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七年前的影子 巴黎的 ...
-
巴黎的春天午后,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
陆星慧坐在酒店套房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花草茶。她的眼睛望着窗外——酒店位于塞纳河左岸,从这扇窗户可以看到河对岸的卢浮宫,以及更远处的巴黎圣母院尖顶。
景色很美,但她视而不见。
她的脑海里,全是刚才在医院的那场对话。
赵雅琴的脸,赵雅琴的声音,赵雅琴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七年过去了,那个女人的姿态、语气、甚至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时间好像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或者说,时间只是让她的外壳更加坚硬,更加完美,更加...无懈可击。
“星星,你真的不吃点东西吗?”
唐雨欣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她看着窝在沙发里的陆星慧,眉头微蹙:“你已经发呆快一个小时了。医生说你需要补充营养,过敏反应很消耗体力的。”
“我不饿。”陆星慧轻声说。
“不饿也要吃。”唐雨欣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我点了客房服务,马上送上来。你至少吃一点,不然身体撑不住。”
陆星慧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雨欣,你觉不觉得...赵阿姨的态度很奇怪?”
“奇怪?”唐雨欣想了想,“她说话是挺难听的,但也不算特别奇怪吧。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不都这样吗?看谁都觉得配不上自己女儿。”
“不,不只是这样。”陆星慧坐直身体,放下茶杯,“七年前,在伦敦,她也是这样的。突然来访,坐在那里,用那种挑剔的眼神打量一切。然后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婷玉...”
她停住了。
记忆像被打开的闸门,汹涌而出。
---
七年前,伦敦。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
陆星慧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刚刚完成了一幅画的初稿——就是那幅后来被她命名为《星光与白大褂》的画。她兴奋地跑到陈婷玉实习的医院,想第一时间给她看。
陈婷玉当时在急诊科轮转,忙得脚不沾地。但看到陆星慧手里的画稿,眼睛还是亮了。
“这是...我?”
“对!你看,你穿上白大褂的样子,特别好看。”陆星慧把画稿展开,“我捕捉到了你回头那一瞬间的眼神,专注,但又有点...温柔。”
陈婷玉脸红了,虽然很累,但笑得很好看:“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你本来就好看。”
两人站在医院后门的小花园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陈婷玉穿着白大褂,陆星慧穿着沾了颜料的工装裤,她们的手偷偷在背后牵在一起。
那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一切都很好。
或者说,陆星慧以为一切都很好。
直到三天后。
那天是周六,陆星慧本来和陈婷玉约好去国家美术馆看一个特展。她早早起床,准备了野餐的食物——虽然手艺一般,但都是陈婷玉爱吃的东西。
门铃响起时,她以为是陈婷玉提前到了,蹦跳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赵雅琴。
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戴着珍珠耳环,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手提包。她站在那间破旧公寓的门口,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阿姨?”陆星慧愣住了,“您怎么...”
“我来看看婷玉。”赵雅琴说,声音平稳,“她在家吗?”
“她...她去买咖啡了,马上回来。”陆星慧侧身让开,“您请进。”
赵雅琴走了进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狭窄的空间,拥挤的画架,堆满书的桌子,墙上贴着的各种草稿和照片,沙发上洗得发白的靠垫。
陆星慧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她和陈婷玉一起布置的、充满温馨的小窝,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多么寒酸。
“坐,阿姨。”她努力维持镇定,指了指沙发,“我去给您倒水。”
“不用麻烦了。”赵雅琴说,但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腿并拢倾斜,是标准的淑女坐姿。
陆星慧还是去倒了水,用的是她们最好的马克杯——那是陈婷玉生日时,陆星慧亲手画的,上面有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猫。
赵雅琴接过杯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一种尴尬的沉默。
“阿姨怎么突然来伦敦了?”陆星慧试图找话题,“婷玉没听您说要来...”
“临时决定的。”赵雅琴放下杯子,没有喝,“来看看婷玉的实习情况。她一直很优秀,但我不放心。毕竟一个人在海外,总归要来看看。”
“她确实很优秀。”陆星慧由衷地说,“带教的医生都夸她,说她以后一定会成为顶尖的医生。”
赵雅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上的那些画上。
“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陆星慧有些不好意思,“都是练习作品,画得不好。”
“你喜欢画画?”
“喜欢。我在艺术学院读研究生,学的是油画。”
赵雅琴沉默了一会儿。
“很辛苦吧?”她突然问,“学艺术,费用不低。我听婷玉说,你还在打工?”
陆星慧的脸微微发烫:“是...在咖啡馆和画廊都有兼职。不过还好,能应付。”
“不容易。”赵雅琴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婷玉从小就没吃过苦。她父亲和我,都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轻松一点。”
话里有话。
陆星慧听出来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手心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陈婷玉提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看到赵雅琴,也愣住了。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赵雅琴站起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怎么,不欢迎妈妈?”
