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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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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於白亦果然早早地离开了。
那一晚,蔺小谷睡得很踏实,居然没有在於白亦离开前醒来。
自从得知於白亦已有婚约,蔺小谷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竟悄无声息地松了。
晨光熹微时,她不必再惊醒于朦胧的忐忑,匆匆下床为她备好温热的早餐。
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必,让她在醒来后的寂静里,有片刻的迷茫。
是在赌气么?
她扪心自问。
答案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相比于赌气,一种更飘渺,更虚浮的感觉笼罩着她。
眼前这窗明几净的居所,和白亦一起置办的家具,梳妆台上两个人共同使用的化妆品,都像是晨雾里微弱的光线,美丽而易碎。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就好像下一刻,这场梦就会醒来。
醒来后,她就又会蜷缩在潮湿的巷尾,与夹着尾巴的流浪狗争夺半块发硬的面包,鼻腔里满是尘土与铁锈的气息。
现在,她能抓住的,唯有当下这脆弱的现实。
然后在这虚实交错的夹缝里,挺直脊背,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回检察院工作,就是她认为对的事情。
虽然白亦总说席冰吔心思深沉,但蔺小谷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
作为上司,她专业冷静,处事分明,作为朋友,她也总是面带微笑,情绪稳定。
最重要的是,蔺小谷觉得自己能在检察院学到很多东西。
说不定哪天於白亦不再需要她了,她还能靠着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呢。
想到要重新回去工作,她心里还有些雀跃。
只是这份兴奋并未持续太久。
此刻她站在席冰吔办公室门外,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终究没能敲响那扇深色的门。
蔺小谷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万一席冰吔并不想让她回来怎么办?明明她才刚辞职不久,明明她之前的工作表现也并不出色,万一席冰吔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呢?
而且她做事总是笨手笨脚的,如果再让检察官受伤怎么办?
办公室内。
洛羽将整理好的文档袋轻放在办公桌上。
席冰吔接过来,垂眸翻阅,神色平静。
洛羽走到门边的电子监控屏前,看着画面上在门口踌躇的身影,有些疑惑:“她怎么站在那儿发呆?”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洛羽听到这声轻笑,她回头,看着席冰吔,问道:“席检,这……
席冰吔视线有意无意地瞥过监控屏幕中的身影,嘴角噙着笑意,轻声道:“把门打开,让她进来吧。”
“好的。”
蔺小谷正盯着门板出神,眼前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
洛羽出现在门内,侧身让开:“蔺秘书,请进。”
蔺小谷走进办公室,洛羽便礼貌地带上门离开了。
室内安静下来。
蔺小谷缓缓走到办公桌前,悄悄抬起眼看向席冰吔。
对方今日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简约的白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她正低头看着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温雅而专注。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席冰吔忽然抬眼。
两人的目光倏然相接。
蔺小谷像被烫到般迅速躲开,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该说些什么呢?
检察官,好久不见?
还是问一下检察官手臂上的伤势呢?
不过,这会不会显得有些过于熟络了。
她和席冰吔之间,似乎还算不上是朋友。
“上次S国那两人的身份调查结果出来了。”席冰吔先开了口,语气如常,“男人名叫谭厂,是附近木材工厂的临时工,女人确实如她所说,是家庭主妇。但两人两年前同在一家药企担任检测员,并且是大学同学。”
“所以明明是高材生,为什么会沦落到一个在木材厂打工,一个只能回家当家庭主妇呢?”
蔺小谷愣了下,但很快回过神来。
她想过无数次开场方式,却没想过席冰吔可以直接切入工作,甚至连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就像她不曾离开,只是请了短暂的假期而已。
但席冰吔的态度的确让蔺小谷松了口气。
她仔细回想席冰吔的话,犹豫着说道:“所以……他们是被威胁了?”
