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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压口钱 ...

  •   何大友被抓是在当天傍晚。

      沈青芷亲自带人去的医院。病床上的男人看到手铐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喃喃重复。

      “井里有东西……”

      “扯我腿……”

      “秀梅在哭……”

      “她一直在哭……”

      “你妻子王秀梅,是不是你推下井的?”

      沈青芷站在床边,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何大友的眼珠缓慢转向她,瞳孔涣散。

      “井……井太深了……”

      “她一直抓……抓井壁……”

      “指甲都翻起来了。”

      “回答我的问题!”

      沈青芷眉目下压。

      “我……我需要钱……”

      何大友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诡异。

      “岳父的老宅……值三百万……”

      “秀梅不肯卖……她说那是她家的根……”

      何大友抬起被铐住的手,做出一个推搡的动作。

      “我就推了一下……就一下……”

      “她掉下去……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你用石头砸了她的头?”

      沈青芷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情绪。

      “她没死……”

      何大友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

      “她在井里叫我……大友……拉我上去……”

      “我不能让她上来……她上来我就完了……”

      何大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石头……井边有块压水管的石头……”

      “我扔下去……扔了三次……”

      “终于没有声音了……”

      病房里异常安静。

      陪同的年轻警察脸色发青,握笔的手指都在发抖。

      沈青芷面无表情地记录完,合上笔记本。

      “你的同伙是谁?那个你口中的贱人。”

      何大友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娟……发廊的小娟……”

      “她说,只要秀梅死了,老宅卖了,就跟我好好过日子。”

      “她现在人在哪里?”

      沈青芷看了一眼何大友脸上的表情变化。

      “跑了。”

      何大友眼神空洞。

      “昨天晚上跑的……她说梦见秀梅浑身湿透站在她床头……掐她的脖子……”

      沈青芷收起手铐钥匙,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警官……”

      何大友在身后叫她,声音轻不可闻。

      “井里……真的只有秀梅吗?”

      沈青芷的脚步一停。

      “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何大友的声音在打摆子。

      “梦见井里……有个小孩在哭……”

      “身上穿着红肚兜的……小孩……”

      “一直哭……一直哭……”

      沈青芷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她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手机响了。

      是现场打来的。

      “沈队,井水抽干了。就是……下面……不太对劲。”

      “怎么了?”

      沈青芷皱眉。

      “井壁上有夹层。工人清理淤泥的时候,发现井壁中断的砖是松的……撬开一看……里面是中空的,塞着东西。”

      沈青芷的心头一跳。

      “什么东西?”

      “骸骨。小的……像是……婴孩的。”

      沈青芷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现场。

      回到槐花巷十七号时,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被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井口围着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科人员。青石板地面上铺着塑料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具完整的成年女性骸骨,是王秀梅的。

      还有两具更陈旧的、几乎碎裂的骨骸,年代久远,性别难辨。

      而在塑料布的一角,单独放着一小堆骨头。

      真的太小了。

      像鸟类的骨骼,但头骨的形状和纤细的四肢骨头,明确显示这是一个婴孩。

      骨头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的腐蚀痕迹,像是被强酸或者某种阴邪之物长期侵蚀。

      骸骨外面裹着一块褪色严重的红布,依稀能看出来原本是个红肚兜。

      沈青芷蹲下身,戴着手套,轻轻翻开红布一角。

      布料下面,骨头的胸口位置,压着一枚铜钱。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特制的、边缘被刻意磨尖的“压口钱”。

      民间传说,用这种钱压在枉死婴孩的舌下,能防止其死后向阎王告状,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铜钱已经锈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样。光绪通宝。

      至少距离现在一百年了。

      “沈队。”

      技术科的老陈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凝重。

      “这个婴孩骸骨……不大对劲。骨龄检测显示,死亡时不足周岁。但骨头的腐蚀痕迹……不像是自然腐蚀,也不像化学腐蚀。法医组的李老师说,这像是……”

      老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像是被阴气长期浸泡形成的阴蚀。”

      沈青芷站起身,看向井口。

      云岁寒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深青色的身影在探照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月瑶坐在轮椅上,停在她身侧,盖着绒毯,安静得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那是个纸偶。

      但沈青芷注意到,云岁寒的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

      “云老板。”

      沈青芷走到云岁寒身边。

      云岁寒没有回头,她仍然死死盯着井口深处,瞳孔在灯光下黑沉得可怕。

      “怨气没有散。”

      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沈青芷从未听过的凝重。

      “而且……更强了。”

      “因为那个婴孩?”

