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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课题4 ...

  •   梁思泊确定自己在做梦。
      指尖隐约传来独属于金属的冰凉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甚灵活地动了动。
      他并没有醒。

      一只淡蓝色的丝绒礼盒在这时横到了自己面前。
      他愣了愣,顺着捧着礼盒的手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光晕吞没了大半张脸的人,面容像是被水化开了一般模糊。
      “梁老师,”他看着那张保持着上扬弧度的嘴唇张张合合,“之前我生日你送了那么珍贵的礼物,这是我的回礼。”

      梁思泊的眸子微微颤动。
      他疑惑道:“可我的生日还没到。”

      对方爽朗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可是我想送你礼物,可以吗?”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
      梁思泊这么想着,接过了礼盒。
      对方的声音雀跃起来:“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面前人被光晕吞没的部分更多了。
      梁思泊的指腹缓缓抚过礼盒上的蓝丝绒,绒面的阴面让他碰触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深色的痕迹。
      他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无法辨认出相貌的青年,良久才轻轻垂下眼。

      他不需要拆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礼盒里躺着的,是一只造型特殊、被做成了信封样式的无腕带银色方表。
      “你当时,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只表?”

      对方笑容不变。
      “因为你送了我一支表。”

      完美的理由。
      梁思泊盯着自己手指上残留至今的白嫩伤痕,一言不发。
      还是等自己恢复意识吧。

      但这样的沉默明显让人焦躁。
      那双手再次伸了过来,这次却直接捧住了梁思泊的脸,强硬地让他抬起头。

      “因为我感觉以你的职业和经历,会喜欢这类有浪漫属性的礼物。”
      随着那张嘴吐露出内心的真实,四周的光晕渐渐散去,眼前人的形象也在迷雾中清晰起来。
      “有助于提高你对我的好感。”

      “梁思泊。”
      光晕消失,梁思泊对上了一双无法捕捉其中情绪的黑色眼眸,深沉得像是海中的礁石。
      “我想你爱我。”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陆翎的脸。
      -
      意识苏醒,梦中的场景如同潮水般退去,在他睁开眼之前,就在梁思泊的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病房内铺天盖地的白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耳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他适应了一会儿重见天日后的刺眼才循声望去,就看见时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画册。

      察觉到来自病床方向的视线,她抬起眼:“好点了吗。”
      “师姐?”梁思泊又惊又喜,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时月合上书页,将床头柜上晾好的营养粥端来递给他,“一下飞机就接到了陈宜的电话。”

      他接过瓷碗,道完谢又拿手机看了眼日期。
      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经过治疗,虽然还有点头晕,但他已经不犯恶心了,身体上的虚弱也是因为太久没进食。
      就是额头的伤还有隐隐的疼,不过也没到不能忍受的程度。

      时月的视线在他全身打量了几个来回,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遗漏的伤情:“医生说症状不算严重,吃药静养就可以。”
      梁思泊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闻言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他的引路恩师梁光一生未娶,迟暮之年才想起传衣钵,收了几个学生,自己是最后一个。
      而排在他前面的,就是时月了。

      不过虽然叫师姐,但实际上时月比他要小上好几岁,只是梁光排序齿只看入门早晚,才这么叫下来了。
      前些年时月家里出了点意外,两人一直没能见面,直到对方忙完家事,他们才渐渐恢复了联系。
      听说他要来新地方安家,时月也刚好在国内,就约好见一面叙旧。

      “师姐之前说遇到了点麻烦要晚一点到,”梁思泊补充完体力,突然想起来两人之前聊过的事,“现在是解决了?”
      “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说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瞥了梁思泊一眼。
      “说起来,这事和你还有点关系。”

      梁思泊面露茫然,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心下无奈:“又是那幅画?”
      看到时月点头,他心里无奈更甚。

      梁光的学生出师都需要交一幅自画像。
      此举也是梁光想让自己的学生能尽早构建起对内在自我的认知,这样才能有一个稳定的内核去感知整个世界,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对于一名成熟的画家来说不算什么太难的主题,他的同门都顺利完成了最后的考试。

