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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花谢花飞花满天 芒种葬花 ...

  •   宝玉闻声而去,贾环贾琮贾兰举着竹棍怒目而视,对面是几个小丫头气呼呼的,中间几个婆子拄着拐杖木木地看,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劝。
      芳官被人搂住呜呜地哭,宝玉忙道:“你们在做什么?若是不愿意在园子里玩,就都打发出去,省得在这里搅了姐姐妹妹的好心情。”贾环面上讪讪的,低着头不说话,豆官不服气地嚷嚷:“分明是他们强要芳官的东西,你不帮芳官便罢了,怎么还欺压我们!”
      宝玉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两只眼睛直直瞅着她问:“我欺压你甚么?”蕊官忙拉着豆官后退,豆官脾气上来推开蕊官哭着说道:“你们都欺负人,老太太叫我们住进来,你们都不叫我们好过!他要抢芳官的东西,你又叫我们出去。”
      贾环这下也生气了,非要冲上前撕她的嘴,贾琮和贾兰忙拉住他。贾兰道:“是你们先骗人的。你们不愿意给为什么不直说?拿平常的东西骗我们做什么?我们来问你,你们还要动手。”园子里一干老婆子暗暗称愿,凑在一旁也点头道:“是啊是啊,哪里有下人哄骗主子的!待回了二奶奶三姑娘,扒你们的皮!”
      宝玉拧着眉头揪出芳官来问:“我可有亏待过你半分?”
      芳官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宝玉和麝月等人怜她年纪小,从来只要她偶尔端茶水的,芳官因着在宝玉房里做活,厨房下人也多给几分脸面。
      贾环无意间嗅到她身上的蔷薇硝,便想着要一点带回去孝敬老娘,芳官与藕官自小的情谊自然舍不得,便听了房里不知何人的话随便应下包了茉莉粉来,贾环早就不是井中蛙了,他一闻便生气,问芳官为什么要骗他。
      芳官梗着脖子不肯承认,贾环也是小孩子心气,与贾琮贾兰说了,三个人都义愤填膺地要去讨公道。没曾想芳官那边几个小丫头也聚在一起联手要打贾环,两边对峙许久也没说出对错来。
      宝玉冷声道:“老太太和太太怜惜你们,你们便这般做事哄骗人?”他又转头对贾环等说道:“你与她们计较什么?老爷回来了要检查你作习,她们说出去了你还不是一顿打?”贾环缩着脖子,也哭着说道:“二哥哥,她们要打死我呢!”
      贾兰忙道:“哪有这样的事情,小叔叔与我们先回去吧,琏二婶婶备了点心等我们。”宝玉招手贾环上前来,“我过几日做了蔷薇硝,到时候叫麝月送些给你,我做的不比她们的好?你先家去,眼睛都泡了。”
      芳官蕊官藕官艾官四人杵在原地都不敢哭,宝玉掀起眼皮懒懒道:“你们若是收敛些安分些,何至于此?他们是主子,你们碰上了,便是没错都有错。芳官再惹事,便叫你干妈领去,不必在园子里做活了。”宝玉等了几息,又冷笑道:“这个时候又没了姐妹情义了?我还以为你们敢再动手打我呢!若真有这个本事,早日收拾收拾上山落草才是。”
      宝玉也不管她们,摆摆手叫婆子们自去洒扫,自己回到曲水流觞席面上。藕官陪侍在黛玉身边,低着头老老实实跟在紫鹃身后。
      黛玉笑道:“你还不回来,连散场都赶不上。”宝玉道:“我本来也不是为了喝酒来的。哎,你待会去我那里坐一坐,咱们一起制去。”黛玉别开脸,拾起掉落在她脚边的迎春花掷到宝玉面前的桌上,宝玉顺手接着揣到怀里。
      两人离席后自往怡红院去,各类花朵迎阳而生,无数香气随风晃荡。宝玉请黛玉在榻边坐下,麝月捧了她常吃的暹罗茶来,袭人晴雯跟了来只在屋外廊下守着。
      宝玉笑道:“银花甘草露倒容易,我做了你刚好带回去吃。”碧痕把收拾好的金银花和甘草摆了,婆子在外间放了炉子,秋纹慢慢烧火热锅,宝玉挽着袖子熬冰糖。
      黛玉见芳官守着窗边抽噎,便对藕官道:“我有东西落在园子里,我们才回来,你且和芳官一道去帮我找找吧。”紫鹃拿帕子包了簪子递给她,嘱咐道:“不许胡闹,找到了便早些回来。”藕官接了应下,拉着芳官一起出去。
      宝玉冷哼道:“惯得她学会骗人了,这次哄了环弟,下次便唬我了。”黛玉笑道:“你手底下有火,心里头也有火。我瞧着你做了这甘露,自己先喝一盅才是真的。”宝玉也憋不住笑,拿扇子隔空点点黛玉,皱皱鼻子挤眼睛。
      日子清清淡淡地过,转眼又是一月。黛玉早晨起身便见树上挂了绫罗纱,系了香囊荷包等物,紫鹃笑道:“这可是巧了,姑娘生辰迎花神,宝玉生辰饯花神,左右都绕不开花去。”黛玉微微红了脸,嗔道:“偏你留意这些,还不把我新做的香囊拿来装料。”
      说话间侍书扶着探春走进来,探春笑道:“我特地不许她们说话,来与你商量宝玉生辰做什么。”黛玉红着脸说道:“你与我商量什么?与凤姐姐说才是正经。”凤姐哈哈笑,挺着肚子进来,点点她的鼻子:“你收了我们家的茶就是我们家的媳妇,迟早要与你讲的。”
