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为君归妩媚生》栖煌

29、斥责 他抬手随意

　　其实说来奇怪，明明容贵妃盛宠在身，为何风云峥身为他的儿子却被风明杨厌弃呢？这根结，在先帝身上。

　　先皇夺位的时候中过毒，根基有损，晚年旧疾缠身，对朝堂的掌控力日渐衰弱，引得众皇子蠢蠢欲动。终究是正统思想占了上风，先皇扶持嫡长皇子风明杨上了位，自己当了三年的太上皇。

　　可先帝一生铁血狠辣，若不是身体撑不住，断不会轻易放权。即便成了太上皇，仍要插手关键之事——尤其是皇嗣。

　　先帝极重嫡庶尊卑，在位时立下嫡长子继承皇位的规矩。可风明杨没有管住自己的下半身，他的长子是个地位低下姬妾所生，着实入不了先帝的眼。

　　风家皇位，长子不行也必须要由嫡子来坐，先皇传位时就要求风明杨暂且不立后，待皇子稍大些，择嫡出贤能者立为太子后，再封其生母为皇后。

　　原本风明杨对风云峥甚是偏爱，要不也不会赐名“云峥”。可先皇大限将至时，急切想定下太子人选，偏偏看中了小小的风云峥。彼时风明杨也当了三年皇帝，掌握生杀大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处处顾忌父皇的太子，先皇这一举动触及了他的权威，自然就迁怒了风云峥。

　　二人为此闹得极僵。风明杨一怒之下，直接册立郑芝为后。说到底，对风明杨这种人来说，皇权比女人重要，再喜欢郑柔，也抵不上龙椅坐得安稳。

　　皇权的制衡让女人背了锅，风明杨对外宣称郑柔不愿理后宫事务。都是郑家的女子，封谁对旁人来说并无差别，只有郑芝起了芥蒂，总是妹妹不要的才轮到她。

　　到底先皇一把老骨头，熬不过正值盛年的儿子，先行驾崩。封太子之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两代帝王的权力暗斗，就这样深埋于宫闱隐秘之下，绝大多数人都未察觉端倪。只苦了风云峥，平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从此被风明杨厌弃入骨。

　　否则，一个阴谋算计里长大的皇帝，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宠妃对儿子的态度，只不过是刻意放纵罢了。

　　所以，上辈子斩风云峥的时候不曾犹豫，这辈子给风云峥赐了个男妻。

　　而如今京城流言四起，又惹怒了这皇帝。

　　御书房内，空气凝如寒冰，皇帝听着礼部侍郎汇报近期京城流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风明杨因心中芥蒂厌弃风云峥，自小与他不亲近，后来这儿子性子冷淡疏离，循规蹈矩，如今更是越看越厌。

　　此前强行将叶听阑指给风云峥做男妻，风云峥心中定是不服赐婚一事，这是借着流连青楼，公然要跟君父对着干，皇帝觉得自己的威严被儿子挑衅了。

　　更让风明杨火大的是，原本赐婚时凉州还没有发生雪灾，为堵住悠悠众口，才特许叶听阑入朝。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上朝定会生出许多事端。

　　可偏偏风云峥的举动，坐实了皇家苛待功臣的流言，现在满城都是皇子嫌弃男妻、夜宿青楼的闲言碎语，简直把皇室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风明杨越想越怒，当即唤来小太监，冷声道：“去，给朕传风云峥即刻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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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两人话说开了，气氛正融洽呢，风明杨派的小太监就来添堵了。

　　通常，皇帝对重臣、皇子和宠妃有什么的指命，都会让身边的总管太监来通报，以示荣宠。这次竟只打发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明眼人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一个小太监自然不够格让五皇子亲自去接见，白果将人引到书房门口。小太监战战兢兢传完口谕，风云峥起身出门，吩咐白果，声音淡得无波，“备车入宫。”

　　一进御书房，皇帝连一句虚礼都吝于给予，开口便是斥责：“跪下！这么多年朕倒是看错你了，竟然不知道你是个会逛青楼的？”

　　果然，是为城中流言兴师问罪。今日叶听阑找来，风云峥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只是没料到皇帝这么心急。他总不能说，自己去青楼是为见纪砚辞，只能将此事认下。

　　风云峥屈膝跪地，垂首道：“儿臣不过是喝了些酒，怎得闹到父皇耳中了，”

　　风明杨气急，抬手将案上砚台狠狠砸了过去，“怎么？身为皇子，大婚刚过就行事不知检点，流连青楼，闹得满城风雨，倒还怨朕错怪了你？”

　　风云峥没躲，砚台凌空飞来，直接将头上的玉质发簪击碎，砸中肩膀后跌落，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长长血口，“砰”一声砸到地上。

　　他指尖因疼痛轻轻一颤，声音平静：“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的确失了皇家颜面。”

