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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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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雪梅就起床了。
王秀芬已经在厨房忙活,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煮着玉米茬子粥,旁边蒸屉里热着昨天剩的窝头。香气溢满了整个厨房。
“妈,我帮你。”林雪梅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柴火。
“不用,你去喊你爸和小山起来。”王秀芬擦了擦手,从腌菜缸里捞出一根萝卜咸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今儿天冷,你多穿点。你那件红棉袄呢?”
“在柜子里。”林雪梅应着,走进里屋。
父亲林建国已经醒了,正坐在炕边卷旱烟。他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因为常年在机械厂车间干活,手上全是老茧和洗不掉的油污痕迹。
“爸。”林雪梅叫了一声。
“嗯。”林建国应了声,点上烟抽了一口,“听你妈说你做噩梦了?”
“梦见冬天特别冷。”林雪梅一边从柜子里拿衣服一边说,“爸,咱家火炕今年是不是该大修了?我总觉得炕道不太通,烧不热。”
林建国想了想:“是有点费柴火。等周末我找点黄泥,把炕洞重新糊一遍。”
“还有窗户。”林雪梅继续说,“窗缝漏风,昨晚我听见呼呼响。要不咱们弄点纸条糊上?或者……做双层窗?”
林建国笑了:“双层窗?那得费多少木料和玻璃?咱家可没那么多票。”
父亲说得对,80年代物资紧缺,木材和玻璃都是计划供应,普通工人家庭想额外弄到,难。
但必须想办法。
她穿上那件红色碎花棉袄,其实是旧棉袄外面套了个新罩衫,这是时下最流行的穿法。又套上深蓝色劳动布裤子,脚上是母亲做的棉鞋。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梳头,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因为常年户外劳动呈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大而亮,鼻梁挺直,嘴唇有些薄。算不上顶漂亮,但清秀耐看。
前世赵美娟总说她土气,不如她会打扮。现在想来,赵美娟那种烫大波浪、涂口红、穿紧绷裤子的打扮,才是真正不合时宜。
“姐,你今天真早。”林小山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只穿了秋衣秋裤就往下跳。
“快穿上衣服,别冻着!”林雪梅把棉袄扔给他。
早饭很简单:玉米茬子粥,窝头,咸菜丝。一家四口围着小方桌,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爸,厂里今年冬储菜啥时候发?”林雪梅问。
“得月底吧。”林建国掰了块窝头泡进粥里,“听说今年白菜好,每家能分二百斤。”
二百斤听起来多,但一个冬天四口人,还要腌酸菜,其实不太够。前世就是因为冬储菜不够,极寒来临时,家里很快断了新鲜蔬菜,弟弟小山得了坏血病,牙龈出血不止。
“妈,咱们自己再多买点吧?”林雪梅说,“我听说今年冬天可能特别长。”
王秀芬犹豫:“那得用多少盐腌啊……盐票可不多。”
“少腌点酸菜,多存点新鲜白菜放地窖。”林雪梅早就想好了,“地窖里温度低,白菜能放一冬天呢。”
林建国点点头:“梅子说得对。回头我把地窖再挖深点,多垫点沙子。”
林小山插嘴:“爸,我帮你挖!”
一家人说着话,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半,该上班了。
林雪梅在红星制鞋厂上班,离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父亲在机械厂,方向相反。弟弟小山高中毕业半年,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平时打打零工。
“梅子,路上滑,小心点。”王秀芬嘱咐。
“知道了妈。”
林雪梅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推门出去。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感受着鼻腔里的刺痛,这是活着的实感。
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公用水龙头前排着队,女人们端着盆接水,嘴里聊着家长里短。几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猴,在雪地里打闹,脸蛋冻得通红。
“雪梅,上班去啊?”隔壁张大妈端着一盆衣服出来,看见她就扯开嗓门,“哟,这红棉袄真精神!是要去见周厂长家那小子吧?”
林雪梅脚步一顿。
张大妈是家属院有名的“广播站”,谁家有点事,不出半天就能从她嘴里传遍全厂。偏偏她丈夫是车间主任,大家都不敢得罪她。
“张大妈早。”林雪梅挤出一个笑,“就是普通棉袄,穿好几年了。”
“啧啧,还不好意思呢。”张大妈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周厂长家那小子对你挺上心,还托人问你家情况呢。要是真成了,你可就是厂长儿媳妇了!”