      探春笑道:“嫂子再说,她便恼了。你不知道,她才送了我珊瑚笔架,我近来喜欢得很,若是她生气了不给了,我才要哭呢!”黛玉上前捏她的脸,佯装生气道:“我在你这儿便是这样的人?”凤姐道:“不若向上次那般,咱们园子里吃了便去外面玩去。”
      黛玉摇头道:“上次那事,老太太哪里肯?只生气那人阴魂不散。”探春忙捂了她的嘴,轻声道:“富贵天家,咱们还是不要说的好。”凤姐只好说道:“那便自家人吃了饭就好,既省事也不叫人有机会来相看,宝玉早有了家世,旁人也惦记不得。”黛玉甩开手,羞得扑到榻上急切道:“我知道你没好心,我不理你们。”
      探春不忘回头道:“好嫂子,咱们去了。里头的嫂嫂另有安排呢!”黛玉又是羞又是恼,索性拿了书来看,紫鹃添了两回茶她也没看进去。她怜春色留不住,心中百般感伤,于是撒手独自往园子里去了。
      这几日黛玉都推辞精神不好,宝玉也不好多打搅,日常看过了便待在怡红院数花瓣。他见秋纹碧痕茜雪都往花枝藤萝上挂轻巧的绸布,自觉得有趣便往潇湘馆去,袭人道黛玉不在,紫鹃春纤也不曾跟着,他满心孤苦寂寞,记起今日是芒种,也往花落处找寻。
      日头蒙蒙地笼在云层间,清风遥遥地浮在草尖上,凤仙花石榴花桃花杏花堆了一地,假山假石头上也染上缤纷的颜色。宝玉见这样的场景,想到自身触及心底,泪水落满衣襟,自顾自在地上搂了一兜往花冢走。
      山坡后隐隐听见黛玉的声音,依旧是那闻之感伤的葬花吟,宝玉泪水涟涟自觉得生来无望,做再多也是无用功,往后遇到事儿又当如何?寻死觅活装疯卖傻到死么?林妹妹依旧不快活么?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宝玉难掩悲痛,心痛到站不住脚,只得靠着山石哭泣。转弯处闪过一抹倩影,宝玉自觉得身形狼狈,立刻手脚并用挪到草丛后面。那吟诗女子正是黛玉,她心中也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心事,见满目落英也起了葬花的心思。
      宝玉原来是很有心思十分体面的,只是慌乱间也不知道那一兜花瓣指向他的藏身之所。黛玉觉得好笑,在草丛边站了许久,只是长吁短叹半日宝玉也不肯出来,她拿了帕子轻声道:“莫不是这几日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说出来,咱们不见也罢。”宝玉听了这话,顾不上蹲麻了的双腿,忙爬出来道:“你先不要看我,我难看得很……”
      黛玉伸手去扶,他龇牙咧嘴地笑:“我不碍事,怕你不想叫我知道才躲起来的。”黛玉皱眉道:“我们如今还要分这么多么?我都使唤你的丫头了。”宝玉挠挠头笑道:“你愿意吩咐便是,我哪里会拦着?”黛玉之前才听了打趣,这会耳尖都红透了,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今儿是你生辰,这是给你的,不要便赏人吧。”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杏黄色绣着青梅的香囊,里面塞满了豆蔻、丁香之类的香料,宝玉闻了闻很快贴身放置。他暗想到:若是赏人了才遭大难,他可舍不得!宝玉拉着黛玉的手道:“你可看见她们饯花神了?咱们收拾了这些残花埋了或者顺水流去,也算送一程,不叫它们白白落了。”
      黛玉方才正是在葬花,指了指一旁的锄头道:“这些我都备好了,今日只当是个粗人。”宝玉笑道:“我早就当过农夫了,这会你也逃不开,乖乖随我做个农妇渔婆吧!”黛玉也想到他从前戴着斗笠被雪雁嘲笑,推开宝玉羞道:“你再说这些,我当真不理你了。”
      宝玉一手挂着锄头一手拉着黛玉,见她面上薄红异常艳丽,心里怜爱至极,歪头道:“老婆子,快快收拾了来,我好卖力挖土。”黛玉甩开他的手,还是依言拿了布袋捡了许多花瓣。
      宝玉挖了一个浅坑便伸手接过布袋,跟随黛玉在树下草上花丛间拾捡。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这不是有咱们怜惜?何况来往的蜂蝶莺雀也知晓,怅惘愁伤喜乐欢快皆一念,曾经记得便已经是很好了。”
      黛玉啐道:“你几时来的?快快忘了,不许背。”宝玉笑道:“我都记下了。你不高兴我也高兴,你快活了我也快活,咱们死生都在一处去,你怜春我念你。花落葬花,红颜老便思从前,总有值得为人知的好事情。”
      黛玉思索片刻抿唇一笑,梨涡醉人眉眼清扬,漾开一池清水。宝玉看得呆了,怔怔地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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