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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午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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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康一中的主教学楼是栋五层的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天台的铁门常年虚掩着,挂一把生了锈的锁,但那锁从来没人真正锁上过——教导主任检查时会象征性地扣一下,转身就忘了。
李锦清是偶然发现这个秘密的。
那是周四中午,午休时间。他原本要去图书馆还书,但走到三楼时突然想起忘了带借阅证,只好折返。经过通往天台的楼梯时,一阵风吹开了虚掩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门缝外是灰蓝色的天空,几片云正缓缓移动。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门。
天台比他想象的要大。水泥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边缘的栏杆锈迹斑斑,但被人仔细地用红漆重新刷过。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土早就干了,里面顽强地长着几丛野草。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操场,远处的居民楼,更远处黛青色的山峦。
还有一个人。
弥清禾坐在天台北侧的阴影里,背靠着水箱的水泥基座,膝盖上摊开一本书。他身旁放着一个蓝色的饭盒,盖子掀开了,但里面的食物似乎没怎么动过。
听到开门声,弥清禾抬起头,目光和李锦清对上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
“对、对不起。”李锦清先开口,“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没事。”弥清禾合上书,“这里本来就不是谁的地盘。”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刻意装出的友好。就是那种很自然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李锦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弥清禾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要用这里吗?”
“不不,我只是……”李锦清卡住了。他只是什么?只是好奇?只是偶然?
“那就进来吧。”弥清禾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这里晒不到太阳,还挺凉快。”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在距离弥清禾一米左右的地方坐下,这个距离既不太近显得唐突,也不太远显得生分。
“你没去食堂?”李锦清问,眼睛瞥向那个蓝色的饭盒。里面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点青菜和炒蛋,很简单的搭配。
“人太多。”弥清禾说,重新打开饭盒,但没有动筷子,“这里安静。”
确实安静。楼下的喧闹声被距离过滤,传到天台上时已经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只有风声清晰,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你每天都来这里?”李锦清问。
“嗯,差不多。”
“一个人?”
“嗯。”
对话又中断了。李锦清看着弥清禾的侧脸,他正低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动作很慢,像在数米粒。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李锦清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
“你……”李锦清开口,又停住。
弥清禾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你的饭……看起来有点凉了。”李锦清说出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弥清禾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的笑,只是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是有点。”
然后他放下筷子,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饼干,拆开,递给李锦清一块:“吃吗?草莓味的。”
李锦清接过,是那种最普通的夹心饼干,超市里卖三块钱一包。他咬了一口,甜得有点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饼干。风继续吹,云缓缓移动,楼下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规律得像心跳。
“你哥哥呢?”弥清禾突然问。
“他在教室。”李锦清说,“今天有物理竞赛小组开会,他中午要准备材料。”
“哦。”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不那么尴尬了,像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节奏。
“那你呢?”弥清禾问,“怎么没和你哥一起吃饭?”
“我……”李锦清顿了顿,“我想去图书馆还书,但忘了带借阅证。”
“什么书?”
“《人间失格》。”李锦清说,“太宰治的。”
弥清禾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
“不是很懂。”李锦清老实说,“有点压抑。但语文老师推荐,说能提高对日本文学的理解。”
“我更喜欢他的《斜阳》。”弥清禾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书——李锦清这才看清,不是摄影集,是诗集,谷川俊太郎的,“不过最近在看这个。”
“你喜欢诗?”
“喜欢短的。”弥清禾翻到某一页,念道,“‘海是巨大的,/我是微小的,/即便如此,/我也在呼吸。’”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念诗时,他的表情会变得很专注,眼睛盯着书页,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写得好吗?”他问李锦清。
李锦清想了想:“好。很简单,但……有力量。”
弥清禾点点头,合上书:“简单的才难写。”
他们又吃了会儿饼干。一包饼干很快见底,弥清禾把包装袋仔细折好,塞回书包侧袋。李锦清注意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细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条理性。
“你平时都自己带饭?”李锦清问,看着那个几乎没动过的饭盒。
“嗯。”弥清禾说,“早上起来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弥清禾说,“一个人住,总要会的。”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李锦清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每天早上有妈妈做好的早餐,晚上有热腾腾的饭菜,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就好,连床单都不用自己换。
“你爸妈呢?”他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太冒昧。
但弥清禾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声音很平静:“离婚了。我爸在北城工作,经常出差。我妈……再婚了,在另一个城市。”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抱怨,没有伤感,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但李锦清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不是痛苦,是更深的、已经凝固成冰的孤独。
“对不起。”李锦清小声说。
“不用道歉。”弥清禾转过头看他,眼神很温和,“又不是你的错。”
“那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李锦清问。
“怕什么?”
“怕……黑?或者坏人?或者……”李锦清说不下去了。他想象不出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是什么感觉,光是想到晚上回家时没有灯,没有人等,就觉得心里发慌。
“习惯了就好。”弥清禾说,语气依然平静,“而且我有猫。”
“猫?”
