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怪物》柔霖文

2、第二章 “这能有人

　　腹部阵阵刺痛传来。

　　意识被缓缓拎了上来。

　　睁开眼时，只见一团活体魔气，正在自己的腹部胡乱冲撞，刺痛让花烬清醒了。

　　他一拳挥出，将这东西打落在地，这东西落地又冲向他，他抬脚狠狠将它踹飞。

　　这是个什么东西？力量不强，却着实恶毒，专在伤口上施加痛楚。

　　花烬没有过多思考，便开始凝聚力量，静心感应弟弟的位置。

　　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同源气息近在咫尺。他睁开眼站起身，不顾腹部的疼痛，径直的走向踢走的那个东西。

　　天还没有大亮，他在长长的草丛中慌忙翻找，不知道翻找了多久。

　　找到了！

　　一个巴掌大的黑球，静静的躺在草丛里，周围的草丛被砸了一个大坑。

　　再次感知确认，这个黑球就是……弟弟？

　　他拎起弟弟，黑球的毛很长，隐约能看见四条短腿，找不着头。
　　花烬急忙渡入灵力，怕晚一步弟弟便没了生计；直到黑球四条腿晃了晃，他才将他放在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被魔化的魔物都变得巨大凶狠，弟弟虽然凶狠，但是……怎么这么小？

　　“洛白？”
　　黑球晃晃悠悠站起身，转了个圈，抬头看向他，蹦了两下。

　　花烬松了一口气：“有自我意识。”仔细打量，惊道：“……狗？”

　　洛白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哥哥。

　　方才弟弟闭着眼，他以为没长头——毕竟魔物本就千奇百怪。
　　如今弟弟眼睛是睁开的，正抬头看着自己，能看清他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洛白看了看自己的四条腿，又看了看哥哥，然后努力地、颤颤巍巍地，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前腿举在胸前，保持平衡。

　　花烬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想证明“我不是狗”的黑球，良久，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在我的伤口上蹦什么？”
　　洛白蹦了蹦。

　　他发现弟弟不能说话：“你能写字吗？”
　　洛白又蹦了蹦。

　　不能写字，也不能说话了。但好在……还有救。

　　救洛白的时候，他察觉洛白的经脉破损，暴戾魔气会不断灼烧经脉，纯净灵力能慢慢修复。

　　先前被困入锁魂渊，因锁魂渊的阵法将自己的魔气隔绝。逃出锁魂渊，魔气爆发，洛白定是感知到了自己的力量，才找到自己的。

　　花烬把弟弟带回破庙，便倒在了破庙的地上，他想休息一会儿，侧着头，静静看着在地上一蹦一蹦的洛白。

　　许久……

　　“大哥，这能有人吗？不会是妖吧？”
　　“我们也是妖，怕什么。”

　　破庙外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锁魂渊周围魔物都会被斩杀，抓捕。饕蛇被花烬放出来了，花烬身上抚出一层淡淡的魔气，希望来人看到自己身上的魔气，会推到饕蛇身上，毕竟自己满身血，来人要是声张会很麻烦。

　　“喂！地上躺着的那个，活的死的？”
　　“大哥，他是不是死了？”
　　“你他妈别说话。”
　　“大哥，那地上蹦的是什么东西？”
　　“你去拿起来看看。”

　　花烬慢慢坐了起来，往后挪了挪，靠在供桌上，眼前是两个瘦子，一个看着有些小机灵，声音又吵又尖，另一个四肢绷得笔直、眼神直愣愣，细看能看出是两只鸡精。

　　这俩妖毫不避讳的把他上下打量一遍，走到他旁边也坐了下来。

　　花烬温和的笑了笑道：“你们有事吗？”

　　“本来有事儿，看你比我俩都寒酸，现在没事儿了。”

　　“我大哥说的对。”

　　“你身上这深色的是血吗？你这幅活不长的样子，不会是昨晚遇见饕蛇了吧？”

　　花烬闭上了眼，头往后靠在供桌“嗯”了一声，这俩小妖威胁不大，他不想动。

　　“大哥，他遇见饕蛇还能活着！”