      “不止。”

      云岁寒终于转过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井下有东西……更老的……更深的……被惊动了……”

      她抬起手,指向井壁。

      “你看那里。”

      沈青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井壁中断被撬开的砖洞黑黢黢的。

      在探照灯的直射下,能看到洞内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用尖锐物刻出的划痕。

      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种毫无规律的、疯狂的抓挠痕迹。

      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覆盖了整个夹层内壁。

      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活活封在里面,用指甲抓挠砖壁,抓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指甲磨秃,指骨折断,血肉模糊。

      沈青芷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是……”

      “封魂。”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空气里。

      “用特制的红布裹住枉死的婴孩尸骨,胸口压磨尖的压口钱,封进井壁夹层,再用掺了朱砂和黑狗血的泥灰抹平砖缝。这样,婴孩的魂就永远困在井壁里,出不来,下不去,只能日夜抓挠,怨气越来越重,最后……”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成为守井灵。”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沉。

      “守井灵……守什么井?”

      “守这口怨井。”

      云岁寒的视线移回井口,眼神很深。

      “守井里那些更重要的……秘密。”

      她忽然向前一步,双手扶住井沿,半个身子几乎探进井里。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沾上了泥浆和某种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

      “云岁寒!”

      沈青芷下意识伸手想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又停住了。

      云岁寒没理会。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晕再次浮现,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盯着井壁深处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很轻微,但沈青芷看见了。

      从肩膀开始,细密的颤抖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带动她扶着井沿的手指也微微发抖。

      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你看到了什么?”

      沈青芷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云岁寒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井壁深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井底的黑暗,和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

      下一秒,她猛地向后踉跄,要不是沈青芷眼疾手快扶住她,差点摔倒在地。

      “怎么了?!”

      沈青芷半抱着她,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冰凉和不受控制的颤抖。

      云岁寒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

      她抬起手,想指向井口,但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抬不起来。

      “井……底……”

      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有……门……”

      “什么门?”

      “石……门……”

      云岁寒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在沈青芷怀里。

      “封……死了……”

      “用……血……封的……”

      话音落下,她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沈青芷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抱住云岁寒冰凉的身体,朝周围大喊。“叫救护车!快!”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技术科的人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云岁寒平放在塑料布上。老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呼吸很弱,脉搏也慢。她这是……”

      “消耗过度。”沈青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先送医院。”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担架抬进来,医护人员快速检查,将云岁寒固定好,抬上担架。沈青芷想跟上去,脚步却停在原地。

      她看着担架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冷汗的眼睛,看着那身沾满泥浆和血迹的深青色旗袍,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那种疼不深,但很清晰。

      清晰到足够让她记住。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现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探照灯嘶嘶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技术科的人继续工作,小心翼翼地清理井壁夹层里的婴孩骸骨,拍照,测量,封装。

      沈青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井壁深处,有门。

      石门。

      用血封死的石门。

      门后面是什么?

      守井灵守护的秘密,又是什么?

      她想起何大友最后那句话。

      “井里……真的只有秀梅吗?”

      不。

      当然不。

      有王秀梅,有更早的两具无名女尸,有一百年前被活活封进井壁的婴孩,还有……那扇用血封死的石门。

      这口井,根本不是井。

      是一个坟。

      一个埋了不知道多少秘密、多少冤魂、多少血债的,深不见底的坟。

      沈青芷缓缓握紧拳头,指尖抵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云岁寒身体的冰凉触感,和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然后,她转身,看向停在院子角落的那辆轮椅。

      月瑶还坐在那里,盖着绒毯,静静地面向井口的方向。

      宣纸糊成的脸在探照灯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淡了一些。

      或者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悲伤吗?

      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沈青芷此刻还无法理解的……

      了然?

      沈青芷走到轮椅边,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

      “你知道的,对不对?”

      她轻声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井底那扇门……门后面是什么?”

      纸偶静坐不语。

      只有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又像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尽头。

      沈青芷看着那根蜷缩的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周局。”

      沈青芷开口,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情绪。

      “槐花巷十七号的井,需要扩大挖掘范围。”

      “井下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我需要更多人手,更专业的设备,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井口深处那片黑暗。

      “考古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沈,你确定?”

      “确定。”

      沈青芷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口井下面,不止几具尸体。下面有建筑,有石门,有……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沈青芷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到井边,双手扶住井沿,俯身,看向井底深处。

      探照灯的光柱直射下去,照亮湿漉漉的井壁,照亮那些疯狂的抓挠痕迹,照亮夹层洞口那片黑暗。

      但在光柱照不到的更深处,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像影子。

      又像……活物。

      沈青芷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对旁边的小王说。

      “调两班人,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井口。”

      “是!”

      沈青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井口,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夜色深沉,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远处的街道传来车流声,模糊,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沈青芷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这口井,一旦挖开,就再也封不上了。

      就像那个人,一旦遇见,就再也……放不下了。

      她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深处,那口井静静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会睁眼的怪兽。

      井口边缘,那圈早已失效的古钱中,又有一枚……

      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第二道细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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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文章4改结束,拒绝看了盗文找我说剧情不对接不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