“准确来说,他们是被抛弃了。”席冰吔轻声说道,““如果我是警察,可能会描述这样一个故事:两个高材生进入药企担任检测员,意气风发,在最好的年纪结婚,又在最相爱的时候生下女儿,那时他们贫穷,但幸福。
“直到公司引进一种新药。他们作为检测员,发现了其中某种成分有问题。以刚起步,或许还带着几分清高与正义感的年轻检测员心态,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用激烈的方式向上级汇报,但上级当然置之不理,甚至给予惩罚。
“这时,他们看到同期入职,却对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事,已经买了房、换了车。于是他们后悔了,决定同流合污。接着,上级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可能是制毒,又或是其他要求,他们又答应了。后来,上级变本加厉,最终让他们直接参与贩卖。所以,那个木材工厂,那间破旧房子,或许都只是他们犯罪的掩护。”
蔺小谷听入迷了。
所以是个高材生被迫堕落的故事,还挺惋惜的……
而下一秒,席冰吔却轻轻笑了。
那笑声低柔,宛如清泉滑过卵石,泠泠动人。
“好听吗?”
蔺小谷意识到席冰吔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后,有些摸不到头脑。
检察官是在问什么?
如果是这个故事的话……
蔺小谷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听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想象。我们只需依据警方最终确认的事实,提起公诉就好了。”
席冰吔将电脑转向蔺小谷:“邮箱第一个压缩包是S国警方发来的资料,结合你那天的笔记,整理成完整报告,明晚九点前发给我。”
蔺小谷郑重地点点头:“好。”
她抱起电脑准备离开,却被席冰吔叫住:“就在这里整理吧。”
蔺小谷刚刚才整理好的心情,又瞬间乱掉了。
“……嗯?”
“怎么了?”席冰吔望着她,温和一笑,“是觉得和我待在一起不自在吗?”
“没,没有,对不起。”蔺小谷立刻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席冰吔的笑意加深了,那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眼底漾开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她的目光轻轻拂过蔺小谷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蔺小谷把头低得很深了。
她缓缓地走过去,坐在了席冰吔身边。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席冰吔重新戴上了那副细边眼镜。
金属镜架泛着冷冽的微光,镜片后的目光瞬间收敛了那抹浅淡的柔和,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她微微侧头,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上,修长的手指握住一支黑色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片刻,随即落下,流畅地划下一行字。
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雪松的香气。
或许是室内的暖气开得有些足,蔺小谷感觉自己耳根有些发烫。
蔺小谷定了定神,打开压缩包。
文件很多,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映入眼帘。
她迅速进入状态,开始比对,梳理,归纳。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一道道光斑逐渐连成一片,窗外的云散了又聚,最终被暮色温柔地吞没。
直到最后一个字录入完毕,蔺小谷才从屏幕前缓缓抬起头,轻轻伸展酸痛的脖颈。
整理文件时太过投入,竟丝毫没有察觉到那道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席冰吔不知何时已取下了眼镜。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手支着下颌,目光沉静地落在蔺小谷身上。
窗外的天光已转为暗蓝,最后一缕夕照斜斜映在她侧脸,将她一半面容染上暖色,另一半却沉入阴影。
镜片取下后,她的眼睛显出本来的样子。
在渐暗的天光里,瞳孔的颜色近乎是海一般的深蓝色,像冬日傍晚提前到来的蓝调时刻。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蔺小谷,目光沉沉的,说不上是在审视还是在走神。
席冰吔的视线先是落在蔺小谷微微蹙着的眉间,停在她不自觉地轻咬着的下唇上,又滑过她无意识摩挲桌沿的指尖。
那目光太沉,太静,像无声落下的雪,覆盖一切声响。
“小谷。”
她忽然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浮起,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蔺小谷心头一跳,倏然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猝不及防地撞进那片深潭里。
席冰吔的眼神依旧温煦,像冬日隔着玻璃窗的阳光,看得见光亮,却触不到温度,眼底深处漾着某种极复杂的情绪,层层叠叠,看不真切,像雾霭笼罩的远山轮廓。
“……嗯?”
她眼睛仍盯着屏幕,指尖微微收紧。
席冰吔却没有立刻说话。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甸甸地落下。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街道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逐渐深浓的暮色里晕开模糊的光晕。
检察官……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蔺小谷以为对方不会再说下去时,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悠悠落在心尖上:
“欢迎回到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