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对象显灵了》窸壬

29、你看到了吗（十一） 层层套路

　　夫夫间的信任风波过去后，话题又绕回到业明和陶蔻身上，虽说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但森阳对于祝黎都拜访依霞寺这事本身的动机还是不明白。

　　“如果你是打算为孙家讨公道，去灭杀恶鬼的话，直接突袭出手应该更简单吧？”

　　虽说业明也早就料到他俩会去，但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天衣无缝的状态，业明虽有功德庇护，但他和祝黎都加在一起可不会输于他，要找到破绽，在那瞬间出奇制胜并不难。

　　除此之外，双方谈话的氛围没有一点剑拔弩张的影子，始终很平和，尤其是业明住持，就算祝黎都有些话说得很不客气，年迈的僧人也都是和和气气的。

　　“没到灭杀恶鬼那么暴力的程度。”

　　祝黎都在这方面相当严谨，但无奈他当初兜头给鬼灵一大耳刮子的场面太令森阳印象深刻，所以对这句话持保留态度。

　　“我是想去看看他们的真实情况。卜算呈现的结果是纯粹的阐述事实，当事人的思想、情感则一概不含，像业明既剥夺陶蔻的自由，却又不将她驱逐至阴界赎罪一事，我是无法通过卜算知道他的动机的。”

　　提到这个，森阳也有些好奇，祝黎都对上他求知的眼神，便将自己亲眼见证过后得到的结论说了出来。

　　“他给陶蔻下的术法虽然主要是束缚用的，但其中有两道功效不同的，不仔细分辨是无法察觉的。”

　　“一道是契约，一道是隔绝她与阴界联系的。契约的建立会让他们共担功德，也会共享罪业，业明的主要目的应该是替她一起承担那份罪。”

　　“至于隔绝阴界的术法，恐怕陶蔻在事发后便打算前往阴界赎罪，业明为阻止她才下的。”

　　“哇喔，看不出那老和尚居然这么爱。”

　　森阳转转眼睛，突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等下，那我们之间的血魂契……？”

　　“当然也具备相同的功能。”

　　祝黎都看着森阳一下变得难看的脸色，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

　　“……我只是在想，我之前还是太放纵自己了。万一你因此被我连坐，那我绝不会原谅自己。”

　　想起自己的几次失控，森阳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无畏受罚，但无法忍受祝黎都因为自己而受苦。

　　“没那回事，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祝黎都轻捏森阳的脸，让他从后怕中回过神来。

　　“不要有负担，阿阳，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在你越线的时候将你拉回来，所以你不需要担心。”

　　“而且我也不想受罚，必要时候我动手可不会手软的，放心吧。”

　　明明是很煞风景的话，但森阳仍忍不住幻想死去的心脏在为眼前的男人砰砰直跳。

　　因此除了与他接吻别无选择。

　　结束晚饭后，他们如之前所说的，返回了依霞寺，避开僧人们的目光上了大殿屋顶。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森阳觉得大殿附近的僧人比他预想中要少许多，跟祝黎都说过后，后者只是笑而不语地指指茶室的方向。

　　森阳心想老和尚还怪知情识趣的，要是双方后面真打起来，他倒是可以考虑留几分情面——当然是在祝黎都无恙的情况下。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就沉浸在与爱人月夜幽会的快乐当中，并在约会结束时催了催祝黎都的“夜间运动秘术”开发进度，听得还沉浸在纯爱氛围中的祝黎都一愣，差点失足从屋顶上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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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会虽然甜蜜，却抵挡不住工作日的苦涩，看着手机闹钟显示的周中时间，饶是祝黎都也有点低落，当然，这点不快立刻就被敏锐的森阳捕捉到，并以他甜腻腻的方式给轻松化解。

　　被吸得有些麻的舌头重新享受着空旷的口腔空间，祝黎都脑子里只剩下希望到局里时，说话不会大舌头的甜蜜担忧。

　　抵达对策局的时间不早不晚，祝黎都一走进办公区域，一直注意着门口的谢助理立刻向他迎来。

　　“祝顾问，葛深明先生已经抵达，目前被安排在第三会议室稍作休息。特灵十队成员已经全部到岗，随时可以开展工作。”

　　“我知道了，你通知十队十分钟后在第三会议室集合，我会先去会议室里与葛先生接触。”

　　“好的。”得到明确指示的谢助理立马行动起来。

　　祝黎都则先回自己办公室一趟，从抽屉里拿了点小包装的巧克力、饼干之类的零食，之后便径直走向这几天一直被他们征用的会议室。

　　森阳跟在他的身边，瞅着他拿着的零食，心想莫非今天的早餐没给他吃饱？

　　在进入会议室之前，祝黎都透过门上的波纹玻璃向内先瞥了一眼——一名青年正坐在位置上，他的姿态相当端正，即使室内只有他一人，也没有拿起手机打发这段时间。

　　当他推门进入的时候，青年立刻转头看向他，眼神相当平静。祝黎都还注意到，青年的眼神还在他身周微微打量，但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目光很快再次与他接触。

