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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燕石当玉(八) 哪怕是死, ...

  •   突然,院门被人推开,一道慵懒的声音传了进来:“你们几人在谈论什么呢?这么认真?”

      穆槿抬头向门口望去,只见卫褚面上挂着不羁的笑容,轻靠在门框上,正歪着头看向自己。

      她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地朝他招手:“我们在说六年前的新科状元舒少玉呢!你快过来。”

      卫褚眸底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随即迈步走来,语气随意:“怎么忽然聊起他了?”

      穆槿便将晚上的梦和早上见到舒少玉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卫褚听完,眉头轻轻拧起,沉默片刻才开口:“确实奇怪,倒像是古法里记载的预知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穆槿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阿槿,你近来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如今又频繁做梦吗?”

      穆槿一怔,赶紧用力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只是昨天可能听我爹说了舒少玉的事情,才做了这个梦。”

      卫褚却不放心,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溯:“改日请你家老太爷来给阿槿瞧瞧。梦到未曾谋面之人,又恰好应验,总归不太寻常。”

      陈溯点头应下。

      卫褚这才收回视线,又望向朱宝来,神情认真了几分:“你方才说,在江都见到那人,与今日朝堂上的舒少玉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有细微差别?”

      朱宝来转溜着眼珠子回想了好一会儿,重重一点头:“不错!那人我敢打包票,绝对是一模一样。”

      穆槿挑眉,不解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卫褚转头看向她,目光深邃:“阿槿,若我说,我也见到了这人,当真与江都那人一模一样——你可相信?”

      “你也见到了?在哪里?”

      卫褚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今日朝堂上,众大臣为最后一个主考官争得你死我活。不料,这位子倒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人给摘了。”

      穆槿立刻明白了,语气笃定:“那人是舒少玉,对不对?”

      “不错。”卫褚眸色沉沉,“淮阳姐姐向父皇举荐了他。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心下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像了——或者说,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样。”

      朱宝来顿时得意起来:“我就说吧!小爷我的眼睛好着呢!”

      陈溯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去去去,知道你眼睛好,但别挤我。”

      一直坐在石桌上自顾自饮茶的林凌搁下杯子,投来怀疑的视线:“这世上,当真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吗?”

      穆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个舒少玉必然与我们在江都见到那人有莫大的关系。再加之那个梦……”她蹙眉沉思片刻,又看向卫褚,“你今日在朝堂上见他,可有觉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卫褚垂眸,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两下:“我与他并没有接触。只是……”他顿住,似在斟酌措辞,“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明明在笑,眼底却冷得像冰。”

      穆槿闻言,心头莫名一紧。

      此时,另一边。

      舒少玉站在竹里馆外,抬头打量着这座处处透着奢靡与丝竹之乐的地方。他眸底暗了暗,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迈步走入。

      一进门,几个小厮打扮的人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招呼:

      “公子,可是来听曲?”

      “公子,来我们竹里馆可不能错过美酒!”

      “公子……”

      舒少玉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中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他沉着脸,周身气息冷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人掀翻在地。

      刚送完客人、站在楼梯上揽客的老鸨见状,连忙扭着身子挤了过来,将小厮们赶开,面上挂起谄媚的笑:“公子今日来我竹里馆,必然是赴约佳人。不知是哪个房间?妾身也好派人带路。”

      耳边终于清净了些,舒少玉脸色稍霁,冷冷吐出两个字:“天字号一房。”

      “天字号”三字一出,老鸨脸上笑容顿时僵住,竹里馆向来规矩森严,房间分为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地字号则为达官贵人场所,人字号倒普通点,是富商长聚之所,唯独天字号只对楼主的人开放。

      不过一瞬,她又恢复了笑脸,语气更殷勤了几分:“公子原来是天字号的贵客,当真是有失远迎。”说着,朝旁边几位容貌艳丽的美人招手,“莲儿,送这位客人去天字号。”

      二人绕过人群,上到四楼。莲儿便不再前行,屈身行礼:“大人,恕妾身不能一同前行,此处是天字号的地方。公子只管往前走,自有人接待。”

