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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与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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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十点四十分。
旧美术楼像一头僵卧在夜色里的巨兽残骸,沉默地匍匐在校园最僻静的西北角。据说这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因为结构老化、电路隐患以及一系列真假难辨的闹鬼传闻,校方在两年前就已清空封存,只等资金到位便彻底拆除。白日里,它只是校园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方块,但到了夜晚,尤其在无星无月的今夜,它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被时间遗弃的孤寂与阴森,便浓得化不开。
周诚站在距离大楼几十米外的一片枯败的冬青丛后,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东西。强光手电、防身的战术笔、手机调到静音但开启了录音功能、用密封袋装好的粉笔头和那点暗红碎屑,还有那枚金属纽扣。他没带多余的东西,轻装上阵,也方便应对意外。
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哨响。远处教学区的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晕,模糊而遥远。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固执地停留着,司晓艺的好感度依然是那个刺眼的“0”,倒计时无声流淌。而关于今晚行动的红色警告字样,早已被他最小化,却仍在角落隐隐闪烁,如同一个冰冷的、不赞同的注视。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肺叶被刺得微痛。没有退路。
十点五十五分。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走向旧美术楼黑洞洞的入口。原本上锁的锈蚀铁门虚掩着,露出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周诚侧身闪入,立刻被更浓重的黑暗和一股混杂着灰尘、霉味、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颜料和松节油挥发物残留的气味包围。
手电光切开黑暗,照亮了蒙尘厚重的大理石地面和同样积满灰尘的宽阔门厅。废弃的宣传栏玻璃破碎,残破的海报在气流中微微颤动。正对门厅的楼梯向上延伸,隐入更深的黑暗。整栋楼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鼓内放大。
“三楼,西侧画室。” 他默念着引路人的指示,没有在一楼大厅过多停留,手电光扫过四周斑驳的墙壁和空洞的教室门窗,确认没有异常,便踏上了楼梯。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伴随着灰尘簌簌落下。空气似乎越来越冷,一种并非完全来自气温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手电光柱在墙壁上晃动,映出各种古怪的阴影——剥落的墙皮形状狰狞,废弃画架的轮廓像是蹲伏的怪物,半开着的储物柜门内一片漆黑。
二楼的光景与一楼类似,只是教室门上的标识变成了“素描室”、“水彩室”。走廊深处,仿佛有极轻微的、类似于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但当周诚凝神去听时,又只剩下死寂。
他继续向上。三楼的灰尘似乎更厚一些,空气也更凝滞。西侧……他转向左边。走廊的尽头,一扇对开的、原本应该是棕红色的木门半掩着,门上的玻璃窗模糊不清,但门缝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光晕渗出,不是手电或灯光那种直射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光。
周诚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离那扇门还有几步远时,他停住了。手电光稳稳地照在门上,能看见厚厚的灰尘上有新鲜的、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而且似乎有拖拽的痕迹。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脚印很新,就在最近一两天内,甚至可能就是今晚。其中一种鞋印花纹比较常见,另一种则很奇特,像是某种特制的防滑底。
心跳微微加速。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将耳朵贴近门缝。
一片寂静。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在雾霭长廊时更加清晰,更加粘稠,仿佛黑暗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门板,透过墙壁,一瞬不瞬地锁定他。
他不再犹豫,猛地直起身,一脚踹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嘭!”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灰尘扑簌簌落下。手电光柱如利剑般刺入画室内部。
没有预想中的人影。没有“引路人”。
画室很大,很空旷。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几截断了的电线,墙边堆着一些蒙着白布的杂物,像是画架和石膏像。房间中央空荡荡,地面积着厚厚的灰。然而,正对着门的、那面巨大的墙壁,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墙上没有窗户,原本应该挂着学生作品或者镜子。但现在,那整面墙,被人用某种深色的颜料——也许是墨,也许是干涸的血混合了别的东西——画满了一个巨大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
那图案的核心,依旧是符号。但不是简单的“7”或“8”。那是一个层层嵌套、扭曲盘旋的复杂结构,仿佛无数个变形的数字和几何图形被打碎后重新拼接,又像是某种古老而诡异的图腾。线条粗犷狂乱,却隐隐遵循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在这巨大图案的某些关键节点上,镶嵌着一些实物——破碎的镜子残片、干枯蜷缩的昆虫标本、缠绕的头发、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看不出质地的骨头。所有这些,都被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的物质固定在墙上,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而在图案的正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用鲜红色颜料勾勒出的、扭曲的“门”的形状。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涂成了最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整个图案散发着一种强烈的不祥感和精神污染感,看得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仿佛那些线条都在缓缓蠕动。
