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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母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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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娜医院的行政楼层,与下面的繁忙截然不同。
这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抽象的艺术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而不是消毒水的气息。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占据了整个楼层最好的位置——面朝塞纳河,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塔尖。
此刻,办公室里正进行着一场与医院日常运营完全无关的对话。
“所以,她真的回国了?”
赵雅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落地窗。阳光从她身后照来,把她的身影投射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她今年五十八岁,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表情冷静。
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助理李薇,一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人。
“是的,赵董。陆星慧昨天下午抵达巴黎,参加戛纳电影节的后续活动。昨晚在庆功宴上突发过敏,被送到我们医院。急诊科的记录显示,是陈医生接诊的。”
赵雅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平稳,但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婷玉什么反应?”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根据护士的描述,陈医生表现得很专业,没有异常。”李薇回答,但顿了顿,“不过...有几个护士注意到,陈医生昨晚在患者稳定后,在安全通道站了很久。还有,今天早上查房时,她在三号病房待了超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赵雅琴重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对一个普通患者来说,太长了。”
“需要我提醒陈医生注意分寸吗?”
“不用。”赵雅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助理,“我亲自去。”
李薇微微一愣:“赵董,您今天下午还有个跨国会议...”
“推掉。”赵雅琴的声音不容置疑,“安排车,我现在就去住院部。”
“好的,我马上去办。”
李薇离开办公室后,赵雅琴依然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巴黎景色。塞纳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游船缓缓驶过,游客在岸边拍照。远处的埃菲尔铁塔耸立在蓝天白云之间,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但她看不见这些美景。
她的脑海里,全是七年前的画面。
那个叫陆星慧的女孩,站在伦敦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青春的倔强:“阿姨,我是真心爱婷玉的。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多么天真的誓言。
多么可笑的承诺。
赵雅琴当时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但她心里清楚,这种出身的人,配不上她的女儿。婷玉是陈家唯一的继承人,是要接手整个医疗集团的人。她的伴侣,应该来自同样的阶层,应该有相匹配的背景和资源。
而不是一个单亲家庭出身的艺术生,一个连学费都要靠奖学金和打工来凑的女孩。
所以,她做了该做的事。
找私家侦探,伪造照片,制造证据。然后飞到伦敦,把那些“证据”摆在女儿面前。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爱。她只是看中了我们家的钱和地位。”
婷玉起初不信,激烈反驳。
于是赵雅琴又加了一把火——如果婷玉不分手,就断掉她所有的经济来源,让她在国外自生自灭;如果分手,就安排她进最好的医院,给她最好的资源,让她成为最顶尖的医生。
“选择权在你,女儿。是选择所谓的爱情,然后一无所有;还是选择现实,然后拥有一切。”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婷玉从小就是优等生,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有清晰的规划。她不会为了一个认识才三年的人,放弃整个未来。
果然,婷玉选择了分手。
用最残忍的方式。
赵雅琴一直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结束了。
七年了,婷玉专心事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虽然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但这在赵雅琴看来反而是好事——专注事业的女人,才能走得更远。
可是现在,那个人又出现了。
而且是以一种更耀眼的方式——国际影后,顶流明星,光芒万丈。
赵雅琴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比七年前更危险。
七年前的陆星慧,只是一个穷留学生,用点手段就能打发。七年后的陆星慧,是一个公众人物,有影响力,有粉丝,有资源。
如果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如果她回来报复...
如果她重新纠缠婷玉...
赵雅琴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查一下陆星慧最近的行程安排,还有,她在巴黎住哪家酒店,见了哪些人。”
挂断电话后,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手包,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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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三楼,VIP病房区。
陆星慧刚换好衣服,唐雨欣就办完出院手续回来了。
“医生本来不同意的,说你至少还要观察一天。”唐雨欣说,把一叠文件递给陆星慧,“但我说你有重要的工作安排,签了免责协议,他们才放人。星星,你真的确定要这样?你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陆星慧打断她,接过文件看也没看就签了字,“车安排好了吗?”
“在楼下等着。”唐雨欣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是担心,“要不你先回酒店休息?找陈医生的事,我可以帮你联系,约个时间...”
“不。”陆星慧摇头,语气坚定,“现在就去。她应该刚下班不久,可能还在医院附近,或者回公寓的路上。”
“你怎么知道她住哪?”
陆星慧愣了一下。
是啊,她不知道。
七年了,她对陈婷玉的生活一无所知。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的日常作息,不知道她的社交圈子,不知道她的喜怒哀乐。
唯一知道的,只有那条项链——她还留着那条项链。
这给了陆星慧勇气,但也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她们曾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现在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可以去医生办公室问问,”唐雨欣建议,“或者去护士站...”
