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年纪虽大 ...

  •   秦歌举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贺原低头换鞋。
      他的嘴角慢慢落下去,叉子轻轻磕在果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不知道贺原怎么了。
      这几天,像是凭空裹了层看不见的薄壳,把他严严实实隔在了外面。
      接下来的三天,房子里的暖气像被悄悄抽走了大半,连空气都变得薄而凉。
      贺原还是会准时做饭,电饭煲里的米饭永远焖得软硬适中,菜也还是清淡合口的口味。
      只是再也不会前一天晚上就凑过来,弯着眼睛问“明天想吃糖醋排骨还是可乐鸡翅”,再也不会绕两条街去买那家秦歌爱吃的老铺酱牛肉。
      菜端上桌,他只淡淡说一句“顺路买的”,绝口不提是记着他爱吃,特意绕了路。
      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贺原只收自己的。
      秦歌的卫衣和运动裤堆在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擦汗毛巾搭在旁边.
      他路过好几次,指尖都碰到柔软的布料了,又缩回去。
      以前,他总顺手就叠好,码在秦歌床头的衣柜里,连内衣都按颜色摆得整齐,现在却不敢。
      怕这又是他下意识的“照顾”,是把对方当成需要打理的家人,而不是平等的恋人。
      夜里,他也不再留玄关的灯了。
      以前秦歌带晚课归来得晚,他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旧杂志,落地灯一直亮到门打开。
      听见钥匙响,就起身接他手里的舞蹈包,递上一杯温水。
      现在他九点就回了卧室,关上门。
      隔着门板,听见秦歌轻手轻脚换鞋,然后客卧的门轻轻合上。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连话都少了大半。
      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秦歌不再叽叽喳喳说舞蹈室的小孩偷塞给他橘子糖,说哪个学员总顺拐还不肯承认。
      贺原也不再笑着接话,问他今天累不累。
      两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客气,生疏,中间隔了层浸了水的宣纸,看得见模糊的人影,伸手却摸不到温度。
      秦歌不是没察觉。
      他虽不是个敏感多疑的人,可贺原躲闪的眼神,刻意拉开的距离,不肯多碰一下的肢体,他都一一接在眼里。
      他以为是贺原后悔了。
      毕竟有过体面的婚姻,有稳定的工作,半大的儿子,一时的意乱情迷过后,总归是要回归“正轨”的。
      那天阳台月光下说的那句“好”,或许只是气氛到了的随口应答。
      等冷静下来,就会觉得荒唐,觉得越界了。
      秦歌的骄傲像层薄脆的玻璃,裹着里面软乎乎的真心。
      他不肯问,怕一问出口,就真的摔碎了最后一点美好的东西。
      于是他也跟着沉默,吃完饭就躲回房间,不再凑过去黏着贺原。
      不再故意讲冷笑话逗他,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自己的存在多打扰一分,就被推得更远一点。
      第二周的一个下午,贺原正在办公室里忙着,手机屏幕亮了,竟是江宴的电话。
      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温和从容。
      “下周我画廊有个小型私人沙龙,都是些画画和收藏的朋友,想问问你要不要过来坐坐。”
      贺原第一反应是拒绝,话到嘴边,又想起家里那股闷得人发慌的沉默,想起自己一看见秦歌就乱成麻的心思,想起赵宁说的“你把所有自我价值都绑定在别人身上”。
      他犹豫了几秒,说我得看看时间安排。
      没过十分钟,陈璇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江宴跟你说了吧?你就去呗,天天除了上班就是闷在家里,都快跟社会脱节了。去认识认识人,聊聊天,多好啊!”
      贺原捏着眉心,揉得太阳穴发涨。
      半晌,他轻轻应了一声。
      他想,出去走走也好。
      离得远一点,说不定就能看清自己的心意,就能分清那些掏心掏肺的好,到底是藏不住的喜欢,还是改了半辈子的习惯。
      周末傍晚,大齐拎着两袋零食撞开了门,满头是汗,进门就喊“秦哥”。
      看见贺原从书房出来,别扭地叫了声爸,就一头扎进了秦歌的房间。
      贺原靠在书房门框上,隔着半掩的门,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出来。
      “秦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啊?”大齐的声音带着点不解,“你在这儿有我爸照顾你,根本不用担心生活。你要是回去上学,他肯定比谁都开心。”
      秦歌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情绪:“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啊?”大齐急了,“你总不能一直教跳舞吧?我跟你说,我妈他们公司有慈善基金会,没准能给你贷款,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妈?”
      “不用。”秦歌语气中有些刻意的随意,“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贺原站在门外。
      他不是没动过帮秦歌复学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敢开口,怕戳伤少年的自尊。
      可现在听见秦歌这么说,难道他根本就不想回去读书?
      还是说,他不想接受自己的帮助,不想和自己有更深的牵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又传来大齐叹气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犟啊?白白的重点大学文凭不要了吗?我爸要是看你这样,会伤心的。”
      秦歌沉默了很久。
      “你是他儿子,你大概能懂。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他身后,被他护着。”
      “我想站在他旁边。”
      贺原轻轻退远,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酸的涩的搅在一起。
      可赵宁的话又像幽灵似的冒出来:他对你的依赖,不过是在找缺失的父辈温暖。
      “想站在他旁边”,到底是少年人滚烫的心动,还是雏鸟对供养者的执念?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大齐叼着袋薯片走了。
      房子又恢复了安静。
      贺原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砸在瓷碗上,掩盖了身后的脚步声。
      秦歌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很久,灯光落在贺原肩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肩线,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蔓延到秦歌脚边。
      “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刚刚你们说的画廊活动,到时候我去接你吧?”
      贺原手里的碗沿磕在水池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回头,声音裹在水声里,有点模糊。
      “不用了,我到时候开车去。”
      身后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跟着是客卧的门,轻轻合上的声响,轻得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静下来,只剩水珠顺着碗边往下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白瓷砖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贺原靠在水池边,抬手摸了摸胸口,衬衫底下的银吊坠,贴着皮肤,温温热热。
      客卧里的灯灭了。

