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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双线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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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双线调查
苏晓梅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缝纫机台面,直到指关节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程远征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但那缕冰冷的汽油味却像毒蛇般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前世车轮碾过身体的剧痛、雨水混着血水灌入喉咙的窒息感,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她猛地低下头,急促地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晓梅?你没事吧?”旁边的张大姐关切地探过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苏晓梅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没事,张姐,可能……昨晚没睡好。”她不敢多说,生怕声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程远征……新星运输……林国栋……还有周世昌那块手表!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亟待拼凑。她必须尽快接近周世昌,那块表是关键!
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两天后,车间主任通知她,港商代表周世昌先生对那块扎染布样很感兴趣,想亲自看看她现场操作一次,并希望带几块不同纹样的样品回去研究。
苏晓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准备中。这是接近周世昌,近距离观察那块表的最好时机。
小会议室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小型展示区。周世昌依旧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期待。几位厂领导陪同在侧。苏晓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神情专注而沉静。她面前摊开一块素白棉布,旁边是棉线、木夹、小石子等简易工具。
“周先生,扎染的关键在于捆扎的松紧和方式,这决定了染料渗透的深浅和最终图案。”苏晓梅的声音平稳清晰,一边解说,一边双手翻飞,动作熟练地将棉布折叠、捆扎、缠绕。她的手指灵巧而有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很快,一块布被她用线绳和木夹束缚成奇特的形状。
她将捆扎好的布浸入靛蓝染缸,轻轻搅动,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染液晃动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以及那块渐渐被蓝色浸染的布料上。
周世昌看得尤为专注,身体微微前倾。当苏晓梅将染好的布捞出,在清水盆中漂洗,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束缚时,他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深蓝、浅蓝、月白……层层晕染,如同冰河解冻,又似云雾缭绕,形成了一幅抽象而极具韵律感的图案,与之前那块冰裂纹的意境截然不同,却同样美得惊心动魄。
“妙!真是妙不可言!”周世昌由衷赞叹,鼓起掌来,“苏小姐真是心灵手巧!这种充满随机性和艺术美感的工艺,正是我们远东贸易一直在寻找的特色产品!”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布样,仔细端详,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种工艺,能量产吗?或者,能否设计出一些相对可控的、可复制的经典纹样?”
“可以的,周先生。”苏晓梅一边用毛巾擦拭手上的染料,一边回答,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周世昌抬起的手腕。就是现在!那块金属腕表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简洁的圆形表盘,独特的编织纹金属表带,在腕骨处形成一个利落的弧度。她的心脏骤然紧缩!没错!和前世雨夜惊鸿一瞥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表盘12点位置那个小小的菱形夜光标记都分毫不差!
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巧合?这世上哪有如此精准的巧合?周世昌……他和那场谋杀,到底有什么关系?他是参与者,还是……仅仅是一个佩戴了同款手表的旁观者?
“苏小姐?”周世昌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苏晓梅猛地回神,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抱歉周先生,您刚才问什么?”
“我是问,能否请你准备几块不同纹样、不同大小的样品?我想尽快带回香港给总部评估。”周世昌重复道,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当然可以,周先生。我尽快准备。”苏晓梅点头应下,心底却一片冰凉。这条线,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也更扑朔迷离。
同一时间,厂部大楼,生产科办公室。
程远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新送来的生产日报。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似在专注地审阅报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思早已飘远。昨夜档案室里的发现——那些指向林国栋和新星运输的可疑单据,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理清这背后的利益链条。
“程主任,有您的信。”收发室的老王头敲门进来,将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放在他桌上。
程远征道了声谢,随手拿起信封。信封很薄,没有署名,字迹是刻意扭曲过的方块字,透着一种生硬的伪装感。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展开信纸,几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映入眼帘:
“举报:红星纺织厂印染车间女工苏晓梅,利用职务之便,长期私藏、倒卖厂内生产原料(染料、坯布),数额巨大。其行为严重损害国家财产,证据确凿。望领导彻查,严肃处理。”
程远征的眉头瞬间拧紧。苏晓梅?倒卖原料?这指控来得突兀而蹊跷。他立刻联想到财务报表上那些异常的损耗数字,以及苏晓梅偷看报表时那掩饰不住的紧张。难道……她真的有问题?不,不对。程远征的直觉在否定。她改良扎染工艺时的专注和热忱,她面对周世昌时不卑不亢的沉稳,都不像一个蝇营狗苟的盗窃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打印字上。“证据确凿”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这封匿名举报信,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他正在调查的财务损耗问题,矛头却直指苏晓梅。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苏晓梅?或者……是想转移他的调查方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保卫科:“老李,麻烦查一下最近收发室收到的匿名信记录,特别是关于印染车间的。”放下电话,他盯着那封信,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苏晓梅将最后一块精心制作的扎染样品用牛皮纸包好,写上标签。周世昌明天就要离厂,这是最后的机会。她需要确认样品无误,也需要……再看一眼那块表,确认每一个细节。
样品需要送到厂部档案室旁边的临时样品陈列间归档。苏晓梅抱着包裹,快步走向厂部大楼。刚走到楼下,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她小跑着冲进楼内,头发和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档案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苏晓梅放轻脚步,走向陈列间。就在她经过档案室门口时,虚掩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程远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他似乎也没料到门外有人,脚步顿住。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楼道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档案室里透出的光线勾勒出程远征深邃的轮廓,他深蓝色的中山装肩头似乎还带着一丝室外的湿气。
苏晓梅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抱着包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是他!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冷硬气息,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她垂下眼,低声说了句:“程主任。”就想侧身绕过他。
“苏晓梅同志。”程远征低沉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晓梅脚步一僵,不得不停下,抬起头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人心。
程远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的意味让苏晓梅感到一阵心悸。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苏晓梅紧绷的神经上: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那双眼睛却牢牢锁住她,带着洞悉一切的探究,“你好像……早就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