　　“那个黑色的蹦哒的是什么？”

　　花烬轻声回道：“我的亲人。”

　　说话的人声音放低了些：“大哥他好可怜，我刚才细看了那是只狗。”

　　“唉，也是倒霉，昨天饕蛇从锁魂渊跑出来了。”

　　花烬睁开眼，微微动了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看向两妖，礼貌的问道：“这是什么地界呀？”

　　“苍山。”
　　“我大哥说的对。”

　　花烬看向庙外，天快亮了，光有点晃眼，他道：“这蛇很是厉害，我遇到这蛇的时候，还好我有办法跑了。”

　　饕蛇凶残贪吃，大多妖魔鬼怪都很怕它，遇见饕蛇但没被吃掉，他们定会相信自己的话。

　　“什么办法？”

　　“咳……咳咳，可惜我身体本就虚弱。”花烬手握成拳，抵在嘴边低咳，“我有一个愿望，想要件衣裳，和一条遮眼睛的丝带，咳咳咳。”

　　“我满足你这个愿望，你告诉我怎么对付饕蛇吗？”

　　花烬道：“能保你俩遇见饕蛇安然无恙。”

　　“行，算我哥俩做个善心，你等着吧。”
　　“大哥，要不要再整个棺材？”
　　“你他妈别说话。”

　　待俩妖走后，花烬环顾四周，随后运功打坐，修复体内破损的经脉。

　　许久，天已经大亮，才听见庙外有人喘着粗气跑回来，花烬睁开眼，光有些刺眼，他往阴影的地方挪了挪。

　　“这些是你要的东西。”

　　花烬接过衣裳，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符递给二妖。

　　“你这符，你确定这不是破庙的香火残纸，裁下的边角，用土瞎画的吗？”

　　花烬道：“你猜对了，我没有纸笔，刚画的，这符可以抵挡魔物，你可以感受一下这符的力量。”

　　确实是瞎画的，符也会画，但是自己也是魔，画了会很疼，能护他们的不是符，而是里面注入的法力。

　　“大哥，这也太破烂儿了。”

　　他大哥很有眼力见，没回他的话。

　　花烬问道：“离这最近，能弄到灵力的地方是哪儿？”

　　傻妖指了指东边：“你要灵力啊？我俩偷衣服的那个小城，”又指了指西边：“旁边的村子应当也有。”

　　花烬问道：“这衣服是你俩偷的？”

　　机灵妖道：“你这衣服是三家拼在一起的，你的身体要是能走到小城，可以放心进城。”

　　花烬眉梢还挂着笑，可眼底已经冷了，他道：“我们的交易结束了，请问你们还有事吗？”

　　机灵的妖没有说话，带着傻妖走了。

　　确认人已经走了，花烬用布紧紧勒住伤口，抓过那堆拼凑的衣裳，往身上换，外袍短了半截，中衣又宽得晃荡。

　　他指尖触到一片软缎，是……一截女子的细腰带，绣着细碎的浅粉桃枝，他将这截软缎腰带缠在眼上。

　　他又泄力似得靠回供桌，歪着头看着弟弟，小家伙一蹦一蹦的，得带弟弟走了。

　　一声公鸡打鸣，花烬被吓了一跳。

　　寻着公鸡打鸣的方向看去，山沟中有微弱的人间烟火，是小妖说的村子。

　　刚逃出来又带着伤，定是越小的地方越好，灵玄司发现自己逃了，暂时也想不到，身体这么弱却躲在这周围，他把弟弟塞进袖子里，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些累了，便往地上一躺，他只是想躺一会儿再走，直挺挺的，毫无魔头形象地望着阴沉的天，静静看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思考，云在慢慢飘。

　　不知过了多久，云飘了挺长一截，一根枯树枝一下一下抵在他身上。

　　“公子您好，您是死了吗？”

