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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外纠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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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话才慢慢绕到正题。先是赵府台叹起漕运艰难,今夏多雨,盐船多有延误,课税恐难如期。接着便有作陪的几位大盐商附和,说起“余盐”折色银两押解入库的种种繁琐,暗示若能宽限时日,或变通些许,必能“更快更好地充盈国库”。
汪守仁亲自执壶,为周敛斟了一杯“琥珀光”,叹道:“周大人明鉴。我等商贾,所求不过一个‘通’字。运河畅通,则盐路通;政令通达,则人心通。如今朝廷在北边用兵,亟需粮饷,我等虽是微末之身,也知忠君报国的道理。”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礼单,轻轻推至周敛手边,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扬州盐商同仁的一点心意,计银五万两,愿捐作北疆军资,以表拳拳之心。钱虽不多,却是干净钱,每两皆可验明正身,绝无半分涉及盐课。”
周敛的目光在那礼单上停留一瞬。五万两,数目正好,名义也正。捐饷助军,是无可指摘的忠义之举。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未看那礼单。却让堂内稍稍一静:“诸位热心国事,本官自当禀明圣上。然盐政之要,在于源头清、流转明、课税足。捐输是急公好义,可若平日账目不清,引票混乱,纵有捐输,亦难掩其弊。倒是叫本官为难了。”他目光扫过汪守仁,“汪会长以为呢?”
汪守仁面色不变,连声道:“大人教训的是!商会近日正督促各商号自查自纠,务必使账目分明,引票合轨,绝不敢辜负朝廷信赖与大人苦心。”
试探在推杯换盏间无声进行。有人旁敲侧击询问此番稽查是否会追溯过往多年旧账,有人委婉打听对“折色”、“余盐”等历年惯例究竟持何尺度,更有人借着酒意,隐隐提及朝中某几位与盐政素有渊源的老大人近况如何。周敛或寥寥数语挡回,或只作未闻,偶尔抬眼望向水阁中央的小戏台。神色难辨。
台上乐声不知何时换了调子,从先前清越的琴筝,转成了缠绵柔靡的丝竹。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垂首坐在灯影里,穿着月白绣缠枝莲的襦裙,发髻松松绾着,插一支珍珠步摇。她并不抬头,只指尖轮拨,启唇轻唱,是地道的扬州小调,嗓音糯得像浸了蜜,字字句句却清晰,唱的是“月照平山,水送行舟”。
席间立刻有人凑趣:“这位是城内白员外家的养女,闺名画儿。白家是书香门第,画儿小姐自幼习琴棋书画,养在深闺,等闲不示于人前。多少人家重金相请,白家只道‘女儿习艺为怡情养性,非为稻粱谋’,从不允其外出献艺。今日是听闻大相台驾临,慕大人清正风骨,才破例允了。今日我等也是沾了周大人的光啊!”
扬州瘦马之名天下皆知,所谓“养女”,恐怕是心照不宣之称。
一旁的盐运司判官立刻接道:“正是!周大人是应天人士,听这扬州小调,是否亦有几分秦淮旧韵?听闻大人为国事辛劳,南下后直奔两淮,连家中都未及回转,实乃鞠躬尽瘁,令我等既感且佩!”
周敛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静静看着台上那道低垂的脖颈。
汪守仁见他目光似有停留,眼中精光一闪,朝台上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乐声渐歇。白画儿放下琵琶,被引至周敛身侧席位,欲为其斟酒。少女身上有淡雅的兰麝香,举止力求端庄,可周敛周身那股不动声色的威压,让她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终究没敢太近前,只侥侥地坐在了下首。
周敛不再看她,转而与赵府台聊起漕运时序、米价波动等琐务,仿佛方才的弦歌美色未曾入眼。席间众人观他神色,一时摸不清喜好,那热络的劲头便也稍稍冷却,只余小心窥探。
酒过数巡,该听的暗语已听,该敲的边鼓已敲。周敛见火候差不多,过犹不及,便端起最后一杯酒:“赵府台勤勉政务,汪会长忠心可嘉,本官都记下了。盐务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朝廷向来赏罚分明,诸位但守本分即可。”
说罢,举杯饮尽。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将“法度”与“本分”二字,轻轻巧巧又重重地放了回去。至于那五万两的“忠义”,自然是没有接受。也未推拒,拂了对方面子。
汪守仁笑容不变,连连称是。赵府台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周敛动作干脆,起身离席。众人忙不迭起身相送。汪守仁等人一路说着恭维话,直送到水阁外的游廊入口。
夜风一吹,周敛却觉一股异常的热意猛地从小腹窜起,迅疾蔓延向四肢百骸。那热度来得猛烈又熟悉,他眼神骤然一冷,脚下步伐却丝毫未乱,只从齿缝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冷哼。
好大的狗胆!