　　“颜面？”皇帝一声冷笑，“你何止丢了皇家颜面！你跟本就是对朕赐婚心存不满，存心忤逆！”

　　“儿臣不敢。”

　　他盯着下方跪着的儿子，字字如刀：“你往日里是什么样子？守矩知礼，如今偏偏一反常态，不就是不满朕赐你男妻，故意跟朕置气、对着干？”

　　风云峥喉间微紧，没有辩解，只是沉默着。

　　风明杨见他不答，火气更盛，声音陡然拔高：“流言缠身，德行有亏，连自家府邸的体面都守不住，你这般心性不定、意气用事，及冠之后，如何入朝？如何担事？如何让朕放心任用！”

　　皇帝半句不提打压武将的心思，只站在君父与礼法的立场，句句诛心：“朕赐婚，是为朝局安稳！君命如山，由不得你任性妄为，及冠礼在即，你最好给朕收心敛性，安分守己待在府中！再传出半句流连青楼、冷落妻室的话，朕治你个忤逆犯上之罪。”

　　最后一句，冷得决绝。

　　“滚回去，闭门思过！罚抄十遍皇家戒律。”

　　风云峥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无悲无喜，无求无辩。他缓缓叩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儿臣遵旨，还请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起身，躬身，倒退而出。

　　自始至终，风云峥没有抬眼，看过那座上的帝王一眼。出了御书房，风掠过长廊，他心中一片清明。

　　长发披散，手背渗血，可风云峥脸上没有半分烦闷委屈，反倒心底一片轻松。重生一世，皇帝的斥责与厌弃，早已伤不到他分毫。

　　他甚至觉得，今日这一出闹得正好，皇帝越认定他不满赐婚、厌恶男妻、任性忤逆，便越看不出他与叶听阑暗中相护。这般假象，是最稳妥的掩护。

　　他抬手随意拢了拢散下的发丝，背脊挺直，步履从容。

　　可宫中人多眼杂，不过片刻，消息已经在下人间私下疯传：五皇子因流连青楼、苛待五皇子妃，被陛下震怒训斥，颜面扫地。

　　马车刚停在五皇子府门前，白果一见自家殿下，慌忙迎入，“殿下怎的伤成这样？”

　　“无碍。”风云峥语气平淡。

　　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轮椅碾过青石地面的轻响。叶听阑抬眼，目光直直扫过风云峥，见这人长发散乱，手上还有道刺目的血痕，心头骤然一紧，半晌未发一言。

　　风云峥垂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一点小意外，不碍事。”

　　“麦冬，去叫牛爷爷到书房。”

　　叶听阑伸手，指尖稳稳扣住风云峥未受伤的那侧手腕，动作干脆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走，先回书房再说。”

　　入室，叶听阑先取了干净绢布，细细擦去他手背上干涸的血渍，接过伤药涂好，包扎动作干净利落。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泄露了他压在心底的心疼与不悦。

　　“因为城中流言？”他低声开口，声线冷淡。

　　“嗯。”风云峥坦然应下，“骂几句，不碍事的，就罚抄戒律而已。”

　　虽然这人说得轻巧，叶听阑心中怒意却翻涌不止，小太监来时他就预感到不妙，风云峥一走，他便守在廊下等候。谁知见清贵的五皇子这般狼狈的走来，他心中颇不是滋味，可这人受的气根源在自己，他有种不知道如何发泄的憋屈。

　　“殿下，疼不疼？”

　　风云峥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原来这般沉默是在心疼自己吗？此刻，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疼，这点伤还不及将军的一道伤疤。”

　　叶听阑沉默，还得更谨慎些，京城不比凉州自在，无论如何自己都已经和风云峥绑定了，贸然行事会牵连这人的。

　　见叶听阑发呆，风云峥长叹一声，抬手轻敲了敲他的脑门，“怎的又不说话了？叶将军，孤是男子，没那么较弱。”他上辈子经历过狱中磨难和游街斩首，如今这点羞辱算什么，半点掀不起心绪的波澜。

　　“殿下，臣当然晓得自己嫁的是男子，可这并不妨碍臣会心疼，明明殿下不用遭此无望之灾的。”叶听阑与身旁的人四目相对。

　　风云峥不否认，听了这话心底熨帖舒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梦归不必自责，流言一事对你我有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孤只不过是被训了话，算不得什么，说来还得谢纪砚辞添了一把火。”

　　叶听阑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了。

　　后来，风云峥登基，纪砚辞屡屡被叶听阑找些不痛不痒的麻烦，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如何得罪皇后了？却根本想不到两人还没见面时，他就已经因流言惹得叶听阑愣是记了多年。

　　晚间，叶听阑没有让风云峥按摩，“殿下还得罚抄，手受不得累，停几日不打紧。”

　　风云峥也拗不过他，就没有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