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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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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的压在城市上方。
江城北山区警察局办公大楼的轮廓也逐渐开始变得模糊。
云岁寒裹紧了身上的灰色外套,帆布包袋子深深陷进了单薄的肩膀。
何飞龙的声音带着轻快,从身后追了过来。
“小云同志啊,这次真的全靠你。”
“剩下那十万块的奖金,局里批了。”
“手续一完,就能马上到你账上。”
“还有那个顾问的事情……”
后面的话被一阵冷风吹碎。
云岁寒微微点了下头,算作知道了,而后抬脚就走,把自己投进路边昏黄的光晕里。
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又缠上来了,每次用完血脉里那种说不清的感应,都好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她现在只想回家,回到她那间堆满了纸人纸马的小店,让那股熟悉的旧纸和浆糊味而把自己裹起来,慢慢的暖过来。
打车回到大长屯的时候,空气里已经混杂着各家各户做饭炒菜的油香和饭香。
推开<云氏白事铺>的门,一股暖烘烘,带着爆炒辣椒特有的呛鼻热气铺面而来。
店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的工作灯亮着昏黄的光。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刮着铁锅底嚓嚓向的声音。
云岁寒弯腰换掉了脚上的帆布鞋。
帆布包随意放在脚边,里面那截焦黑的纸马似乎颤了颤。
“回来了?”
一个平静如冰的声音响起。
云岁寒抬头。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不,更加确切的说,是一个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出去的影子。
那个影子比寻常的人要高挑一些,身形挺拔,趁着一身样式模糊,但是依稀能辨认出是古代盔甲的战袍,外面罩着一件同样朦胧的暗红色袍子,腰间似乎刮着一把长刀的虚影。
长发在脑后束起了一个利落的发髻。
脸上的五官看不真切,蒙着一层薄雾,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能感受到两道沉静的目光投过来。
“我回来了。”
云岁寒声音也带着冷气的应声。
她知道这是谁,三年前的一场雷雨的午夜,这个影子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正在赶工的纸扎里。
云岁寒叫她影。
影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什么记忆,很少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安安静静的待在店里。
但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个店里跟特别的摆设没有什么差别的存在,会沉默的把云岁寒乱糟糟的店里房间,收拾的整齐,干净。
会在云岁寒忙着干活,不记得吃饭的时候,锻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放在她的手边。
影转身回厨房。
她半透明的手,竟然能够稳稳的握住大勺。
大勺里的青椒和肉丝在热油里翻滚,发出爆响,油星溅起,穿过影半透明的手臂,落在灶台。
一股浓郁的,带着灶火气的香味弥漫。
影端起大勺,手腕一抖,菜就利落的滑进了旁边的瓷碗里。
动作干净堪比厨师。
云岁寒换好了拖鞋,习惯性的拿起桌子上倒扣的干净水杯,走到水壶边。
水壶是温的。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那点暖意才稍稍深入了冷冰冰的指尖。
她没有看虚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除了一张一米三的小床和一张旧桌子,一个木柜,就堆满了旧书,颜料,剪刀和各种的彩纸,角落更是塞满了半成品的纸人,纸马,红的,绿的,白的,在昏暗中沉默的站着,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前方。
刚放下包,兜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摸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三个未接来电,备注:伊凡。
时间是下午两点多。
那会她正在专案组的会议室里,被何飞龙和沈青芷他们一帮警察围着,憋气又无奈的解释理所当然,可是警察们却都跟迷障一样看不透,想不明白的雨衣下根本不是尹尚华,而是另有其人假扮的事情。
手机一直都是静音。
云岁寒盯着伊凡这个名字,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好一会。
被子里热水升腾的白气,模糊了手机屏幕。
最终,她才悠悠的叹了口气,按下了回拨。
电话只响了三声,电话就被接通。
“云岁寒?”
手机听筒里传来伊凡平稳带着职业冷硬,距离感的声音。
“嗯?”
