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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心理医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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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没穿诊所里板正的休闲西装,换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一点,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的书卷气。
他手里端着半杯白葡萄酒,站在暖光里,倒比墙上的画还耐看几分。
“赵医生?”
贺原的耳朵瞬间有点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
他上周刚取消了所有后续预约,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编,转头就在这儿撞上了,像逃课的学生被老师抓了现行。
“叫我赵宁就行,今天不谈工作。”
赵宁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笑着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幅抽象画。
“江宴是我大学学长,他的沙龙我常来。刚听你说创作者状态不好,还以为你认识这位画家。”
“不认识,就是瞎看。”
贺原别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衬衫扣子。
“墨蓝压得太沉,这道黄又太锐,边缘都晕开了,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撕开一道口子,不像顺境里能画出来的东西。”
“你倒是敏锐。”
赵宁往前走了半步,和他并肩站着看画。
“从心理学上说,色彩的明度对比,本质是情绪张力的外化。压抑久了的人,第一次宣泄的时候,笔触都是失控的。”
贺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只觉得这幅画里藏着拧巴的劲,却说不清缘由,赵宁一句话就戳透了那层纸,刚好落在他的感受上。
“我大学读的美术系,后来才转的心理。”赵宁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说起来也算半个同行。看你刚才对着那边的静物也站了很久,喜欢厚涂技法?”
刚才的局促和尴尬像被风吹散了,一说到画,贺原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带着赵宁往回走,停在那幅静物前,指着花瓣的肌理。
“这种堆颜料的法子最费功夫,一层干了再叠一层,叠个五六层才有这种凹凸的质感。你看花瓣边缘的毛刺,不是画出来的,是颜料半干的时候用刮刀刮的,像花自己枯了卷边,比刻意画出来的真多了。”
赵宁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接话。
“创作者当时应该很焦虑,刮刀的力度都不稳。”
“你看瓶身的反光,偏冷调,他画的时候心境肯定是静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笔触聊到色彩,从画作风格聊到创作者的心理状态,竟越聊越投机。
贺原很久没这么畅快过了。
父母对画画没兴趣,他们更爱名车洋房。
陈璇对画画没兴趣,她更爱商业报表和高级珠宝。
儿子大齐更不用说,青春期的男孩满脑子都是篮球和游戏。
他的爱好,像被压在箱底的旧画纸,蒙了厚厚的灰,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此刻站在满室画作里,和赵宁聊着颜料的特性、画面里藏着的情绪,那些蒙尘的热爱像被擦干净了,一点点透出本来的光。
他甚至忘了拘谨,聊到尽兴时会微微侧身,手势也多了起来。
浅灰色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点锁骨,整个人都舒展了。
“你看这幅。“
贺原停在一幅素描前,画面上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老巷的门口。
线条很细腻,可所有的影子却画得又重又黑,和整幅画的温柔格格不入。
“画这个的人,应该心中有遗憾。你看影子,比例不对,太重了,像是压在心里的东西,不自觉就画出来了。”
“是某种依恋创伤。”
赵宁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很低,带着点认同。
“孩子的视角里,恐惧都是具象的,影子就是恐惧的投射。你很擅长从细节里挖情绪,以前真的只是业余爱好?”
贺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怅然。
“年轻的时候画过几年,后来……忙家里的事,就放下了。”
“放下太可惜了。”
赵宁看着他侧脸上的笑意,灯光落在他的眼尾,染出一点浅淡的纹路,不像三十六岁的中年人,倒像个藏着腼腆的少年。
他心里动了动,语气很真诚:“能从画里看懂人心的人,自己的画肯定有灵气。下次可以带两幅过来,二楼的小展区还空着呢,江哥肯定愿意收。”
贺原愣了一下,刚要摆手说“不行不行,就是瞎画”,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幅速写,忽然顿住了。
画里是个奔跑的少年,穿着宽松的运动服,脊背绷得很直,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笔触飞扬,满是挡不住的少年气。
贺原看着看着,忽然就晃了神,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秦歌的样子。
少年在舞蹈室里跳舞的时候,也是这样,脊背挺得笔直,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浑身都裹着鲜活的热气,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心口猛地一缩。
“怎么了?”赵宁察觉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速写,笑着问,“喜欢这种风格?”