“不用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赵雅琴站在病房门口,一身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表情平静。阳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照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她看起来和七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一样的优雅,一样的冷漠,一样的...高高在上。
陆星慧的心脏猛地一沉。
时间好像倒流回了七年前,伦敦的那个下午。赵雅琴突然来访,坐在出租屋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四周,然后说:“婷玉,这种地方,不适合你住。”
那时候的陆星慧,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现在,她依然有那种感觉——一种被审视、被评判、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
“赵阿姨。”陆星慧听见自己的声音,礼貌,但僵硬。
赵雅琴走进病房,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空了的病床,打开的衣柜,陆星慧手里的包。
“这是要出院?”她问,语气平淡。
“是的。”陆星慧挺直了背,“谢谢医院的照顾,我已经没事了。”
“还是要多休息。”赵雅琴说,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过敏反应可大可小,尤其是你这种公众人物,更应该注意身体。万一出了什么事,对医院,对你,都不是好事。”
话里有话。
陆星慧听出来了。
唐雨欣也听出来了,她向前一步,挡在陆星慧面前:“赵董事长,谢谢关心。星星的后续治疗,我们会安排私人医生跟进。”
赵雅琴转过身,目光落在唐雨欣身上,又移回陆星慧脸上。
“七年不见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变化很大。我在新闻上看到你获奖的消息,恭喜。”
“谢谢。”陆星慧简短地回答。
“婷玉变化也很大。”赵雅琴继续说,像是在闲聊,“她现在是我们医院最年轻的科室副主任,下个月就要回上海,负责新建的国际医疗中心。她的职业生涯,走得很顺利。”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陆星慧——陈婷玉的世界,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陆星慧握紧了手里的包,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刚才见到了。她很优秀。”
“是啊,她很优秀。”赵雅琴点头,“所以我很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影响到她的发展。医生这个职业,名声很重要。一点小小的绯闻,都可能毁掉多年的努力。”
空气凝固了。
唐雨欣皱起眉:“赵董事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善意的提醒。”赵雅琴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陆小姐现在是公众人物,一言一行都在媒体的注视下。而婷玉,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稳定的工作环境。你们两个,最好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适当的距离。
和七年前一样的话。
陆星慧记得,在伦敦,赵雅琴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两个,差距太大了。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好。婷玉有她的前途,你也有你的路要走。保持距离,是最明智的选择。”
那时候的她,年轻,天真,以为只要足够相爱,就能跨越一切障碍。
结果呢?
结果是七年的分离,七年的痛苦,七年不知道原因的破碎。
“赵阿姨,”陆星慧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和婷玉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七年前是,现在也是。”
赵雅琴的笑容淡了一些。
“七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语气冷了下来,“现在婷玉有她的人生,你也有你的事业。何必执着于过去?”
“因为有些事,还没说清楚。”陆星慧直视着她,“有些话,还没问明白。”
“还有什么需要问的?”赵雅琴反问,眼神锐利,“七年前,婷玉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爱你了,这段关系结束了。还不够明白吗?”
陆星慧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痛。
清晰的,熟悉的痛。
七年来,这个痛一直伴随着她。在每个想起陈婷玉的夜晚,在每个梦到过去的清晨,在每个看见别人牵手拥抱的瞬间。
“我不信。”她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不信她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不信三年的感情,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我不信那些照片...”
她停住了。
因为赵雅琴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警告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什么照片?”赵雅琴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星慧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不该说的。
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提起这件事。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我只是...想和婷玉谈谈。就谈一次,谈完我就走。”
“她不想见你。”赵雅琴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如果她想见你,七年前就不会离开。如果她想见你,今天就不会拒绝你的短信。陆小姐,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要再敲了。”
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要再敲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一击。
陆星慧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流失,身体开始发冷。她靠在墙上,深深呼吸。
唐雨欣扶住她:“星星,你没事吧?”
“我没事。”陆星慧摇头,重新站直身体。她看向赵雅琴,看着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
七年了。
有些事,她应该早一点明白的。
“赵阿姨,”她开口,声音平静下来,“谢谢您今天来看我。我要走了。”
赵雅琴点点头:“好好休息。巴黎是个好地方,多玩玩,放松心情。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最重要。”
标准的客套话。
陆星慧没有再回应。她拿起包,和唐雨欣一起走向门口。
经过赵雅琴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赵阿姨,”她轻声说,“您知道吗?那幅画,我画完了。”
赵雅琴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
“什么画?”
“《星光与白大褂》。”陆星慧说,眼睛直视着她,“婷玉当模特的那幅画。我在毕业展上展出了,很多人想买,但我没卖。因为那幅画,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画里的人,和画画的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阳光明媚,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唐雨欣跟在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星星,你真的没事吗?那个赵董事长,她说话也太难听了...”
“她一直这样。”陆星慧说,声音有些飘忽,“七年前就这样。”
“那你还...”
“但这次不一样。”陆星慧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钱包,打开夹层,看着里面的半条项链,“这次我知道,婷玉还留着这个。”
她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巴黎的天空湛蓝如洗。
“所以,有些门,我还是要敲。”她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即使敲不开,我也要敲。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真的放下。”
唐雨欣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
这是七年的执念,七年的不甘,七年的未了情。
如果不问清楚,陆星慧这辈子,都无法真正向前走。
“好。”唐雨欣点头,“我陪你。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陆星慧握紧了手里的钱包。
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痛感提醒她,还活着,还能感觉,还能去爱,还能去追问。
即使答案可能还是冰冷。
即使结果可能还是破碎。
但她必须知道。
必须。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袭来。
陆星慧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脑海里,是陈婷玉的脸。
晨光中疲惫的脸,抢救室里冷静的脸,七年前雨夜里泪流满面的脸。
三张脸重叠在一起。
构成了她爱了十年,想了七年,放不下也忘不掉的人。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陆星慧睁开眼睛,走了出去。
阳光从医院大门外照进来,明亮刺眼。
她站在光里,握紧了手里的钱包。
半条项链在夹层里,微微发烫。
像是在呼唤,另一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