“嗯,一只橘猫,叫黄豆。”提到猫的时候,弥清禾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捡的,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现在胖得像个球。”
李锦清想象不出一脸冷淡的弥清禾养猫的样子。但他能想象那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蜷在沙发上晒太阳,而弥清禾坐在旁边看书,手轻轻摸着猫的脑袋。
“你想看看吗?”弥清禾突然问。
“看什么?”
“黄豆。”弥清禾拿出手机,解锁,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李锦清。
照片上确实是一只橘猫,胖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了,正躺在一个浅灰色的沙发上打哈欠。背景是简单的房间,白色的墙,木色的地板,书架上堆满了书。
“你拍的?”李锦清问。
“嗯。”弥清禾拿回手机,又翻出几张——黄豆在窗台上看鸟,黄豆抱着弥清禾的手指啃,黄豆四脚朝天睡在弥清禾的书包上。
每张照片都拍得很仔细,光线、构图,甚至猫咪毛发的细节都很清晰。能看出来拍摄者很用心,不只是在记录,是在观察,在捕捉那些细小的、温暖的瞬间。
“拍得真好。”李锦清由衷地说。
“它很上相。”弥清禾收起手机,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气氛又安静下来,但这次是舒适的安静。李锦清看着弥清禾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睫毛,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疤。
“你手上的疤……”李锦清脱口而出。
弥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个?小时候不小心划的。”
“疼吗?”
“早不疼了。”弥清禾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留疤了,也好,能记住。”
记住什么?李锦清没问。他觉得那可能是弥清禾不愿意说的事。
“你……”弥清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和你哥关系很好?”
“嗯。”李锦清点头,“他对我很好。”
“看得出来。”弥清禾说,目光落在李锦清脸上,“你看他的眼神,很依赖。”
李锦清一愣:“有吗?”
“有。”弥清禾很肯定,“像……小动物看妈妈的那种眼神。”
这话让李锦清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水泥地上的裂缝:“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就照顾我。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都是他在照顾我。”
“身体不好?”
“嗯,心脏有点问题,不是很严重,但要注意。”李锦清说,“所以他不让我做剧烈运动,不让我熬夜,不让我吃太刺激的东西。”
“所以他总盯着你。”弥清禾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李锦清点头:“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知道和感受到是两回事。”弥清禾说,声音很轻,“再好的心意,如果给的方式不对,也会变成负担。”
李锦清抬头看他。弥清禾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水面下的光。
“你好像很懂。”李锦清说。
“因为我也是被‘为你好’压过的人。”弥清禾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我爸以前总说,他拼命工作是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但他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的‘更好’是什么。”
“你想要的是什么?”李锦清问。
弥清禾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锦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有人一起吃饭。”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五个字。但李锦清觉得心里被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弥清禾,看着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转学生,这个在天台上一个人吃冷饭的少年,突然明白了那些平静下的东西是什么。
是渴望。被仔细掩藏、用冷淡包裹的,对温暖的渴望。
“那……”李锦清听见自己说,“明天中午,你还要来这里吗?”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我妈妈做的便当很好吃。”李锦清继续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她总是给我做太多,我吃不完。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吃。”
风停了。云停在半空。楼下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也消失了。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李锦清能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紧张的,但眼神是认真的。
然后,弥清禾笑了。
不是那种很浅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嘴角上扬,眼尾弯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啊。”他说,“如果你不嫌我打扰的话。”
“不会。”李锦清摇头,也笑了,“不会打扰。”
这时,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安静,楼下传来学生奔跑回教室的嘈杂声。
“该下去了。”弥清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收拾好饭盒和书包,动作依然有条不紊。
李锦清也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向铁门,弥清禾走在前面,很自然地伸手扶住门,等李锦清先过。
“谢谢。”李锦清说。
“不客气。”
走下楼梯时,李锦清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让我妈做。”
弥清禾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不用特意准备,我什么都吃。”
“但我妈一定会问的。”李锦清认真地说,“她要是知道我邀请同学一起吃饭,会很高兴,然后就会问一大堆问题。”
弥清禾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又笑了:“那就……酸辣土豆丝吧。我喜欢吃辣的。”
“好。”李锦清记下了。
走到三楼,两人要分开了一—李锦清的教室在左边,弥清禾要去的物理实验室在右边。
“那,明天见。”弥清禾说。
“明天见。”李锦清说。
他看着弥清禾走向走廊尽头,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晰,也很孤单。但不知道为什么,李锦清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一点。
回到教室,李锦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竞赛资料,但没在看,而是盯着门口。看到李锦清进来,他眉头皱起:“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我……去天台了。”李锦清老实说。
“天台?去那干什么?”
“就……看看风景。”
李锦渊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说:“下次去哪跟我说一声,别让我找不到你。”
“嗯。”李锦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
“你中午吃饭了吗?”李锦渊问。
“吃了点饼干。”
“饼干?”李锦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妈不是给你带了便当吗?”
“便当……”李锦清卡住了。他这才想起,自己的便当还在书包里,完全忘了吃。
“你又不好好吃饭。”李锦渊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包,“给,先垫垫。晚上让妈给你做点好的。”
李锦清接过面包,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哥哥总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担心他饿,担心他冷,担心他生病。他知道这是爱,是关心,但有时候……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喘不过气。
“哥。”他小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邀请同学明天一起吃饭,可以吗?”