“当然不是。”陈婷玉放下咖啡,走过去拥抱母亲,“就是太突然了,您也没提前说一声。”
“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陈婷玉松开母亲,看了一眼陆星慧。陆星慧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那天剩下的时间,陆星慧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赵雅琴说要去参观陈婷玉实习的医院,陈婷玉陪她去了。陆星慧本来也要去的,但赵雅琴说:“不用麻烦陆小姐了,我们母女好久没单独相处了。”
那句话,礼貌,客气,但把陆星慧隔在了外面。
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看着那两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一层薄薄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赵雅琴都住在附近的酒店,但几乎每天都会来公寓。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她会带陈婷玉去高级餐厅吃饭,会给陈婷玉买昂贵的衣服和包包,会详细询问她实习的每一个细节。
而陆星慧,总是被礼貌地排除在外。
“陆小姐忙自己的就好,不用管我们。”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老年人说说话。”
“婷玉,妈妈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陆星慧心里。不深,但疼。
她问陈婷玉:“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陈婷玉当时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别多想,我妈就是那样,对谁都有点距离感。”
“可是她...”
“她只是担心我。”陈婷玉放下书,握住陆星慧的手,“毕竟我一个人在国外,她不放心。等熟悉了就好了。”
陆星慧想相信她。
但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一周后,赵雅琴离开伦敦。
临走前,她又来了一次公寓。这次,她给了陈婷玉一张卡。
“这里面有一些钱,你拿着。别总住在这么小的地方,换个好点的公寓。你值得更好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陆星慧。
那眼神,陆星慧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厌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注定会失败的对手。
---
现在,巴黎。
门铃响起,打断了陆星慧的回忆。
唐雨欣起身去开门,是客房服务送来了午餐。精致的银质托盘上,摆着沙拉、汤、主菜和甜点,还有一瓶气泡水。
“先吃饭吧。”唐雨欣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吃完再想那些事。”
陆星慧看着那些食物,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她还是拿起叉子,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沙拉很新鲜,但她味同嚼蜡。
“雨欣,”她突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的母亲,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会不会想尽办法拆散你们?”
唐雨欣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抬起头:“你是说赵董事长?”
陆星慧点点头。
“那肯定会啊。”唐雨欣放下勺子,“那些豪门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婆婆看不上儿媳,各种刁难,最后逼儿子分手。现实里肯定也有。”
“可是...”陆星慧迟疑了一下,“如果她用的手段...不太光彩呢?”
“什么意思?”
陆星慧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些照片。
七年前,就在赵雅琴离开伦敦后不久,陈婷玉的态度突然变了。开始躲着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见了面也眼神闪躲。
陆星慧问过无数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婷玉从来不说。
直到那个雨夜,直到她拖着行李箱离开,直到陈婷玉说出那句“我从未爱过你”。
几天后,陆星慧从一个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陈婷玉是因为看到了“证据”——她和某个富二代亲密的照片。
她当时完全懵了。
什么照片?什么富二代?她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她试图解释,但陈婷玉不接电话,不回邮件,彻底切断了联系。
那时候的她,年轻,冲动,受伤太深,最后选择了离开伦敦,提前回国。
七年了,她一直以为,是陈婷玉不相信她,是陈婷玉选择了放弃。
但现在,看着赵雅琴那张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脸,想起她那句“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要再敲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陆星慧脑海里浮现。
如果...那些照片,不是真的呢?
如果...那是有人故意制造的“证据”呢?
如果...陈婷玉是被人蒙蔽,被人操控,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呢?
“星星?”唐雨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脸色好难看,没事吧?”
陆星慧放下叉子,双手微微颤抖。
“雨欣,”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帮我查点东西。”
“查什么?”
“查七年前,赵雅琴在伦敦期间,接触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陆星慧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唐雨欣从未见过的光,“特别是...有没有接触过私家侦探,或者...照片处理相关的人。”
唐雨欣愣住了:“你是怀疑...”
“我怀疑,七年前的分手,不是那么简单。”陆星慧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怀疑,有人在我们中间,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
塞纳河上,游船缓缓驶过,游客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但陆星慧的世界,突然变得冰冷而清晰。
七年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放弃、被伤害的人。
但如果...陈婷玉也是受害者呢?
如果...她们都被骗了呢?
如果...七年的痛苦,七年的分离,都源于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的门。
门后是什么,她不知道。
可能是真相,可能是更大的谎言,可能是更深的伤害。
但她必须走进去。
必须看个清楚。
“雨欣,”她再次开口,声音异常坚定,“还有,帮我查查陈婷玉现在住在哪里。不是酒店地址,是她自己的住处。”
“你要去找她?”
“对。”陆星慧点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需要确认一些猜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巴黎的春天美得像一幅画。
但她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七年前伦敦的那个雨天。
陈婷玉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割开她们的世界:
“我们到此为止吧,陆星慧。我从未爱过你。”
如果...如果那句话,不是真心的呢?
如果...如果那双颤抖的肩膀,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痛苦呢?
如果...如果这七年,陈婷玉和她一样,也在承受着分离的煎熬呢?
陆星慧闭上眼睛。
手心里的冷汗,慢慢干了。
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开始燃烧起一种她以为早已熄灭的火焰——
希望的火焰。
真相的火焰。
七年来第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等待的那个人。
七年来第一次,她开始主动寻找答案。
即使答案可能残酷。
即使真相可能伤人。
但她必须知道。
为了七年前的自己,也为了七年前的陈婷玉。
为了那段她从未真正放下的感情。
为了那个她从未真正忘记的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明亮。
陆星慧睁开眼睛,望向远处的天空。
巴黎的天空,湛蓝如洗。
而她心里那片阴霾了七年的天空,终于透进了一丝光。
一丝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光。
一丝可能改变一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