云岁寒应声。
“事情是这样的。”
“尹尚华的案子技术复盘,有几个地方必须跟最后敲定一下。”
“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正常警察可以处理的。”
“所以还是需要你提供一点技术支持的。”
伊凡顿了顿。
“还有在刘伟光家的灶膛会尽力,提取到了一点东西。”
“烧焦的彩色纸纤维。”
伊凡那边似乎在翻报告。
云岁寒原本是漫不经心的盯着自己手里的水杯发呆。
端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灶膛灰烬……彩色纸纤维……
看来这个案子也并没有表露出来的那么简单啊。
刘伟光的背后定然是还个厉害,懂行的人。
否则这个本来不算多复杂的案件,也不会弄得如此复杂。
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状似哪里都是毫无关联的,可是实际上,这个案子明摆着就是有人布局。
让警察摸不着头脑,眯了眼睛,完全无法继续调查。
“嗯。我知道了。”
“几点?”
“在哪?”
云岁寒的声音努力维持着正常。
“明天上午九点半,北山局物证室。”
伊凡立刻不给云岁寒反口的机会,直接报出时间地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间,接着她的时间再次传来,这次那层职业性的冷静似乎列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探究的意味。
“另外……”
伊凡似乎是在斟酌怎么表述。
“今天在会议室的时候,你……”
“当时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问线索,不是问过程。
而是直接问云岁寒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在云岁寒离开警局回家之后,伊凡又通过自己的渠道十分详细仔细认真的调查了云岁寒这个人的生平。
父母从小不知所踪,有人说父母意外身亡,有人说她出生就被父母扔给了奶奶带,也有人说她父母被仇杀,反正不管是哪一种,可以确定,她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
云老太活着的时候,是出名的神婆,收费不高,奇准无比,据说阴阳两路都有一分薄面。
祖孙二人住在鱼龙混杂的边界大长屯,云氏白事铺更是从建国有档案记载开始就已经存在,再往前不可查的老店。
按照云氏白事铺的收入,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也不应该是这种急缺钱,看起来贫困潦倒,揭不开锅的样子。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就和云家传女不传男,女儿随母姓一样。
“知道了。”
房间里,那些纸人纸马空洞的眼窝,微不可查的转向云岁寒。
电话两端陷入沉默。
终于云岁寒开口给出了应答。
忙音响起,云岁寒蹙眉挂断了电话。
电话另外一边,伊凡打了个哆嗦,刚刚有那么一瞬,她觉着有什么在无声注视她,阴冷刺骨。
放下手机,云岁寒推开房门。
影已经不在厨房了。
那张靠着墙的小牧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碗油亮鲜香的青椒炒肉丝,旁边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萝卜条。
筷子整齐的摆在碗上。
影站在窗边,背对着云岁寒,身形融入窗外渐深的夜色里。
云岁寒嬷嬷坐下,拿起筷子。
饭菜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手心。
夹了一筷子肉丝,慢慢的嚼着。
咸淡正好,火候也恰到好处。
她没有说话,影也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有吃饭的咀嚼声。
“伊凡这个法医……”
云岁寒忽然开口,打破了一室的安静。
窗边的虚影似乎动了一下,缓缓转头。
隔着那无形的雾气,视线落在了云岁寒的身上。
片刻后,平静无波动的声音响起,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刨开死者的皮囊,找出身体的真相。”
“我切开敌人阵线,求一线生机。”
明明语调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云岁寒硬是在其中听出来一点认同!
“刀锋之下,都是生死。”
云岁寒咽下了嘴里的饭菜,舌尖还残留这青椒的辣意。
她禁不住的想起了电话里伊凡的那句质问和疑惑。
那个人太过锐利了。
和眼前影身上沉淀下来的,经历过血与火的沉寂,倒是有几分相似。
一个握着手术刀解刨死亡的法医。
一个握着战刀在沙场搏杀的亡魂。
两个都擅长剥离表现,直指核心。
而自己呢?
身上藏着秘密,夹在两者之间……
“她怀疑我了。”
云岁寒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米饭,瞬间吃不下了。
影的身形飘进了几步,听在桌边不远的地方。
她能够穿透实体,但是这会儿却跟个真人一样站在那里,
那双模糊的眼睛看着云岁寒。
“怀疑的种子,生于恐惧。”
“她恐惧你所知……”
“还是恐惧你对她……所知……的感觉?”
云岁寒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影那张雾气笼罩的脸。
恐惧?
伊凡在恐惧自己?
还是恐惧伊凡自己对云岁寒产生的某种感觉?
这话如同重石,狠狠砸在了她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