“没有,就是觉得,画得挺有活力的。”
贺原立刻收回目光,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
他怕再聊下去会露馅,更怕赵宁又看穿他乱糟糟的心思,转头看了眼展厅尽头的吧台。
“我去拿点喝的。”
赵宁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靠在墙上笑了笑,眼底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他见过太多扭捏的、刻意的人,像贺原这样直白的人实在太少了。
贺原接了杯温水,靠在吧台边慢慢喝。
“在想什么?”赵宁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久没这么放松了。”贺原笑了笑,“平时上班家里两头忙,都忘了自己以前还喜欢这些。”
“人总不能一直围着别人转。”赵宁晃了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总得留点时间,给自己的爱好,也给自己。”
“谢谢你啊,和你聊挺开心。”贺原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
“我也是。”赵宁也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漫到眼底,“平时找我聊天的人,不是哭就是诉苦,难得能聊点这么有意思的。”
贺原被他逗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
画廊里的雪松熏香裹着暖光,漫过一幅幅装裱精良的画框,落在贺原微垂的眼睫上。
沙龙已经到了尾声,三三两两的客人端着香槟低声交谈,脚步声都放得很轻,怕惊了画里凝固的时光。
贺原站在展厅最里面那幅《空檐》前,站了快十分钟。
画的是南方老巷的屋檐,青瓦缝里长着细碎的瓦松,傍晚的天光从檐角斜斜切下来,一半浸在暖橙里,一半沉在灰蓝的阴影里。
墙根摆着半盆开败的茉莉,花盆缺了个口,像被谁随手遗落在那里,连荒芜都带着点烟火气。
“画家叫林野,九十年代在苏州住过十年,一辈子都在画老房子。”赵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人画老房画情怀,他画的是‘空’。”
贺原转过头,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怔忡。
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针织衫,是收拾老房子时翻出来的旧物,领口松松垮垮的,少了职场里的拘谨,倒显出几分藏了多年的清隽。
“不是空,是等人回来。”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光,“花盆里的土是松的,茉莉刚浇过水,檐下还挂着半串风干的腊肉。人只是出门买菜了,晚些就回来。”
赵宁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赵宁是个很会聊天的人,懂艺术,也懂人心。
从作者的创作背景聊到近代小众画家的心理状态,从画面的色彩构成聊到创作者的童年创伤。
“你说的这个很有意思,”赵宁笑着看他,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其实很多创作者的心理创伤,都会无意识地投射在作品里。比如惯用破碎线条的画家,大多童年有过被抛弃的经历;偏爱浓烈撞色的,往往长期处于情绪压抑的状态。”
说了一大串,赵宁尴尬的摆了摆手,笑着说:“哎呀,不好意思,职业病又犯了。”
沙龙渐渐到了尾声,人群慢慢往门口散。
两人并肩往外走,还在聊刚才一幅近代画家的风景画。
贺原说里面的江南山水分明是大西北的调子,赵宁说画家是南方人,早年曾下乡在北方呆了十多年。
一路聊到展厅门口,话题都没断。
“下次江宴这儿还有展,我叫你?”走出门外,赵宁停下脚步。
贺原聊得尽兴,想也没想就顺口接了:“行啊,到时候一起来看,我还挺喜欢的。”
话说出口他才愣了一下,觉得似乎有点唐突。
可赵宁笑得很爽快,点了点头:“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贺原也笑了,点头应下。
画廊外的寒风里,似乎夹杂着淡淡花香,拂在脸上,觉得心里憋了好几天的闷气,散了一些。
两人并肩往展厅外走,又聊起一幅抽象画里的隐喻。
贺原说扭曲的色块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赵宁说更像人在极度焦虑时的脑电波。
你一言我一语,都没注意到两人已在门口的冷风里聊了好一会儿了。
贺原刚说完一句“他颜色用得太克制了,像憋着一口气”,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边站着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