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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滩血尸 ...

  •   秋末的风裹着咸腥气,刮过城郊的乱石荒滩时,卷起几片枯黄的野草,贴在一具蜷缩的尸体上。风里还掺着远处海水的潮气,混着泥土的腥腐,扑在人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滞涩感。天色是沉郁的灰蓝,像是被人用墨汁晕染过,云层压得极低,连呼吸都觉得闷得慌。
      警戒线拉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随时要塌下来。江寻踩着碎石走过去,军靴碾过沙砾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他抬手扯了扯沾着泥点的黑色冲锋衣领口,露出下颌那道浅疤——那是一次行动时候留下的,被清晨的冷风一吹,隐隐有些发痒。他的眼底淬着冰,连日蹲守的疲惫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凛冽的戾气。
      “江队,死者男性,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被人抛尸在这里,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年轻警员小陈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递过来的勘查记录本上,字迹都有些歪扭。小陈刚调来缉毒队没多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惨烈的现场——死者浑身是伤,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手腕和脚踝上全是青紫的捆绑痕迹,指尖却死死攥着,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江寻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死者青灰的脸。男人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暗红的血沫,凝固的血块粘在唇齿间,看着触目惊心。江寻的指尖悬在死者的手腕上方,没有碰下去,只是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拨开了死者蜷曲的手指。指缝里,卡着一点深蓝色的化纤纤维,细得像一根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围排查过了?”江寻的声音沙哑,像是磨过的砂纸,带着熬夜后的烟嗓,刚结束通宵蹲守的疲惫,被这具尸体激出几分狠厉。“排查了,江队。”小陈咽了口唾沫,“这片荒滩平时没人来,除了几个流浪汉的脚印,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脚印都被昨晚的雨水冲得差不多了,技术科的人正在提取残留的痕迹。”
      江寻“嗯”了一声,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太清楚这种抛尸手法了——偏僻、无迹可寻,是毒贩处理“叛徒”的惯用手段。死者身上的伤,也不像是普通的仇杀,更像是审讯时留下的虐待痕迹。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不像他们穿着军靴的沉重,而是带着白大褂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荒滩上格外清晰。
      他回头,来人穿着一身挺括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清晰可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解剖箱,步子迈得稳,眉眼干净得不像话,和这片荒滩的血腥气格格不入。清晨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干净的世界来的。
      “法医科,宋之珩。”男人停在警戒线外,声音清润,像是山涧的泉水,冲淡了几分空气里的血腥味,“接到通知,过来验尸。”
      宋之珩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顿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很平和,没有丝毫的畏惧或不适,和那些看到尸体就脸色发白的警员完全不同。他的视线掠过江寻下颌的疤,又落在他沾着泥点的冲锋衣上,最后定格在死者身上,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江寻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顿了两秒。这人的皮肤太白了,衬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格外温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像个没吃过苦的读书人。可他蹲下身戴手套的动作,却又利落得惊人——指尖捏着一次性乳胶手套的边缘,手腕一翻,手套就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双手,没有一丝褶皱。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和江寻那双布满老茧、带着枪伤疤痕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之珩没在意他的打量,蹲在尸体旁,指尖轻轻触碰到死者冰冷的皮肤时,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逝者,小心翼翼地掰开死者攥紧的手,用镊子夹起那点深蓝色纤维,对着天光看了看。阳光透过纤维,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泽。他的眼神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
      “这是高支棉混纺的化纤面料。”宋之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带着某种笃定的力量,“不是市面上普通的布料,抗风防水,透气性差,这种工艺不是国内制式,防水涂层的配方很特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寻,浅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去年城西缉毒案里,缴获的毒贩物资里就有同款面料的冲锋衣。”
      江寻的眸色猛地沉了沉。
      城西那起案子,是半年前的旧案,主犯在逃,至今下落不明。那起案子里,有三个线人惨死,其中一个就是和他并肩作战过的老周。老周的尸体被发现时,也是这样,浑身是伤,指缝里攥着一块同样的蓝色纤维。江寻下颌的那道疤,就是当时为了抢回老周的尸体,和毒贩搏斗时留下的。那一刻,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血腥味和硝烟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江寻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风又吹过来,带着更浓的咸腥气,卷起宋之珩白大褂的衣角。宋之珩没注意到江寻的异样,正俯身检查死者的脖颈,指尖的手套沾了点凝固的血痂,他却毫不在意。拇指轻轻按压勒痕边缘,沿着那道深沟一寸寸摸索,动作细致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忽然,他的指尖顿住了。
      “勒痕有重叠。”他抬眼,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语气笃定,“第一次勒颈导致昏迷,凶手等了几分钟,又补了第二下,力度更大,这才是致命伤。”他说着,又掀开死者破烂的衣角,露出底下布满淤青和烫伤的皮肤,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肿,看得人触目惊心,“这些伤不是一次性造成的,至少持续了三天。死者生前遭受过长时间的虐待,手腕和脚踝的捆绑痕迹有磨损,说明他挣扎过,而且挣扎得很剧烈。”
      江寻的心猛地一沉。补刀,和老周的死法,一模一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口袋里的烟盒,烟盒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看着宋之珩蹲在那里,身形清瘦,却像一株扎根在血泊里的翠竹,挺拔,坚韧。他想起小陈刚才的颤抖,想起队里那些见惯了生死的老刑警,看到这种场面时,也难免会皱紧眉头。可眼前这个法医,眉眼干净,气质温润,却能面不改色地蹲在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旁,冷静地分析每一处伤痕,像是在解读一本摊开的书。
      “死者的胃容物呢?”江寻又问,声音缓和了些许,他发现自己的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尊重。
      “需要回解剖室做详细化验。”宋之珩站起身,抬手摘掉沾血的手套,动作行云流水,将手套扔进一旁的物证袋里,“不过从口腔残留的痕迹来看,他死前十二个小时,应该只喝过一点水,没有进食。”他说着,拎起脚边的解剖箱,看向江寻,目光坦诚,“江队是吧?我先把尸体带回法医科,尸检报告出来,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寻“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白大褂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破开黑暗的光。
      警戒线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声响划破了荒滩的寂静。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抬着担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尸体裹进尸袋,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宋之珩跟在旁边,低声叮嘱着什么,声音被风声吹散,听不真切,只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着,神情专注。
      江寻站在原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他怕烟味会破坏现场残留的痕迹,这是多年来的职业习惯。指尖的烟卷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看着宋之珩跟着救护车离开,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荒滩的尽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风里的咸腥气,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茧子,又想起宋之珩那双干净修长的手。
      一个握着枪,一个握着解剖刀。
      一个在黑暗里追逐罪恶,一个在冷光下还原真相。
      他忽然觉得,这场相遇,或许不止是因为一具尸体那么简单。
      江寻抬手,摸出打火机,却又收了回去。他对着荒滩的方向,望着远处翻涌的云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城西案……”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风卷着沙粒,打在他的冲锋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誓言。橙红色的警戒线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道分割光明与黑暗的界限,而他,正站在这界限之上,准备迎接一场新的风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荒滩血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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