李锦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谁?”
“弥清禾。”李锦清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面包的包装袋,“他总是一个人在天台吃冷饭,我觉得……挺可怜的。”
李锦渊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对李锦清来说很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跟他很熟了?”李锦渊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算熟,就……聊过几次。”李锦清说,“但他人挺好的,还会摄影,还会念诗……”
“诗?”
“嗯,谷川俊太郎的。”李锦清说,“他念了一句,‘海是巨大的,我是微小的,即便如此,我也在呼吸。’”
李锦渊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竞赛资料,但李锦清注意到,他握笔的手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你想邀请就邀请吧。”许久,李锦渊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妈那边我去说。”
“谢谢哥。”李锦清松了口气。
下午的课,李锦清有点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天台上的画面:弥清禾念诗的声音,他提到猫时柔和的表情,他说“有人一起吃饭”时的眼神。
还有那句“即便如此,我也在呼吸”。
李锦清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这几个字,又赶紧涂掉,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放学时,李锦渊要去竞赛班加练,让李锦清自己先回家。走出校门时,李锦清在人群中看到了弥清禾的背影——他一个人走着,没背书包,只拎着那个蓝色的饭盒袋。
“弥清禾!”李锦清喊了一声。
弥清禾回头,看到他,停下了脚步。等李锦清跑过去,他问:“你哥呢?”
“他有训练。”李锦清说,“你回家?”
“嗯。”
“一起走一段?”
弥清禾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两人并排走在放学的人流中。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织又分开。李锦清偷瞄弥清禾的侧脸,发现他正看着路边一家面包店的橱窗,眼神有点放空。
“你在看什么?”李锦清问。
“那个。”弥清禾指了指橱窗里的一款草莓蛋糕,“黄豆喜欢吃草莓。”
“猫能吃蛋糕?”
“不能,所以我只给它闻闻。”弥清禾说,嘴角又浮起那种很浅的笑,“它每次都会急得喵喵叫,很可爱。”
李锦清想象那个画面,也笑了:“你对你家猫真好。”
“它对我更好。”弥清禾说,声音很轻,“我回家晚的时候,它会蹲在门口等我。我难过的时候,它会趴在我腿上睡觉。有时候我觉得,它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是借住的。”
这话说得有点伤感,但弥清禾的语气是温暖的,像在说一件很幸福的事。
走到路口,两人要分开了。弥清禾租的房子在另一个方向。
“那,明天见。”弥清禾说。
“明天见。”李锦清顿了顿,补充道,“便当,我会让我妈多准备一点的。”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谢谢。”
“不客气。”
李锦清看着弥清禾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弥清禾突然回头:“对了。”
“嗯?”
“你喜欢吃什么?”弥清禾问,“明天……我也带点东西。”
李锦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喜欢吃甜的。”
“知道了。”弥清禾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回家的路上,他脚步轻快,甚至哼起了歌。经过那家面包店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草莓蛋糕,然后走进去,用零花钱买了一块。
晚上吃饭时,李锦清跟妈妈说了想邀请同学明天一起吃饭的事。
“好啊!”李母很高兴,“是哪个同学?我多做几个菜。”
“叫弥清禾,新转来的。”李锦清说,“他喜欢吃辣的,特别是酸辣土豆丝。”
“行,明天我早点起来做。”李母说着,看向李锦渊,“小渊,你明天中午回来吃吗?”
李锦渊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竞赛班中午有课,不回来了。”
“哦,那可惜了。”李母没察觉什么,又转向李锦清,“那孩子家里做什么的?一个人在这边上学?”
“他爸妈离婚了,他一个人住。”李锦清说。
李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一个人住啊……那孩子,不容易。”
“嗯。”李锦清点头,“所以我想着,能一起吃饭也挺好的。”
“是该这样。”李母给他夹了块排骨,“同学之间要互相照应。明天我多做点,你们俩好好吃。”
“谢谢妈。”
吃完饭,李锦清回房间写作业。李锦渊跟了进来,关上门。
“锦清。”他叫了一声。
“嗯?”李锦清从作业里抬起头。
李锦渊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哥?”
“……没什么。”李锦渊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睡,别熬太晚。”
“知道了。”
李锦渊出去了。李锦清盯着关上的门,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哥哥刚才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了?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专心写作业。但写着写着,笔尖不自觉地又在草稿纸上写下那几个字:
“即便如此,我也在呼吸。”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划掉,翻过一页,重新开始做题。
窗外的夜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车声。李锦清写完作业,洗漱完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天台的画面,是弥清禾念诗的声音,是他提到猫时温柔的眼神。
还有明天中午,他们约好要一起吃的午饭。
李锦清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有点快,耳朵有点热,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隔壁房间传来吉他的声音。哥哥又在弹琴,还是那首陌生的、忧伤的曲子。琴声在夜色里飘荡,像在诉说什么无法言说的心事。
李锦清听着琴声,渐渐闭上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天台。弥清禾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诗集,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他抬起头,对李锦清笑了,然后念了一句诗。
但李锦清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眼睛在笑,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那句听不清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