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秦歌的心魔 ...
-
车往城郊开的时候,贺原像个孩子异样,把胳膊一直搭在窗边。
入秋的风卷着道旁的树枝,敲打在玻璃上。
秦歌小小年纪,车开的的却很稳。
他说以前常常帮姨妈接送香客,贺原却说他无证驾驶,两人斗嘴了好一会儿。
这是贺原第一次跟着秦歌出门。
墓园建在半山坡上,石阶两旁种满了侧柏,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他跟在秦歌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路上买的纸钱和鞭炮。
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不是长辈,不是朋友,也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关系。
他就像个误闯了别人旧时光的旁观者,脚步很轻,生怕惊碎了空气里飘着的往事。
秦歌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很旧了,石面发乌,照片上的一男一女很年轻。
秦歌没说话,蹲下身把带来的水果一一摆好,动作熟练。
他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卫衣,帽子垂在背后,发梢扫在衣领上,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蹭过后颈。
贺原站着没动。
他看着秦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点燃黄纸。
火舌舔着纸边往上卷,黑色的纸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秦歌一张一张往里添纸,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烘得软了些,也把他好看的脸照得更加清楚。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散了大半。
贺原心口一紧,往后退了几步,给这份私密的倾诉留出余地。
“今天没喊姨妈一起来,你们别怪她,是我想自己来的。”
纸钱烧了大半,灰烬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秦歌站起身,从袋子里拿出鞭炮,拆了引线往碑前的空地上摆。
他抬头看见贺原还站在远处,招了招手:“叔,走远点,一会儿炸着你。”
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贺原手腕被猛地一拉,整个人被带着往旁边踉跄了一步,结结实实撞进秦歌怀里。
下一秒,鞭炮炸响了。
“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耳膜发嗡,火药的味道瞬间漫开。
秦歌背对着炸响的方向,把贺原护在身前,手臂圈着他的肩膀,掌心扣着他的后背,像是怕他被风刮走。
灰尘簌簌往下落,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像落了一场细碎的雪。
墓园里三三两两的人让贺原想把他推开,手刚碰到秦歌腰侧绷紧的肌肉,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鞭炮声停了很久,秦歌却没松手。
风卷着残留的火药味吹过,贺原听见他在自己耳畔开了口。
“叔,我爸不是好人。”
“酗酒,家暴,赚了钱就拿去赌,输了就回家打我妈。”
秦歌的手臂没有放开,反而抱得更紧。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着贺原的肩头。
“我妈也不省心,爱占小便宜,手脚不干净,经常偷东西。警察找一次,我爸就打她一次,打得越狠,她越是去偷。”
“五岁那年,我在姨妈家的香堂跪了一下午,对着太上老君的神像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秦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涩。
“我问神仙,这样的爸妈,怎么不去死呢。”
贺原的呼吸顿住了。
“两天之后,他们开卡车跑长途,酒后翻下山崖,当场就没了。”
扣着贺原后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我是个扫把星,咒死了自己爸妈。姨妈说,要想找仙家赎罪,就得多给钱,多烧香,才能让他们在底下过得好。”
贺原忽然就懂了。
他不是傻,不是迷信。
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背着两条人命的枷锁走了十四年,哪怕明知道是根稻草,也得死死攥着。
那是他撑着走下来的一点念想。
“后来我长大了,也知道姨妈是骗我的。”
秦歌垂着眼,指尖捻起落在贺原肩膀上的一片纸灰,轻轻吹走。
“可我不敢不给。我总怕,万一呢?万一是真的,我断了香火钱,他们在底下该受委屈了。”
贺原抬头看着他。
“叔,直到遇到你。”
他的眼睛很亮,像从山间升起的晚星,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而又简单的情绪。
“遇到你之后,我就想,不能再这样了。”
他说的很认真。
“我想好好过日子,想攒钱,想……能呆在你身边更久。”
贺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回抱。
他后背绷紧的肩胛,像蝴蝶收拢的翅膀。
贺原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带着笨拙的安抚。
风停了,墓园里静得只剩树叶摩擦的声响。
可贺原的心里,却乱得厉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
心疼、动容,还有不敢深究的、蠢蠢欲动的欢喜。
还有铺天盖地的慌乱。
他三十六岁了,比秦歌大了整整十七岁。
他甚至还没离婚。
他是个男人,秦歌也是。
他们之间隔着年龄,隔着婚姻,隔着世俗,隔着许多难以克服的东西。
这样似乎,不太妥。
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心里翻来覆去滚了无数句话,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秦歌,我……我想回家。”
秦歌愣了一下。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贺原,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抿了抿唇,没问为什么,也没逼他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更安静了。
贺原一直看着窗外,视线落在飞速倒退的树影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敢看秦歌,怕一抬眼,就掉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再也爬不出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贺原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也隔绝了秦歌的视线。
他背靠着门,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粗重的呼吸。
他能听见客厅里秦歌轻轻走动的声音,听见他倒水,听见他把东西归位,还有轻轻的一声叹息。
贺原在地上坐了很久。
人生中,好像从来没有一件事,是他自己真正想要的。
可这一次,他好像真的动心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羞耻、自责,还有压也压不住的雀跃,搅得他彻夜未眠。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自己一时冲动,怕耽误了秦歌的人生,怕一旦开始这段感情,最后却把两个人都拖进泥里。
第二天一早,办公室里的贺原就栽进了陈家兴塞给他的烂尾项目里。
像是找到了一个逃避的出口,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
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加班到深夜成了常态。
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电脑里的文件夹堆得满满当当,同事都说他像换了个人,从前那个凡事得过且过的贺原,忽然就拼了命。
只有贺原自己知道,他不是在拼工作。
他是在躲。
躲秦歌的眼神,躲自己的心跳,躲那些快要藏不住的心意。
可秦歌从来没打扰过他。
每晚舞蹈课下课,秦歌都会拎着热腾腾的宵夜过来。
有时候是巷口的炸串,有时候是温好的粥,有时候是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壳都剥好了,装在保鲜袋里。
进了办公室,他从不说话,轻手轻脚把宵夜放在茶几上,然后窝在沙发里等着。
困了就蜷在沙发上睡,外套盖在身上,脸埋在臂弯里。
醒了就给贺原倒杯水,温度刚好。
他从不问贺原为什么躲着他,也从不逼他给个答案。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像一盏永远亮着的小灯,你回头的时候,他总在那里。
贺原不是没看见。
他偶尔改方案改得累了,抬头看向沙发,就能看见秦歌睡着的样子。
每次看不了两秒,贺原就会慌忙收回视线,心跳得飞快,指尖的键盘都跟着敲错字符。
他知道这样不好,知道自己像个缩在壳里的懦夫。
可他就是不敢,不敢往前迈那一步,不敢把面前的人和自己绑在一起。
这天凌晨两点,整层办公楼都黑了,只有贺原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台灯。
方案终于改到了最终版,盯着屏幕上最后一个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想着就趴五分钟,五分钟就起来收拾东西回家,结果额头刚碰到手臂,意识就沉了下去。
睡梦里很暖,像是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怀抱很稳,带着熟悉的味道,他下意识往热源里蹭了蹭,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呼吸扫过他的额头,痒痒的。
他被轻轻放在沙发上,有人给他盖上了外套,布料上带着温暖的体温。
然后,有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嘴唇。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指腹擦过柔软的唇瓣时,贺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台灯的暖光漫开来,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秦歌半蹲在沙发边,手还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贺原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秦歌的外套,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秦歌离得很近,近得他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能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窘迫,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扫在自己脸上。
心跳在这一刻失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