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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镜像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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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镜像阴谋
秦副局长家的门铃按响时,苏晓梅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她手里拎着一盆精心挑选的蝴蝶兰,花瓣上还凝着水珠,这是陈助理特意交代的——秦副局长爱兰成痴。周世昌的电话接通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注资和压下诉讼的承诺像诱饵,而她这条鱼明知钩上有毒,却不得不咬。
开门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您找谁?”
“您好,我是红星纺织厂的苏晓梅,受朋友所托,给秦副局长送盆兰花。”苏晓梅尽量让笑容显得自然,手心却一片湿滑。妇人打量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来:“老秦在书房,你稍等,我去叫他。”
客厅宽敞明亮,陈设透着老干部家庭的朴素与庄重。苏晓梅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上——书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程远征的警告言犹在耳:“务必谨慎。”接近秦副局长,是为了周世昌想要的“资料”,还是为了那个可能目睹了前世车祸的少年秦朗?或者,两者本就是一体?
脚步声从书房传来,秦副局长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戴着老花镜,笑容温和,与苏晓梅想象中可能涉及走私的官员形象相去甚远。“小苏同志?哎呀,这兰花真精神!快请坐。”他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兰花上流连。
“秦局长您好,打扰您了。”苏晓梅将花盆放在茶几上,斟酌着开口,“朋友知道您喜欢兰花,特意托我送来。听说您快退休了,厂里不少人都念着您的好呢。”她试图将话题引向纺织行业,这是周世昌需要的切入点。
“哎,为厂子服务一辈子,谈不上什么好。”秦副局长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到对面沙发上,“红星厂最近风波不小啊,你那个‘蝶舞’的事,我也听说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他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眼神却透过镜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晓梅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感激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谢谢秦局长关心。设计确实是我自己做的,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麻烦……现在订单停了,车间也停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别急,别急。”秦副局长安慰道,“清者自清嘛。对了,你朋友是?”他看似随意地问起送花人的身份。
“是……一位港商朋友,姓周。”苏晓梅谨慎地回答,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秦副局长“哦”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深了些:“周先生啊,远东贸易的?听说过,年轻有为。他倒是费心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们年轻人现在接触的新东西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我那书房里,还堆着些老资料,都是些过时的行业规范,想整理整理,又嫌麻烦。”
机会!苏晓梅的心猛地一跳。她强压住激动,顺着话头说:“秦局长您太谦虚了。您那些资料都是宝贵的经验。我……我对这些也挺感兴趣的,要是不打扰的话,能不能……开开眼界?”她努力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像是出于对行业前辈的敬仰和好奇。
秦副局长哈哈一笑,放下茶杯:“难得年轻人愿意看这些老古董。行啊,就在书房,我带你看看。”他站起身,率先走向书房。
苏晓梅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旧书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文件袋。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待处理的文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合影。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张合影攫住了。
照片背景像是一个码头仓库,一群穿着旧式工装的男人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朴实。秦副局长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看起来年轻许多。吸引苏晓梅的,是站在秦副局长斜后方、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的那个男人——那张脸,即使年轻了十几岁,她也绝不会认错!正是前世那辆黑色轿车里,在暴雨中猛踩油门,脸上带着狰狞快意的肇事司机!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苏晓梅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前世车轮碾过身体的剧痛、冰冷的雨水、刺耳的刹车声混合着司机那张扭曲的脸,在脑中轰然炸开。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和秦副局长合影?还笑得如此……无害?
“小苏?怎么了?脸色这么白?”秦副局长关切的声音传来。
苏晓梅猛地回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没事,秦局长。可能是刚才走急了点。这照片……是您以前在厂里工作时拍的吗?看着真有年代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啊,”秦副局长走到照片前,眼神有些怀念,“这是好多年前了,在码头仓库那边,跟一群老伙计拍的。那时候条件艰苦,但干劲足啊。”他指着照片上的人,“喏,这个是老李,这个是王工……这个是小张,张建军,当时是运输队的骨干,小伙子机灵得很,可惜后来……”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张建军!苏晓梅死死记住了这个名字。前世那个司机!他果然和秦副局长有关系!而且关系匪浅!
“后来怎么了?”她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唉,出了点意外,人没了。”秦副局长叹了口气,语气惋惜,“都是过去的事了。来,看看这些资料,都是些老黄历了。”他转身走向书架,似乎不愿多谈。
苏晓梅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周世昌让她接近秦副局长,是为了书房里的“资料”?还是……为了这个叫张建军的人?或者,两者根本就是一条藤上的瓜?程远征警告的“老仓库”,是否就是照片背景里的那个码头仓库?边疆的走私路线,起点是否就在这里?
她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思绪,走到书架前,听着秦副局长介绍那些泛黄的卷宗,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程远征在边疆查的,是否也是这条线?他现在……安全吗?