      但梁思泊画不出来。

      或许是他的内核还不够稳定,抑或许他对自己的认知太过模糊,总之这幅毕业作品他前前后后拖了一年。
      以其间再没有创作其他作品为代价,他才勉强交出了一幅。

      当时梁光的沉默神色让他直到今天都无法忘记。
      一向严厉的梁光这回却没有责骂他,只说让他慢慢想,不用着急。
      每每想到这件事,梁思泊心里总不免生出几分对恩师的愧疚。

      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许久,他依旧没有办法交出一幅满意的自画像。

      至于为什么这幅画现在会在时月手上,中间也是十分曲折。
      就在这段时间前后,有一个拍卖会的主办方找上了他,恳请他为即将举办的慈善宴会捐出一幅画作,拍卖后所得的款项也都会捐给需要帮助的人。
      梁思泊也听说过类似的活动,本身并不排斥,只是他为了专心画自画像已经一年没有产出,手边没有能拿出来的作品。
      他据实相告,对方却眼尖地发现了他还没收起来的自画像,当即两眼放光,问他可不可以将这幅画捐出来参加拍卖。

      论技法,他的这幅自画像并不差,甚至算得上优秀。
      但如果考虑到梁光的用意,那就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梁思泊并不想让这样空有技艺毫无内涵的失败作品流出去。
      但是他当时涉世未深,又想着是为了做善事,反复确认他们能接受,最终还是答应了。

      然后他就实实在在吃了一个教训。

      主办方为了噱头,开始大肆宣传他的这幅作品,各种夸张的标题不要钱一样往上加,一下子把拍卖会推上了焦点。
      那段时间本就是梁思泊的低谷期,看到自己的失败之作被这样吹捧,他只觉得难堪。

      这件事如果换做师门里的其他人,都不至于拿他们没办法,如果是梁光本人甚至有可能直接翻脸。
      但偏偏是不擅与人交际的梁思泊遇上了这事。
      他对外冷漠寡言难以捉摸的形象大多数时候是能避免发生这种情况的,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这一招。
      再加上对方又扯着慈善做大旗,直接把他给架住了。

      最后还是时月出面参与了这场拍卖,其他人见时家有意,多少也有些顾虑不敢竞争,才没让这幅画以太过离谱的价格成交。
      为了避免之后再有类似的麻烦,这幅画由时月拍下后也就一直让她代为保管了。

      当然事后这家主办方也进了梁思泊的黑名单。

      但名声到底打了出去,这些年来总有得知了这幅画存在的人来找时月,想请她转卖。

      一般的买家时月都直接拒绝了,真遇上缠着不放的,她就随口报一个高价,通常情况下也能打消对面的念头。
      说白了梁思泊又还没死,中间哪怕休养了两年,他的创作生涯保底也还有三十年。
      为了什么唯一自画像的噱头付出几倍甚至数十倍的代价,完全没必要。
      所以一般到了时月报价的这个环节,对面都不会再坚持了。

      “难道师姐还没给他报价?”
      “我说了。”
      梁思泊一愣:“没用?”
      “他说他的预算,上不封顶。”

      “而且,”时月又补充道,“他似乎知道我的行程,偶尔会很突兀地跟我出现在同一个城市。”
      梁思泊这下也感觉到了对方的难缠。

      不过做买卖,出得起价是一回事,人家乐不乐意卖又是另一回事,更别说时月本来就没有售卖的打算。
      而且时家也不是什么能任人拿捏的人家,真铁了心为难,对面也没什么办法。
      这位买家注定要大失所望了。
      ——就是辛苦他师姐周旋。

      “要不这样,”梁思泊也不想时月继续因为他的一时之失被打扰,“如果下次对方又来找你的话,你带上我?”
      “作者亲口跟他说不想转让,应该能打消他的执念吧。”

      时月顺着他的思路考虑了下这个建议。
      别说,好像还真行。
      甚至以后的借口都有了。
      不过也不排除对方从缠着她变成去缠着梁思泊的可能性。

      “如果最后我没办法说服他的话,”谨慎起见,时月只说,“再用你这个办法。”
      给这件事敲定了最终解决方案,梁思泊心上轻松不少,弯着眼睛“嗯”了一声。
      “乐观点想,说不定对方见你态度坚决,会主动放弃。”他开解道。
      “借你吉言。”

      时月也由衷希望,那个陆翎不要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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