这等下作手段,他岂会陌生?早年刚入仕时,随座师巡查湖广,便曾领教过。自那之后,再无人敢在他身上动这等心思。看来今夜这“忠义宴”,有人是真急了。
身旁的竹青立刻察觉不对,上前一步,低声急问:“大人?”
“无妨。”周敛声音压得极低,唯有竹青能闻,“先回去。”
引路的管事提着灯笼,曲廊回环,灯火昏暗。起初确是朝着来时大门方向,行至一半,却悄然折入一条更为幽深的游廊,两侧竹影幢幢,寂静无人。
“走错了。”竹青冷声提醒,刀已半出鞘。
那管事却恍若未闻,脚步加快。竹青再不犹豫,刀光一闪,未及惨叫,管事已捂着肩膀倒地。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巧精致的独立院落。
周敛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体内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他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眼神冷得骇人。
“备凉水。”声音因克制而低哑,“守住院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竹青收刀,一脚踢开院门,率先闯入查看。院内只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空无一人,陈设简单。
周敛不再多言,快步走入正房内室,反手掩上门。屋内未点灯,只有朦胧月光透过窗纸。他扯开衣领,试图让凉风灌入,却收效甚微。那药性比上次更烈,带着股不惜代价的狠劲。
内室深处,一股混合着兰麝与清甜果香的馨香,扑面而来,比在席间更清晰,更……近在咫尺。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带着惊惶与不确定的细微抽气声,从拔步床的帷幔后传来。
周敛瞳孔骤冷,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不是因欲念,而是因极度冰寒的警觉。他竟未察觉,这屋里早已藏了人!
月光微移,照亮榻上一角。
帷幔缝隙后,隐约可见的、一抹鹅黄色的衣裙,少女青丝铺散,双目紧闭,长睫不安地颤动,似乎方才的动静惊扰,正无意识地辗转。
看清榻上之人面容,周敛几乎嗤笑出声。
一石二鸟?既是对他的拉拢,或许,也想借此拿住他的把柄,或至少让他“承情”?
体内药力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与暴怒,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防。热浪席卷,眼前少女脆弱无助的姿态,鼻尖萦绕的混合香气,都成了致命的催化剂。
他猛地起身,却因药力晃了一下,伸手撑住床柱,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下一瞬,大掌猛地擒住了眼前柔细的皓腕。
力道之大,让少女即使在昏沉中嘤咛出声,费力地想要睁眼。
似也觉察到危险气息,一双因恐惧而睁大的、水光潋滟的眼睛。顿时在他面前展开。却是再也无法抵挡,一发不可收拾......
江近月记得自己在那位于姓妇人安排的厢房里呆了两日。那妇人最终收了她一两银子作定金,承诺若真能让她见到周大人陈情,事成之后再付七两余款。银子递出去时,她手心都是汗,那几乎是她所剩银钱的一半。
两日后,那两个沉默的丫鬟便上前,要伺候她再次沐浴更衣。她疑惑,明明昨日才洗过。隔着门,于婶的声音带着笑传来:“姑娘,听话。你这般潦草模样,万一冲撞了贵人,岂不是前功尽弃?好好拾掇拾掇,也是对大人的尊敬。”
江近月想说自己很爱洁。也整净。哪里潦草。但想到或许见官真有这般讲究,又不敢推诿,只得由着丫鬟摆布。温热的水里撒了不知名的香花,味道浓郁得她有些头晕。换上另一套崭新的鹅黄色襦裙后,她裹着半干的头发,急切地问丫鬟:“何时能带我去见周大人?”
丫鬟垂目不答,只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姑娘喝碗茶,驱驱寒,暖暖身子。夫人说了,让您稍安勿躁。”
或许是连日心力交瘁,又或许那姜茶的气味带着安抚人心的甜暖,一碗下肚,浓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几乎立时便支撑不住。
大约……是太累了吧……她想。
想象中的安睡平没有到来,她在一种陌生的燥热和沉重的压迫感中艰难地苏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便感觉到一只滚烫的大手,力道惊人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柔软的锦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