要是前世,林雪梅听到这话会脸红心跳,现在只觉得恶心。
“没有的事,大妈别乱说。”她匆匆应了句,快步离开。
走出家属院大门时,身后传来张大妈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看,害羞了!”
“人家姑娘脸皮薄……”
林雪梅咬紧嘴唇。
不能急。现在翻脸只会打草惊蛇。周卫国是厂长独子,在这个小城里算是有权有势。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女工,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要借力。
走到胡同口时,对面门开了,李嫂端着尿盆出来倒。看见林雪梅,她点点头:“上班啊。”
“嗯,李嫂早。”
李嫂是前年才搬来的寡妇,丈夫工伤去世,厂里照顾,给了这间小房。她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人很本分,从不嚼舌根。
林雪梅正要走,李嫂忽然叫住她:“雪梅。”
“嗯?”
李嫂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没人,才小声说:“你……留个心眼。我昨天看见赵美娟下班后,往周卫国办公室去了,待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
林雪梅心头一震,脸上却装出惊讶的样子:“是吗?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吧。”
李嫂摇摇头:“下班时间,能有啥工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那表姐……心思活络着呢。”
“谢谢李嫂,我知道了。”林雪梅真心实意地说。
看着李嫂转身回屋的背影,林雪梅心里有了计较。李嫂是个明白人,而且欠她家人情——去年李嫂小儿子发高烧,是父亲连夜骑车送去的医院。这样的人,末世来临时可以争取。
走到红星制鞋厂时,刚好七点五十。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工人,都穿着深蓝色工装,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胶皮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雪梅!”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林雪梅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赵美娟扭着腰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收腰的棉袄,明显改过,衬得身材曲线毕露。头发烫成大波浪,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擦了粉,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在这个朴素的环境里,格外扎眼。
“表妹,你今天气色真好。”赵美娟亲热地挽住林雪梅的胳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林雪梅忍住甩开她的冲动,勉强笑道:“哪有什么喜事,就是睡得好。”
“哟,肯定是卫国哥昨晚又去找你了吧?”赵美娟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个女工看过来,“要说卫国哥对你可真好,昨天还跟我念叨,说要给你弄张自行车票呢。”
这话说得巧妙,既显摆了自己和周卫国的亲近,又暗示林雪梅占了便宜。
前世林雪梅听到这话只会害羞,现在却听出了满满的茶味。
“表姐说笑了,周同志是厂长儿子,关心每个工人都是应该的。”林雪梅淡淡地说,“倒是表姐,昨天好像下班后还去周同志办公室了?工作这么忙?”
赵美娟脸色一僵,随即笑得更大声:“是啊,仓库有点账对不上,去找卫国哥核对一下。怎么,表妹吃醋了?”
“工作上的事,有什么好吃醋的。”林雪梅抽出胳膊,“快打铃了,咱们进去吧。”
她转身往车间走,身后传来赵美娟和其他女工的嘀咕:
“她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可能是来事儿了心情不好……”
林雪梅充耳不闻。她走进缝纫车间,找到自己的工位——靠窗第三台缝纫机。旁边是她师父刘桂枝,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正在检查机器。
“师父早。”
“早。”刘桂枝抬头看她一眼,“眼睛怎么有点肿?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林雪梅坐下,拿出围裙系上。
“年轻人就是心思重。”刘桂枝摇摇头,压低声音,“对了,年底评先进,你可要加把劲。我听说赵美娟活动得挺厉害,找了好几个人说情。”
林雪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评先进——这在前世是她噩梦的开始。为了那个“先进生产者”的荣誉,她没日没夜地加班,结果呢?周卫国一句“美娟姐快结婚了,这个先进对她更重要”,她就傻乎乎地让了出去。
而赵美娟靠着这个“先进”,顺利从仓库调到了轻松的质检岗位,还在末世初期分到了更多物资。
“师父,我知道了。”林雪梅轻声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上午的工作很枯燥:缝鞋面。流水线作业,每人负责一道工序。林雪梅的手飞快地运动着,针脚细密均匀。这是她干了三年的活,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但她心里却在盘算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