      周六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屋子,落在餐厅冷掉的半杯牛奶上,像一层没温度的霜。
      贺原系衬衫扣子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往常这个点,秦歌早就叼着面包凑过来,要么帮他扯平衣领,要么凑过来蹭着问今天能不能带零食回来。
      可今天厨房安安静静的,少年窝在客卧里没出来,玄关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像两道泾渭分明的线。
      “我出门了。”贺原对着客卧的门说了一声。
      门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好”。
      贺原攥着车钥匙站在玄关,他说不清自己在别扭什么。
      是气赵宁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还是怕自己真的只是把秦歌当填补空缺的浮木,连带着对他的好,都成了自我感动的付出。

      画廊藏在老洋房的树荫里,几朵橙红的花,被吹散在青石板路上。
      推开门的瞬间,雪松混着亚麻籽油的香气裹过来,把寒气挡在了门外。
      展厅挑高很高,米白色的墙面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画作,射灯精准落在画布上,像给每幅画都罩了层温柔的壳。
      比贺原预想的清净。
      没有喧闹的寒暄,没有举着酒杯四处应酬的人群。
      三三两两的人散在展厅各处,低声聊画,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画布里的色彩。
      江宴说的没错,是个私人小局,来的都是真正爱画的人。
      贺原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
      他沿着墙面慢慢走,目光从一幅画落到另一幅画上,像潜入了一汪温度适宜的水,连呼吸都跟着放缓。
      最开始是小幅的静物画,瓷瓶里插着半枯的洋甘菊,颜料叠得很厚,花瓣边缘带着粗糙的肌理,像把深秋的风都封在了画布⾥。
      再往里走是风景,灰蓝色的海岸线,浪涛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发白的泡沫,笔触冷硬又克制,看久了竟觉得鼻尖沾着咸湿的海气。
      他停在一幅半人高的抽象画前,挪不开脚。
      画布底色是沉郁的墨蓝,像深夜的海,中间撕扯开一道明黄的裂痕,线条歪歪扭扭,边缘的颜料晕开,像伤口渗出来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换了两拨,才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画这个的人,那段日子应该很难熬吧。”
      “是去年冬天画的,创作者那时重度抑郁住院,这是他出院后的第一幅作品。”
      低沉的男声从身侧传来,带着点熟悉。
      贺原猛地回神,转头撞进赵宁含笑的眼睛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