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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燕石当玉(三)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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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玩得差不多,各自回房休息。
张于脸上兴奋的潮红还未散去,他脱去外衣,躺在床上,墨发铺陈着他的躯壳,仿佛此刻他拥有了真正的自我。
锦儿轻轻走了过来,将灯熄灭,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张于的声音传来,他眼角泛着泪光,"锦儿,我想起了从前。"
锦儿沉默不语,静静关上了房门。
第二日一大早,穆槿拖着几个睡神,吃过饭后就道别。
张于身姿笔直站在石阶上,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无神,听着声音越来越远,直至一点都听不见。
锦儿知道他心中不舍,这群人热热闹闹地闯进了这个安静的小院,离开的时候又将这一切还了回来,又是空荡荡一片,寂静。
她将手上的衣服披在了张于的身上,轻声安慰道:“如果阿于喜欢的话,我们下次也可以去外面玩的。”
沉默良久,他才闷闷回了句‘算了’,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似乎会散掉。
听见这个回答,锦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她心中那份紧紧悬着的心轰然落地,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是啊,那群人只不过是一群过客,只有自己,唯有自己才会是陪伴阿于最长时间的人。
张于转身迈进那座小院,外面艳阳高照,阳光一点点地被遮挡,直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覆在身上,蓦然他突然回头,心中的执着迫使他这个失明的残废再一次回头,哪怕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静静站了一会。他脸上挂上一抹讽刺的笑容,温和地走入那场名为爱意的囚笼。
锦儿站在门口,望着年老的婆子将大门轻轻合上,关上了那扇前往自由的大门,正如同多年前那扇被关上的大门,掩埋在记忆深处的旧事又悄然复苏。
......
很早之前,张于并不是如今这副残缺模样,他是舒府大少爷——舒少玉,待人温润如玉,光风霁月。
那个时候,江都何人不知道舒少玉!
面如冠玉,眉似墨画,他周身透着书卷气,举止从容雅致,宛如清风拂面,待人谦逊有礼。加之聪慧,自小熟读《诗经》,三岁会识字,五岁会作诗,长大些进郡学,习六艺。
每次出行,众人的目光都会聚集在他身上,堪称天之骄子。
老师曾夸他,“此子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
从此以后,舒少玉又多了个称号——舒白玉。面对同窗好友的调侃,舒少玉也只是捧着书轻轻一笑,随他们去了。
而锦儿当初只不过是舒家二小姐身边侍奉的小丫鬟,靠着小姐与
突然,少年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容貌俊秀,神色焦急,连周围小厮打招呼都顾不上回,轻轻点了下头,一路小跑进自家祠堂。
若叫穆槿几人瞧见他的脸必然会震惊,因为这就是张于,或者说是舒府大少爷——舒少玉。
迈入祠堂,舒少玉还来不及拭去额角的汗珠,便道:“爹娘,棠儿如今都五岁了,为何不让她去上郡学?与棠儿一般年纪的人,《三字经》都认得大半...”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茶盏被扔了过来,直直砸在额角处,啪嗒一声碎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男人的一声怒喝“逆子,你这是什么语气?”
舒少玉语气不卑不亢,身姿如松笔直,答道:“孩儿不敢,只是棠儿如今也大了。父亲为何不让她去郡学,每日将她留在家中?”
舒大人冷笑一声,“逆子,你什么意思?学堂整日就教你忤逆父母?我和你娘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质问!”
舒少玉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眼神却透露出一股坚韧,“学堂老师教我们尊师重道,孝顺父母,却也告诉我们父母有过,不可不谏,恐其陷于非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穿着素罗褶裙,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的舒夫人,掀起眼皮,淡漠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夫君,又看向站在身前如今都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儿子,合上茶盖,伸手将茶盏稳稳放在了桌上,伸出手指揉了揉头疼不已的头,朝舒少玉淡淡扔下一句“跪下!”
“娘!”舒少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却被舒夫人冷冷的眼神扫视,最终少年的身躯缓缓下跪。
虽然跪在地上,但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火炬般炽热。
瞧见他跪在了地上,舒夫人才缓缓出声“玉儿,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舒少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坚定,“孩儿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闻言,舒夫人脸色一变,望向地上人的眼神中带着轻蔑,缓缓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好一个没错!”
她缓步走到舒少玉身前,垂眸仔细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没有半点相似的孩子,伸出手,‘啪’的一声过后,舒少玉的头弯向左边,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红掌印,足以见用力之深,“现在你还认为自己没错吗?”
“目无尊卑,顶撞父母!这便是你老师教的吗?”
透过门缝,年幼的舒吟棠与锦儿能够清晰地看见舒少玉脸上的掌印,小小的她再也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喊着:“我要哥哥,哥哥!”
哭泣声越来越大,害怕被发现的锦儿不得不捂住着舒吟棠的嘴,神色凝重地朝她摇了摇头。
随着目光望去,舒夫人又坐回了刚刚的位置,脸上不虞之色越发明显,她朝一旁喊了一声“宋嬷嬷”。
从一旁的婆子中走出个长相精明,满脸横肉的妇人,只她朝坐在上方的舒夫人微微伏身,又瞧见自家夫人的眼色,将放置在一旁的藤条拿起。
舒夫人瞧见她拿起藤条,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嬷嬷莫不是心软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得真的老妇顿时跪下嗑头“老奴不敢!还请夫人明鉴.”