周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电光扫向别处。在墙角,他发现了一些东西:几个空的颜料罐(不是常见的油画或丙烯颜料,罐身没有任何标签)、散落在地上的几根型号不同的粉笔(有白的,也有暗红色的)、还有几个奇怪的、像是用泥土捏成又烧制过的小人偶,形态抽象而痛苦。
他走近那面墙,忍着不适,仔细观察那些镶嵌的实物。在几片镜子碎片中,他赫然看到,碎片上映出的不是他自己此刻的身影,而是一些模糊扭曲的、仿佛属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影像碎片:一闪而过的校园走廊、快速翻动的书页、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甚至有一片碎镜里,隐约是司晓艺低头画画的侧影!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或涂鸦。这面墙,这个图案,这些“镶嵌物”,透着一股近乎邪典仪式的疯狂和精心策划。
“喜欢这个‘欢迎仪式’吗,周诚同学?”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温和,悦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在这样空旷死寂、布满诡异图案的房间里响起,却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周诚猛地转身,手电光同时扫去。
一个年轻男人倚在门框上,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身姿修长挺拔。手电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相当英俊,甚至可以说漂亮的脸,肤色白皙,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在强光直射下,瞳孔只是微微收缩,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评估,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品。
陈俊吉。
周诚脑海中瞬间闪过角色卡上的信息。那个危险的反派,神秘“轮回俱乐部”的核心成员。
“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陈俊吉慢条斯理地走进画室,皮鞋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完全无视了那面令人不适的墙壁,仿佛那只是普通的装饰。“我很欣赏你的胆量,真的。收到邀请,真的敢一个人,在深夜,来这种地方。”他耸耸肩,目光落在周诚紧握的手电上,“还带了玩具。谨慎是个好习惯。”
“你是引路人。”周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身体却已进入戒备状态。
“之一。”陈俊吉优雅地颔首,算是承认了。“你可以叫我陈俊吉。那么,我留给你的‘小礼物’,带来了吗?”
周诚从口袋里拿出密封袋,隔着袋子晃了晃里面的粉笔头和暗红碎屑。
陈俊吉的视线落在上面,笑意加深了些,但眼神更冷:“很好。那么,告诉我,在雾霭长廊,除了这些,你还‘感觉’到了什么?”
他问的是“感觉”。
周诚心念电转,没有隐瞒:“有人在我之后到过那里,擦拭了墙上的痕迹。还有……我被盯着,从某个地方。”
“哦?感知很敏锐。”陈俊吉似乎有些意外,也似乎更加满意,“知道是谁在看你吗?”
“不知道。但不止一个。”周诚说的是实话,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细微处有差别。
陈俊吉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而是踱步到那面恐怖的墙壁前,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些扭曲的线条,却又在毫厘之间停住。“很美,不是吗?混乱中的秩序,绝望中的象征。这是我们……俱乐部,对一些‘现象’的诠释和记录。当然,比较抽象,也比较私人。”他回过头,看着周诚,“那么,你看懂了哪个符号?在雾霭长廊,还有……其他地方?”
他在试探。试探周诚知道多少,看到了多少。
“我看到了一个‘7’,在槐安巷的墙根,用粉笔画的,很模糊。”周诚选择说出部分事实,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还有,‘8’,在一个更私人的地方看到过类似的变体。至于这个,”他指了指墙上巨大图案中心那扇血红色的“门”,“我看不懂。但我想,它应该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门。”
陈俊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幽暗的光在流动。“‘7’是序数,是循环的节点,是脆弱的裂隙。”他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8’是扭曲的循环,是自噬的开端,是困局的象征。而这扇‘门’……”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是我们所有人都在寻找,或者说,都在逃避的东西。出口,或者陷阱,取决于你怎么看,以及,你是谁。”
“你们在找什么?”周诚直接问。
“真相。边界。可能性。”陈俊吉的回答像诗歌一样缥缈,又像谜语一样晦涩。“打破一些无聊的重复,看到墙另一边的风景。当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刺向周诚,“也需要筛选合适的同行者。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看到这些,更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看到的代价。”
“代价是什么?”
“记忆,认知,理智,或者……你所以为的‘自我’。”陈俊吉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就像冯教授在课堂上暗示的那样,记忆并不可靠。但如果你发现,连‘现在’的感受,连‘你是谁’的判断,都可能被干扰、被覆盖、甚至被‘设定’时,那会怎样?”
周诚的脊背窜过一股寒意。陈俊吉知道冯润泽的课,知道那堂课的内容!他甚至可能知道司晓艺也在场!这个俱乐部,对校园的渗透和对特定人物的关注,远比他想象的深入。
“你们在观察司晓艺。”周诚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陈俊吉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观察?不,我们只是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一件天然承载着‘现象’的艺术品。脆弱,美丽,又充满危险。”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周诚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耳语质感,“你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在门边徘徊。有些人,像你,可能是被意外地推到了门缝前,窥见了一线不该看见的光。而有些人……比如我们,是主动想要推开那扇门,哪怕门后可能是深渊。”
“你们对司晓艺做了什么?”周诚的声音冷了下来。
“做了什么?”陈俊吉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笑出声,“恰恰相反,我们尽可能不去‘做’什么。过度的干扰,会让她这件‘艺术品’失去天然的韵味,甚至可能……惊醒一些沉睡的东西。我们只是记录,研究,偶尔……创造一些条件,看看能否诱导出更精彩的‘呈现’。”他的目光扫过那面墙,意有所指。
“槐安巷的事,是你们?”