      舒少玉点了点头,眸底的好奇之色却愈发加深。他沿着长廊走到尽头,推门而入,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席地而坐,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漆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将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铺展开来,上面写着:今日酉时,竹里馆天字号,相约一见。听闻你一直在找一个人,我能帮你。燕过衔玉。落款处是一个晦字。

      舒少玉盯着那几个字,冷哼一声,将纸条用力揉成一团。

      这张纸条是下朝时得来的。他独自步行至宫门,恰遇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低头赶路,一头撞在他身上。等他回过神来,手中便多了这张纸条。当时他只拍了拍衣袍便放过了那小太监,不知为何,却没有扔掉这张纸条,反而鬼使神差地打开看了起来。

      这也是他此刻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舒少玉无奈摇头,当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相信纸条上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壶,动作有些生疏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吹了吹,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门被推开,一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舒少玉抬眼望去。

      那人一身白衣,素净得近乎寡淡。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却没有任何纹饰点缀,仿佛穿这衣服的人早已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他面上覆着一张银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活人。

      不是冷漠,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历经了太多之后的从容。像是大风大浪都见过,世间已无什么事能让他动容。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暗光,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转瞬即逝。

      他走路的姿态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节奏上,不急不躁。没有刻意端着的气势,却让人不敢轻视。

      “舒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散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这是在下的茶,您怎么当酒喝了?”

      舒少玉回过神来,随手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品茗还是品酒,左右不都是进了肚子?喝的方式又有什么关系?”

      面具人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像是应付,又像是嘲讽。他在舒少玉对面坐下,动作随意,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舒少玉盯着他:“阁下,这里都是你的地盘了,还裹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习惯了。”面具人淡淡道,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值得一提。”

      舒少玉冷哼一声,手指摩挲着杯沿:“不知阁下大费周章约我来此,有何目的?”

      面具人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目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但笑意未达眼底,“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寻找多年之人。”

      “你左右不过是说个我心中之人的名字,诓骗我来此罢了。”舒少玉声音沉了下来。

      面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酿。然后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舒少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当真是诓骗吗?若你不相信,又怎么会来此与我见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知该称呼你为舒少玉……还是燕文?”

      “燕文”二字一出,舒少玉手一抖,杯中茶水洒了一桌。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告诫自己: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绝对没有人知道。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人:“你说什么?”

      面具人没有重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舒少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落入网中的猎物。

      那种从容,不是装的。是真的见惯了生死,看透了人心,才会有的从容。

      “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厌倦,仿佛已经厌烦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我的耐心有限。公子是想同我合作,找到想要的人……还是等真相大白,你锒铛入狱?”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动作不急不缓。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身后侍从上前为他披上幕篱,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舒少玉的声音。

      “我同意合作。”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面具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舒少玉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你必须告诉我,那人的下落。”

      面具人缓缓转过身,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兴味,似乎对他会做这个决定并不奇怪。

      “好。”他点了点头,“不过……你不问问我们合作的内容是什么吗?”

      舒少玉冷笑一声:“我如今刚当上科举的主考官,左右不过是些见不得人舞弊又或者你要塞人的勾当。”

      “那我若是要你的命呢?你也愿意?”

      “愿意。”舒少玉毫不犹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只要......只要你把那人的下落告诉我,让我见他一面。”

      他垂下眼眸,手指紧紧攥着衣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人了。这些年他四处奔波,四处打听,却始终了无踪迹。找到那个人,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执念。为了他,哪怕是命,他也在所不惜。

      面具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嘲讽,又或许只是对这份执念的不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人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舒大人,当真是用情至深。”他转过身,迈步跨出门槛,声音从幕篱后飘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三日之内,将你的诚意给我,我便把那人的下落告诉你。”

      “好。”舒少玉一口应下。

      这么多年都等了过来,再等三日,又何妨。

      面具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白衣如雪,步伐从容,叫人看不出这人便是竹里馆的楼主。

      舒少玉独坐房中,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掌心里,是那张被揉皱的纸条。

      他低下头,将纸条一点点展平,看着上面那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快了,他马上就要见到那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燕石当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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