　　花烬坐起身，看向来人，一个姑娘挎着竹篮，竹篮里装着布匹，另一支手拿着树枝，有些警惕。

　　姑娘见他坐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攥着树枝的手指松了松，随即笑道：“看公子唇色惨白，眼睛怎么了？脖子上的是？”

　　花烬回道：“外地来的，走到了这村子，眼睛被刺到受伤了并无大碍，脖子上的痕迹是因为被抓了，刚逃出来。”

　　姑娘目光在他脖子上的痕迹停了停，没再追问，她的笑容清浅透亮：“公子可以在我们村子歇歇，你眼睛上绑着这东西，看着也不妥，我今儿个儿要进城，可以给你带一条适合的绑在眼睛上。”

　　姑娘说完便伸手示意表示请，这姑娘很是好意，一同进村也行，花烬便手拄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姑娘问道：“公子怎么称呼？”

　　“花烬。”

　　姑娘笑了笑道：“很美的名字。”

　　很久没和正常人相处了，花烬觉得一出来什么都不适应，竟也不知怎么开口和这姑娘说话，俩人走着走着，他缓缓地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阿绾。”女子没回头，拿着竹篮，她的发丝跟着她的走动轻轻晃着。

　　苏阿绾看见他眼睛缠着女子的腰带，没嘲笑，也没质疑。

　　“姑娘人真好。”苏阿绾轻顿了一下。

　　苏阿绾没回头，背影清灵明快：“公子一看就不是坏人，身形很是单薄，看见的人都会忍不住问的。”

　　花烬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破烂，他觉得这姑娘太单纯了，便道：“我进你村要是屠你村呢。”

　　苏阿绾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眉眼舒展，定然没有相信他会屠村。

　　“我远远的看着地上像躺着一个人，走近了发现真是个人，深色衣裳看着很奇怪，所以便找了个树枝。”

　　听完这话，花烬用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苏阿绾接着道：“花烬兄一抬头生得极好，瞧着身子弱，却能让人生出踏实感，都知道天界灵玄司执法很严格，遇见怀疑的就会抓，也很少有逃犯说自己是逃出来的，你不像坏人。”

　　花烬挠了挠鼻头，苏阿绾叫他花烬兄，感觉苏阿绾在说别人似得，居然习惯了别人惊恐的叫他夜烬人屠。

　　苏阿绾又道：“虽然花烬兄遮着眼睛，我觉得花烬兄的眼睛也定是好看的。”

　　花烬没有回话，不知道咋回，想了半天怎么夸苏阿绾，也没想到，也不是这姑娘不好，就是不知道该咋说话了。

　　他凝起法力，在姑娘身上护了一层，凡人没有饕蛇想要的东西，饕蛇一般不会攻击凡人，但是护一下也没有坏处。

　　两人路上便没有说话了。

　　花烬的步履轻缓，却不慢，清瘦的身形裹在衣袍中，身姿似与风一同轻晃，却落脚极稳。

　　踏入村子，他望着眼前忙碌的村民，一时怔在原地。
　　微风拂过，他只觉心口莫名一滞，视线渐渐发虚，……眼前鲜活的人影慢慢蒙上一层雾。

　　恍惚间，天空变的乌黑沉郁，一群村民围着他拳打脚踢，骂他是怪物、灾星，锄头木棍狠狠砸在他身上，还混杂着孩童刺耳的哭闹声。

　　花烬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

　　“这是我家，你可以在这里歇着，养一养身体。”

　　花烬强压着要失控的理智，听到苏阿绾的话，目光移向苏阿绾，因遮着眼睛，苏阿绾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然定是会被吓到的。

　　“你身体不舒服了吧？你是不是冷啊？你在发抖，你快进院休息一下吧。”

　　花烬强压住身体的不适，对苏阿绾笑了笑。

　　他与苏阿绾拉远了距离，苏阿绾的家在村子边上。

　　进了院他看见苏阿绾也有个弟弟，十六七岁的样子，在床上躺着，准确的来讲，是撅在床上比较准确。

　　快到正午了，村民们都正常忙碌了，苏阿绾的弟弟，是有什么隐疾吗。

　　苏阿绾盛了碗粥，将粥放在桌上：“给，花烬兄。”