　　“祝黎都，目前担任对策局的指导顾问。”

　　“原来是祝顾问，我是这次应邀请前来的葛深明，希望我微薄的力量能够帮助到你们。”

　　青年站起身，露出标准的微笑，一下子冲淡了他刚才身上的冷淡感，只是仍有距离感。

　　“客气了。还有一些成员马上就到，请你再稍微等候一下。”

　　祝黎都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将怀里的零食堆在自己边上。

　　葛深明的视线也不免被零食吸引一瞬，随即点头，说了句“没问题，我很擅长等待”后，就坐回他的位置上，像是懒得和祝黎都继续客气。

　　祝黎都倒也乐得轻松，表面上一副严肃等待的模样，实则在和森阳以心传心地聊悄悄话。

　　森阳：【我刚还想说他挺会装模作样的，怎么没两句就暴露了。】

　　祝黎都：【他挺扭曲的。】

　　森阳：【也不至于到扭曲的地步吧？反正不是说他兄姐扛大梁嘛，估计应酬话术也就随便记点，能稍微应付下就好。】

　　祝黎都：【至于的。】

　　森阳对祝黎都话语里的绝对意味有些奇怪，心想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眼缘差，所以祝黎都一看到葛深明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这倒是稀奇，他们相处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祝黎都这么直白地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负面评价。

　　很快，十队的队员们来到会议室，宣告今天的工作正式开展。

　　虽然只在刚才打了个招呼，但葛深明显然认为祝黎都才是那个主导人，因此当十队队长温可向他说明情况时，他向祝黎都的方向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眼。

　　【他好像看出你在走神了诶，黎黎。】

　　森阳一直想找葛深明到底有什么奇怪之处，能引得祝黎都评价不佳，因此多分了点注意力在他身上。

　　【他因为这个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哪有走神，我只是在思考其他事情。】

　　祝黎都义正言辞地说。【介绍情况纯粹只是为他安排的，对我来说都是已知的情报。】

　　所以没必要去认真听。

　　森阳欣然接纳他的答案，怜爱地摸摸他的脸，甚至没追问他思考的其他事情是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说。

　　【那你继续想着吧。】

　　和心不在焉模样的祝黎都不同，葛深明在温可平铺直叙的说明中一直认真地倾听，并会适时地给出一些恰到好处的反应。

　　这意思是，他就像个普通人一样，该惊讶的时候惊讶，该悲伤的时候悲伤，该微笑的时候微笑，每一步都与森阳预想的一般人反应相同。

　　正是这份过于契合的感觉，反而让森阳也意识到某种奇妙的违和，他似乎有点理解祝黎都评价“扭曲”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在温可提到孙家夫妇的魂灵时，葛深明假面般的表情终于出现龟裂，也不再给出及时的反馈，只在她说完夫妻俩未能对孙铎说出的道歉时，有些低落地说——

　　“我了解他，知道爸爸妈妈处于困境当中，孙铎一定不会责怪他们的。”

　　又出现了，违和感，但这次和之前给人的感官不同不同，更像是说了九句谎言的人突然说句真话予人的感觉。

　　在温可介绍完策局迄今为止的调查内容后，葛深明欣然同意他们对自己进行检查，看看他是否具备灵力。

　　“居然真的有……”

　　再三确认后，负责进行检查的十队队员进行了详细的报告与现行的猜测。

　　“葛先生具备天生的灵力，而且也与我们捕捉到的灵力波长相吻合，推测是他无意识地发散能力，才引发视频与梦境的传播。”

　　这个结果一出，众人看着葛深明的眼神几乎都变了，无意识间就能造成这样的传播，显然葛深明天生拥有的灵力比他们这些后天积累的要更强。

　　不过想到刚才他表现出来的好性格好脾气，他们又觉得没有那么棘手。

　　“既然查清了事情的源头，那么葛先生，由我们来协助您将灵力封印吧。”

　　十队只用很短的时间便商讨出对策，并满怀信心地认为葛深明会接受。

　　“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的人，会因为灵力的存在被一些恶鬼盯上，对今后的生活造成许多麻烦。”

　　“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抱歉，我不接受。”

　　葛深明笑容温和，却又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他们的提议。

　　十队成员面面相觑，温可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那您难道是对我们这行有兴趣，想要接受系统训练吗？”

　　葛深明又摇头。

　　“鬼灵之道虽然神秘，但我并不打算与之有太多牵扯。”

　　这下十队彻底懵了，不明白葛深明究竟是什么意思。

　　葛深明的眼睛拂过他们困惑的神情，最终停留在心不在焉的祝黎都身上。

　　“祝顾问，你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是有什么其他提案吗？”

　　青年的语气彬彬有礼，但细听下来又像是在阴阳怪气。

　　【他把火烧到你身上了耶。】

　　在对祝黎都没威胁的情况下，森阳甚至有闲心幸灾乐祸。

　　祝黎都耸耸肩，像是在同时应对葛深明与森阳。

　　“提案倒是没有，不过我在刚才的观察与思考中弄清了一件事情。”