同一时刻,边疆。
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在吉普车破旧的车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程远征裹紧了军大衣,盯着窗外荒凉的戈壁。远处,一片低矮的土坯建筑群在风沙中若隐若现,那就是地图上标注的“老仓库”——胶卷里走私路线的关键节点之一。
“程主任,前面风沙太大,路看不清了!”开车的司机老马大声喊道,声音淹没在风吼里。
程远征眯起眼,地图上的路线和眼前的地形在脑中快速比对。“靠边停一下!”他命令道。车子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停下。程远征跳下车,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衣领。他拿出军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片仓库区。几辆覆盖着厚厚帆布的卡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穿着厚棉袄的人影在车边晃动,动作鬼祟。
“老马,你留在这儿,我去前面看看。”程远征将望远镜塞回包里,压低声音说。
“程主任,太危险了!风沙这么大,万一……”
“没事,我很快回来。”程远征拍了拍老马的肩膀,拉高衣领,猫着腰,借着风沙和地形的掩护,快速向仓库区靠近。他必须确认这里的货物和运输方式,是否与胶卷上的记录吻合。边疆分厂的账目疑点重重,这条走私线,很可能就是林氏集团转移非法所得和关键物资的通道。
距离仓库区还有百来米时,一辆原本停在仓库门口的卡车突然发动,车灯猛地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穿透风沙,直直射向程远征藏身的方向!紧接着,卡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卷起漫天沙尘,竟不是开走,而是朝着他藏身的土坡,疯狂加速冲了过来!
程远征瞳孔骤缩!这绝不是意外!对方发现他了!而且下手狠辣,意图明显——灭口!
他猛地向旁边扑倒翻滚。几乎是同时,那辆沉重的卡车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上了他刚才藏身的土坡!
“轰——!”
一声巨响!土石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地面都在震颤。卡车车头深深嵌入土坡,前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程远征被爆炸般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沙地上,尘土灌了他满口满鼻。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可能是脱臼或者骨折了。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沙尘,看到那辆撞得变形的卡车正试图倒车,车头大灯如同怪兽充血的眼睛,在昏暗中死死锁定了他。
这手法……这不顾一切、直接冲撞碾压的方式……程远征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苏晓梅前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暴雨夜,黑色轿车异常加速,毫不犹豫地撞向人行道上的她……
一模一样!
寒意瞬间浸透骨髓。这不是巧合!是复制!是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所有追查这条线的人的灭口手段!边疆的“意外”,正是苏晓梅前世悲剧的镜像重演!
卡车发出刺耳的倒车声,轮胎疯狂摩擦地面,再次调整方向,引擎轰鸣着,准备发起第二次致命的冲击!
苏晓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秦副局长家的。那张合影上张建军年轻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秦副局长惋惜的语气,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意外?什么样的“意外”?和前世那场车祸有关吗?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厂里分配的小宿舍,身心俱疲。林氏的诉讼像悬在头顶的剑,周世昌的交易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秦副局长书房里的照片则像一把钥匙,似乎即将打开潘多拉魔盒,却又不知会放出什么更可怕的怪物。程远征在边疆……他现在怎么样了?那封简短的信之后,再无音讯。
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
苏晓梅心头一凛,警惕地走到门后:“谁?”
“是我,林小曼。”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得意。
苏晓梅皱眉,拉开了门。林小曼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只是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兴奋。她手里捏着一个东西,不是律师函,而是一个……大红色的信封。
“苏晓梅,”林小曼将信封递到她面前,声音甜得发腻,“给你送个好消息。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八号,国际饭店。这是给你的请柬。”
结婚?苏晓梅愣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下意识地接过那封烫金的请柬。大红的底色,金色的双喜字,透着俗气的喜庆。她翻开请柬,目光扫过新郎的名字——
新郎:郑浩轩
郑浩轩?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苏晓梅混乱的脑海!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小曼。
郑家!掌控着连接本市与边疆主要运输干线的郑氏运输集团!那条贯穿东西、连接起点码头与终点口岸的生命线!胶卷上那条走私路线赖以生存的大动脉!
新郎家族掌控着两地运输线!
林小曼欣赏着苏晓梅瞬间剧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胜利者的炫耀:“记得来喝喜酒啊,苏晓梅。毕竟,没有你,我和浩轩可能还走不到一起呢。”她说完,转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渐渐远去。
苏晓梅僵立在门口,手里的大红请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照片上张建军年轻的脸,程远征边疆来信中“老仓库”的警告,眼前这封连接着郑氏运输线的喜帖……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所有的阴谋,在这一刻,被这抹刺眼的红色,以一种近乎荒诞而残酷的方式,串联在了一起。
镜像的阴谋,正在缓缓展开它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