　　花烬看见了放在桌上的刺绣道：“槐柳青丝图。”这刺绣着实好看。

　　苏阿绾也看向桌子，露出了很幸福的笑容：“是呀，我心中有个如意郎君，花烬兄有喜欢的人吗？”

　　花烬回道：“没有。”

　　苏阿绾道：“我看花烬兄的样子，十八九岁吗？”

　　花烬淡淡“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花烬问道：“你们村中，有人做灵力生意吗？”目前最重要的事，是给弟弟弄些灵力。

　　苏阿绾回道：“有，但是去了大城，很久不回来，小地方灵力用不上。”

　　花烬问道：“这边上的小城怎么赚灵力呀？”

　　苏阿绾道：“一般抓魔斩恶妖的，出现了怪事，人们会请道士修士，再一种算命的也能赚些。其实赚灵力得去妖都，那里是最大的人和妖共存的城市。”

　　花烬早就想到了妖都，但是他不想去，目前的身体也不能去。

　　苏阿绾道：“先吃些粥吧，花烬兄赚灵力是要修复身体吗？身体的伤是被妖物法术所弄的吗？”

　　花烬回道：“多谢阿绾姑娘了，是要赚灵力找医仙医治。”

　　他拿起了桌上的粥吃了一口，太久没吃东西了，粥入口很不适应，他想呕，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若是暴力抢灵力，定会招来灵玄司，再把它抓回去可就完了。他道：“我能算命。”只有这个自己能干，受着伤呢，如果去抓妖魔鬼怪，容易死路上。

　　苏阿绾那个弟弟，一直在床上撅着，听到花烬说会算命便站起来了，花烬才看清，他是在那撅着刻东西呢，弄了一床木屑。

　　他向花烬走来问道：
　　“会算命？你给我算算什么时候能娶到媳妇儿？”

　　眼前这小子很是没礼貌，他表情明显是不信的，语气像命令又像嘲讽，要不是有苏阿绾在，花烬会踹他。

　　花烬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回道：“娶媳妇儿，要看你父母。”

　　苏阿绾的弟弟眉头皱得很紧，额头被他挤了个深深的川字，这么小的年纪有这么深的川字，可真是稀奇，难道天天都挤着个眉毛吗？

　　苏阿绾的弟弟语气拔高了点：“跟我父母有什么关系？”

　　花烬看他牛逼哄哄的样子，温和的笑快挂不住了，这么大了，就在家待着刻剑，还甚是无礼，可不是得看他父母给他找媳妇儿吗。

　　花烬回道：“天机不可泄露。”

　　苏阿绾的弟弟冷哼一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扭头就往外走。

　　花烬心道：虎比。

　　看了看袖子，他一直不喜欢小孩，洛白以前他也烦过，但比苏阿绾的弟弟强些。

　　苏阿绾的面色有些难看：“花烬兄见笑了，他有些不会表达，我要去城里，正好给花烬兄带一条绑眼睛的丝带。”

　　苏阿绾看到花烬的笑便当回应了，挎着篮子走了。

　　陌生的房间里只剩花烬一人，腹部传来阵阵麻痛，那个面具人在脑海里又晃了一下。

　　脑海里出现的，又是那万鬼吞噬他的画面，不是没见过死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硬生生的撕碎了，印象很深刻。

　　花烬摸到袖子，他回过神，应当先救治弟弟，弟弟的状况很严重，算命不知道能赚多少灵力，以自己现在的情况，能赚到便是好的了。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呆着，时间过得真慢。

　　门外有鸡“咕——咕——”在门口溜达，有翅膀的扑通声，还有用爪子挠地的声音，也有清脆的鸟叫，时不时还有一阵从院外路过的鸭子嘎嘎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除了鸡声鸭声，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步子轻快定是苏阿绾，而后面又跟着一个人，判断不准，步子很沉、实、又有些不稳，不像凡人，这人怎么又沉稳又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