闻言,舒夫人脸上挂起笑容:“我自然是知道嬷嬷的忠心,只不过忠心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舒如玉,面上挂着那副自己最讨厌的清高,伸手端过茶盏,撇去面上浮着的茶叶,轻抿一口,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舒少玉,“其罪一:目无尊长。其罪二……”
不及不徐地说完三条,舒夫人修长的手指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说:“既然犯了三罪,那便罚你三十鞭吧。少玉你可有异议?”
“孩儿不敢。”
又看向一旁的宋嬷嬷,冷声道:“嬷嬷还在等什么呢?莫不是待久了,心思也软了?嬷嬷可别忘记了自己的孩子。”
宋嬷嬷慌忙起身,抄起一旁的木板,由于太重,她不得不两手握着,用力狠狠地挥了下去,面目狰狞。
一板下去,啪地一声,力道极重,藏青色的衣服上就染上斑驳血迹。
舒少玉死咬着牙,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撑在地上才不至于倒了下去。
突然,他抬头与门缝中的舒吟棠噙满泪水的视线对上,他微微摇头,比了个口型“乖,把门关起来。”
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器,舒吟棠眼睁睁看着那扇门被关上,眼泪夺眶而出。
直至外面的板子声消失,宋嬷嬷假惺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少爷,真不是老奴说假话。这板子打在你身上,可疼在老奴身上,下次可万不可如此啊!”
“我知道了。宋嬷嬷”舒少玉的声音传来,透着些虚弱,“这是一点薄礼,还望嬷嬷能在母亲面前说些好话。”
“唉。这怎么好意思呢?”
“棠儿年龄不小了,也该上学堂了。”
“嬷嬷收下就行!”
“大少爷既然都这样说了,那老奴也不能不收了”
响起关门声,舒吟棠再也忍不住,挣脱身后锦儿的束缚,哭着扑向舒少玉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牵扯到背上的伤,舒少玉嘶了一声,疼得龇牙咧嘴,望着怀中的舒吟棠又咬牙忍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地说:“哥哥,疼不疼?宋嬷嬷好坏,她是大坏蛋!”
舒少玉和煦一笑,摇摇头。
“都是棠儿的错,如果不是棠儿想去跟哥哥一起上学堂,哥哥就不会挨打了。”她抓着舒少玉的衣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棠儿不想去上学了!”
她哭得伤心极了,眼泪止也止不住。
突然,一双温暖的大手捧起她的小脸,轻轻用莹白色的帕子拭去了脸上的泪水,他轻叹一声“傻妹妹,难道不想和哥哥一起上学堂吗?我可爱的妹妹只成了只会哭鼻子的小花猫了,连眼睛都哭肿了,完蛋啦。小棠儿变成了丑八怪了”,说着还做了个鬼脸。
闻言,哭鼻子的舒吟棠止住眼泪,扑哧一笑,用力一推,边挣脱出去边说:“哥哥,大坏蛋!”
舒少玉想起身追过去,一动后背就传来火辣辣的疼,他倒吸一口凉气,胳膊成为支撑在地上的最后力量,额头冷汗直冒。
舒吟棠听见声响,回头一看便是自家哥哥面色苍白,瘫倒在地上。她焦急地跑过来,想要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太小根本扶不动
“没事的,棠儿去帮我把药拿过来,涂一涂就好了。”
上完药,舒少玉如同变魔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他指着小册子认真地说:“这是我找人家专门做的,只属于棠儿一个人的书本。以后我就当棠儿的老师,好不好呀?”
舒吟棠用力地点了点头,高呼一声“好”!
他伸手将站在身旁面上纠结想抱又怕弄疼哥哥的舒吟棠一把揽入怀中,他的头轻轻搭在自己妹妹的肩头,翻开书,一字一句地开始教,“跟着我念,白日依山尽。”
少女稚嫩的声音缓缓传来,“白日依山尽。”
舒少玉轻笑一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我家棠儿就是厉害”,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门窗紧闭,透不进一丝阳光的房间内,此刻却从里面传出一大一小的朗读声,声音穿过窗户,慢慢传向了远方。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舒吟棠每天都跟着舒少玉学习,小小的她坐在哥哥怀中,小大人般拿着一本比自己脸还大的书开始朗读起来。遇见不会读的字,就仰头眨巴眨巴眼睛望着自家哥哥。
每当这个时候,舒少玉也会放下手中的书,柔声问:“不会嘛?”
她点点头,听着哥哥一遍遍教,她就跟着一遍遍读直到完整读出来。听着她略带蹩脚的读法,舒少玉总是故意使坏,一把抱起舒吟棠,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果然还是自家妹妹最可爱。
一缕晨风吹动耳边的碎发,也将锦儿的思绪吹了回来。她望着这位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少年,不过短短六年时间,便将一个天子骄子,人变成了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残废。甚至要更名改姓,流落至此。
她快步小跑过去,追上前行的张于,刚想伸出手去揽住他的胳膊,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克制地缩了回去。锦儿望着眼前的张于,眼神晦暗不明,哪怕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名满江都的少年,可自己却依旧没有资格配得上他。
当她回头看了看紧锁的门,轻轻一笑,宽慰自己,这里已经不是江都了。这里是独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没有人可以禁锢她,指责她,在这里只有一对‘彼此相爱’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