“那是个意外。”陈俊吉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我们某个……不太谨慎的外围成员,在处理一点小麻烦时,可能留下了一些不专业的痕迹。不过,也多亏了那个小小的意外,让我们注意到了你,周诚同学。一个原本平平无奇,却在那天之后,行为模式出现了有趣偏差的个体。”他盯着周诚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看进他的大脑,“能告诉我吗?在槐安巷醒来后,除了头疼,你还‘看’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吗?比如……一些不属于这里的‘记忆’?或者,一个总在耳边低语的声音?”
周诚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知道!至少,他察觉到了异常!他或许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但他肯定怀疑周诚经历了某种“认知扰动”!
绝不能承认!周诚瞬间做出判断。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也可能是最大的威胁),绝不能暴露给这个危险的俱乐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周诚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困惑而不耐,“我只是摔了一跤,捡到点奇怪的东西,然后被你的‘邀请’引到这里,看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这就是你们俱乐部的把戏,那很抱歉,我没兴趣。”
他作势欲走。
“别急着走嘛。”陈俊吉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游戏才刚刚开始。你带来了‘礼物’,我还没给你回礼呢。”
他不知从哪里——也许是大衣内侧——掏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盒子,只有巴掌大小,边缘闪着冷光。
“拿着。下次你觉得‘被盯着’的时候,或者,看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时,打开它。它会帮你‘看’得更清楚一些。”陈俊吉将盒子递过来,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像尺子量过,“当然,用不用,什么时候用,随你。这只是……一份小小的见面礼,庆祝你跨过了第一个门槛。”
周诚没有立刻去接。那盒子看起来普通,却透着一股不祥。
“放心,不是什么危险品。至少,对‘大多数人’不危险。”陈俊吉补充道,眼神意有所指。
周诚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盒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最后一个问题,”周诚收起盒子,直视陈俊吉,“冯润泽教授,和你们俱乐部,有什么关系?”
陈俊吉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凝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周诚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忌惮、嘲弄和某种复杂情绪的表情。
“冯教授啊……”他拖长了语调,“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到早早看清了一些东西,然后选择了……躲起来。一个可敬的,懦弱的,旁观者。”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好了,今晚的会面到此为止。周诚同学,期待你下次的‘发现’。记住,保持敏锐,保持好奇,但也要……小心脚下。这栋楼不太欢迎陌生人,尤其是,在它‘醒来’的时候。”
说完,他优雅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门口。
周诚不再多言,握紧手电,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满诡异图案的画室。走下楼梯,穿过门厅,重新踏入室外的寒夜中,他才感觉那如影随形的冰冷窥视感和画室内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减退。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宿舍区走去。口袋里的黑色金属盒子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贴着大腿。
陈俊吉的话,那些诡异的符号,镶嵌在墙上的镜子碎片里映出的影像……尤其是关于司晓艺是“艺术品”、冯润泽是“旁观者”的言论,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他拿出手机,关闭了录音——从进入画室前他就悄悄开启了。然后,他点开了通讯录。在寥寥无几的联系人里,找到了今天才从王昊那里旁敲侧击来的、存下的一个号码。备注是:司晓艺。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简洁的一句:“冯教授今天课上讲的记忆重构理论,很有启发性。偶然看到一幅旧素描,符号很有意思,不知你是否了解?冒昧打扰。——周诚”
点击发送。他不知道司晓艺会不会回复,什么时候回复,甚至会不会把这个陌生号码拉黑。但这或许是一个试探,一个建立联系的微小尝试,不涉及系统任务,只关乎那些困扰着他们的、共同的谜团。
几乎是在短信显示“已发送”的同时,他视野边缘的系统面板,那始终为0的好感度数值,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变成了:0.1。
虽然微不可察,但它确实变了。
周诚的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司晓艺宿舍楼的方向。那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在无边的夜色中,如同沉默的、遥远的眼睛。
画室里,陈俊吉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布满诡异图案的墙前。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扇用红色颜料绘成的、扭曲的“门”的边缘,指尖沾染了一点暗红。
“被系统标记的‘变量’……和天生的‘奇点’……”他低声自语,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兴味,“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冯教授,你这个懦夫,躲了这么多年,现在,棋子们可都自己走到棋盘上了。”
他身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