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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暴雨夜的急诊 王喜来雨夜 ...

  •   王喜来刚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裤脚还沾着前头巡诊时蹭上的泥点子。天阴得厉害,风卷着土末子打人脸,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医用箱在背后颠得咯吱响。还没走到自家卫生室门口,就听见有人在巷子那头喊:“喜来医生!喜来医生在家不在?”

      他站住,看见邻村一个妇女跌跌撞撞跑过来,头发全湿了,像是半路淋了雨,“俺嫂子生娃……血崩了!接生婆说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王喜来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回走的方向蹽开步子。女人跟不上,边追边喊:“桥断了!得绕田埂!”他应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路边沟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抽了口气。但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像炒豆子。田埂窄,两边是淹了水的稻田,一脚踩空就能陷进去。他一手护着药箱,一手拨开挡路的荆棘,裤腿早被撕成一条条,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回滚:再快点,再快点。

      三里路,平日骑车十分钟,他硬是跑了四十分钟。到那户人家院门前时,人已经虚得扶墙才站得住。门一开,一股热气混着血腥味扑出来。屋里挤着几个女人,都脸色发白,站在角落不敢动。床上产妇脸色蜡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着胸口起伏。

      “灯呢?”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哑了。

      有人赶紧把煤油灯端过来,火苗晃得厉害。他打开药箱,翻出银针包,手指稳得很。先摸脉,又扒开眼皮看了看,低声说:“子宫松了,止不住血。”说完便抽出三根长针,在灯焰上过了一遍火,吹了口气,针尖泛着微红。

      第一针扎进足三里,手劲沉稳;第二针落关元,眉头都没皱一下;第三针对准百会穴,落针那刻,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屋子里静得只剩雨打屋顶的声音。过了几秒,产妇的呼吸忽然重了些,床单上的血迹不再往外洇。

      他没拔针,坐在小凳上盯着人,额头上汗混着雨水往下滴。十五分钟后,确认出血止住,才轻轻起针,用布擦了擦额头,说了句:“命保住了。”

      家属一下子围上来,有想跪的,被他一把拦住:“别闹,人还得观察。”交代了几句保暖和忌口的事,他拎起药箱,慢慢往外走。

      屋外檐下有个门槛,他坐上去,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眼镜片全是雾,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雨还在下,远处山影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他靠着门框,喘着粗气,自言自语:“生娃比打仗还险。”

      这话刚落地,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刘小英举着伞冲进来,冲锋衣肩头都湿透了,马尾辫贴在脖子上。她一边收伞一边问:“听说有紧急情况?人怎么样?”

      没人应她。她抬头看见门槛上坐着的王喜来,又扫见屋里床上躺着的人,松了口气:“救过来了?”

      王喜来点点头,嗓子眼干得说不出话。

      刘小英迈步往屋里走,高筒靴踩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她没注意墙边斜靠着的药箱,伞尖一勾,正撞在箱角上。箱子翻倒,盖子弹开,里面的纱布、听诊器、几包草药撒了一地。当归散泼出来,混进泥水里,苦味顿时钻进鼻孔。

      她愣住,低头看那一地狼藉,脸一下子涨红了。

      王喜来听见动静,转头一看,也怔了。

      刘小英赶紧放下伞,蹲下去捡:“对不起,我没看清……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把沾了泥的纱布塞回包,又去抓滚远的体温计。药箱底压着一张折叠的处方笺,被风吹开一角,上面写着“产后血虚,宜温补”几个字。

      王喜来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没说话,接过她手里那卷被泥水浸湿的绷带,放回箱子里。他的手指有点抖,但动作依旧利索。

      “这针是我爹留下的。”他指着那三根银针,轻轻插回绒布套里,“用了七年,一根都没断。”

      刘小英站在旁边,没再伸手,只是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归位。药箱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产妇哼了一声,家属赶紧进去查看。外头只剩他们两个,雨潲进屋檐,打湿了他们的鞋面。

      “你怎么知道这边出事?”王喜来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村委会值班的老李打电话到农业站,说邻村产妇大出血,村医去了还没回信……我就顺路赶来看看。”她说完,顿了顿,“没想到你真到了,还……救下来了。”

      王喜来扯了下嘴角,算笑了笑:“顺路?这鬼天气,你从镇上跑一趟得一个多钟头。”

      “我觉得得来。”她看着他,“我不放心。”

      这话出口,两人都安静了。

      王喜来的手套还沾着血,一只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刘小英想上前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你得歇会儿。”她说。

      “等雨小点就回。”他靠在门框上,闭了会儿眼,“卫生室还有两个慢性病的药没配完。”

      “你现在走不了。”她指了指外面,“水漫到田埂中间了,桥塌了半边,你刚才怎么过来的?”

      “蹚过去的。”他说,“死不了。”

      刘小英没再劝。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包被打湿的黄芪,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药箱侧袋。

      药箱就放在门槛内侧,盖子没扣紧,露出半截银针包和一支写空的笔。地上草药混着泥水,踩一脚都是苦味。王喜来坐着没动,双手撑在膝盖上,眼镜歪了也没扶。

      屋里的灯还亮着,煤油灯的光晕照出产妇翻身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像一片摇晃的叶子。

      刘小英站着,靴子边缘滴着水,在地上积出两小滩。她看着王喜来后颈湿透的衬衫领子,看见他耳根有一道划痕,不知是荆棘刮的还是摔的。

      “你下次……”她张了张嘴,又停住。

      王喜来睁开眼:“下次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院墙外的排水沟咕咚咕咚响。一只破胶鞋浮在水面上,打着转儿,卡在石缝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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