　　祝黎都耷拉着眼皮。

　　“你虽然无法运用灵力，却能操控灵力，这次的视频与梦境事件，并非无意识导致的偶然事件，是你刻意引导的结果。”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十队立刻将葛深明包围住，眼神中只余警惕，而葛深明则是不惊反笑——满意的那种，甚至还伸手鼓了几下掌。

　　“果然只有您才是在场唯一有真材实料的人，祝顾问。”

　　他开始对祝黎都用上尊称，一改之前的态度。

　　“诚如祝顾问所说，虽然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力量，但将力量的输出引导至我想要的方向，这点还是做得到的。”

　　“不过我也不是成心想要制造混乱的，我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达成一个目的。”

　　从头到尾，葛深明都是对着祝黎都说的，显然，只有祝黎都的能力才被他所认可，在场的十队的其他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主导权已经在葛深明的强势发言下被他夺走，而他唯一选择的对话人只有祝黎都。

　　意识到这点的祝黎都有点无奈，但还是让十队队员不必保持警戒状态，散开坐回原位，自己则开始正式与葛深明进行交流。

　　“那就说说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葛深明这会儿也不绕弯子，将自己的目标直白坦露。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弄清楚，而这必须见到那死去的三人才能知道。任何一个人都行，他们都可以为我解答。”

　　此言一出，众人面露难色，就连祝黎都也露出深思的表情。

　　【他不会是故意的吧？孙家俩大人的残魂在此前的召唤中已经用尽，孙铎的灵魂更是全部全无牵挂地投入轮回，就算是跑到阴界也根本找不到他们了。】

　　森阳伏在祝黎都耳边啧啧评价，显然觉得葛深明在胡搅蛮缠。

　　【确实没法召唤。】祝黎都应和着。

　　十队的成员们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纷纷面露难色，看着其他人脸上的表情，葛深明只是微笑着，却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

　　“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只要你们帮助我完成，我就任由你们处置。”

　　“但是如果你们打算采取强硬手段，我发誓我将用这条生命报复你们直到我灰飞烟——”

　　话未说完，葛深明的脸色就骤然变得惨白，刚才还在努力思考该怎么办的十队也抑制不住地发出惊恐的喊声。

　　一只巨大苍白而冰冷的骨手忽地扼紧了葛深明的喉咙，异形的鬼灵伫立在祝黎都身后，另一只手正呈现保护姿态环着他的肩膀。

　　斗篷下的骨骼发出被拉长的咔哒声，这让它的身体扭曲变形，也使它的脸靠近，并最终凑在恐惧的葛深明面前。额头上的那只眼睛中满是愤怒，眸底几乎被猩红所占满。

　　“你想、报复、谁？”

　　它缓慢地，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发出询问，而被掐得越来越紧的葛深明逐渐感到空气稀薄，只能发出“嗬嗬”的喉音。

　　十队成员小声地呼唤着“晄先生”，试图唤回一点鬼灵的理智，但森阳丝毫不为所动，仍在慢慢夺走葛深明的生命。

　　因为在思考其他事情而慢半拍的祝黎都这才回过神来，甚至不需要动手掐诀，所有人只听到他说了声“停下”，刚才还一副要屠光所有人气势的鬼灵散去所有威势，乖巧地收手，恢复成他们初次见到的那副安静模样，将双手放在在祝黎都肩膀上后站定消失。

　　葛深明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刚才高深莫测的模样，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家的鬼灵对我的保护欲比较强，见谅。”

　　祝黎都不咸不淡地道了声歉，手在背后悄悄安抚还在生气的森阳，帮助他脱离应激般的愤怒。

　　不过森阳其实也没完全被怒火冲昏头，他主要还是看不惯葛深明这副装逼的样子，所以才故意出手吓吓他，祝黎都帮他把分寸拿捏得很好，这一番恐吓并没给一人一鬼结下实际性的恶缘。

　　“咳咳咳咳……祝先生……咳咳，能降服这般恶鬼，让他对您听之任之……真是了不得。”

　　显然葛深明这个人不太吃教训，这种情况下嘴皮子还是阴阳得厉害。

　　“想必唤魂对您来说，也只是小事一桩。”

　　祝黎都心想这小子的执着真是吓人，不过好在他已经在刚才把事情理清，因而在此时终于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孙先生和孙夫人已经不余任何残魂，再次召唤不可能成功。”

　　“那剩下的还有——”

　　“召唤孙铎更是不可能的。”祝黎都给出斩钉截铁的答案。

　　葛深明的表情变得极度失望，他垂下眼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然而祝黎都的话还没说完。

　　“一层套一层，你的试探还真是多。你明明很清楚自己的要求不可能被满足的。”

　　“毕竟活人的灵魂当然不可能被召唤，不是吗，孙铎先生？”

　　整个会议室顿时如冰封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