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汴河夜话 ...

  •   虹桥的埋伏,成功了,也失败了。
      说成功,是因张猛与林砚确实拍下了赵九郎头戴青铜雪纹面具、现身桥头的影像。画面虽因光线不足有些模糊,但那面具独特的纹路、玄色锦袍的轮廓,以及他腰间那柄辨识度极高的错金短刀,足以将“漕帮赵九郎”与“影阁‘雪’字杀手”钉死在一条线上。
      说失败,是因赵九郎在影像定格的瞬间,似乎心有所感,蓦然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林砚藏身的卦摊方向。尽管他并未追击,但那一眼里的嘲讽与了然,让崔明远收到影像时,心头便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发现了。”崔明远将处理过的皮纸影像浸入特制药水,使其显影更固着,“至少,他察觉到了有人在窥探。”
      “但他还是留下了影像。”柳七娘盯着皮纸上那个模糊而危险的身影,“这意味着什么?疏忽?还是……故意?”
      “挑衅。”崔明远缓缓吐出两个字,“或者,是一种表态。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但他不在乎,甚至乐于留下这个把柄。这背后,要么是他有绝对的自信能掌控局面,要么……他本身,也处于某种身不由己的困境,希望借外力搅动棋局。”
      柳七娘沉吟。这符合她对赵九郎复杂性格的认知:狂妄,多疑,不甘为人下。
      三日后,深夜,汴河畔。
      柳七娘蹲在一处废弃的小码头边,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她将一封用油纸封好的密信,塞进一节早已掏空、两端以软木塞封死的粗大莲藕中。这是漕帮旧时传递绝密消息的土法,莲藕顺流而下,自会有指定的人在下游特定位置捞取。今夜水流平缓,月光被薄云遮掩,正是放“藕筒”的好时机。
      她刚刚将莲藕推入水中,目送它漂向河心,颈后寒毛毫无征兆地根根倒竖!
      没有风声,没有异味,只有一种生物本能的、面对顶级掠食者般的致命警兆。她不及细想,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滚入冰凉浅滩的淤泥中。
      “咻——”
      一支短小的弩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深深钉入身后那棵老柳树的树干,尾羽因余劲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柳七娘浑身湿冷,泥浆糊了半身,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右手已悄然摸向靴筒里的匕首。
      芦苇丛被分开,一个高大的黑影缓步走出,步履沉稳,踏在松软的河滩上几无声息。他走到月光稍亮处,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布面罩。
      眉骨上一道旧疤,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复杂的笑意——正是赵九郎。
      “七娘,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机警,像河滩上的泥鳅。”他声音不高,在静谧的夜里却清晰得可怕,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怀念的语调,“当年你从柴房溜走,害我挨了三十蟒鞭,后背烂了两个月;今日你设局害我暴露,这笔账,该怎么算?”
      柳七娘慢慢从泥水里坐起,手中匕首横在身前,背靠河水,冰冷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她的脚踝。“赵九郎,你投靠影阁,是为虎作伥,还是另有所图?陆子瞻许了你什么?漕帮帮主的位子,你已经坐稳了。”
      “你不懂。”他向前逼近一步,靴子踩碎了一截枯芦,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这世道,早就烂到根子里了。清流党满口仁义,实则结党营私;务实派标榜中兴,不过卖国求荣。漕帮?不过是一群在水上讨饭吃的苦哈哈,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连条狗都不如。想要不被当成狗一样宰了吃掉,就得先变成狼,变成他们需要又忌惮的刀子。”
      “所以你甘愿当陆子瞻的刀?当金人的刀?”柳七娘冷笑,试图用话语拖延时间,寻找脱身之机,“你把漕帮兄弟带上死路,还把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做得更大,这就叫‘不是狗’?”
      赵九郎眼神骤然变得阴冷狠戾:“闭嘴!你懂什么?你以为码头那些扛包的、船上那些拉纤的,光靠仁义就能活?没有我赵九郎用手段争来航线、压下税吏,他们早饿死了!至于陆子瞻……”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在微弱的月光下,那是一只褪色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绒花,与李娘子鬓边那朵一模一样。
      柳七娘心头剧震。
      “认得吗?”赵九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狰狞,“你的好姐妹李娘子,她那个叫小铃铛的徒弟,就是因为太‘懂’,话说得太多,才永远闭上了嘴。这朵花,是我从她冰冷的指缝里抠出来的。在影阁眼里,没有说书人,只有‘知情者’与‘障碍’。今晚,你也一样。”
      话音未落,他动了!身形如鬼魅前掠,腰间错金短刀出鞘,带起一溜寒光,直刺柳七娘心口!这一刀毫无花哨,快、准、狠,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杀人技。
      柳七娘急退,但身后已是河水,退无可退!她挥匕格挡,“叮”一声脆响,匕首竟被短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脱手飞出。刀光再闪,已至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重物撞击□□的声音。赵九郎前冲之势猛地一滞,闷哼一声,向侧方踉跄两步。一道青衫身影已如大鸟般扑至,将柳七娘猛地撞开,自己却完全暴露在赵九郎的刀锋之前。
      是崔明远!他手中并无兵器,刚才那一下,竟是用随身携带的硬木茶盒,狠狠砸在了赵九郎的肋部。
      “走!”崔明远低吼,反手将茶盒掷向赵九郎面门,盒中未用完的茶叶与茶梗漫天飞洒,暂时迷了对方视线。他趁隙一把抓住柳七娘手腕,两人毫不犹豫,纵身跳入黑沉沉的汴河!
      春寒料峭,河水冰冷刺骨。两人一入水,便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柳七娘呛了一口水,却死死闭住气,更死死攥住了崔明远的手腕。她清楚,崔明远水性似乎不佳,此刻若松手,他凶多吉少。
      河水翻滚,两人身不由己地撞上水下暗礁、废弃的木桩。柳七娘感到崔明远身体猛地一颤,似被什么击中,抓她的手也松了一瞬。她反手更用力地扣住,凭着对这段河道地形的模糊记忆,拼命蹬水,试图向某个方向靠拢。
      不知在冰冷黑暗的河水中挣扎漂荡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模糊的黑影,像是一座废弃的水磨坊残骸。柳七娘用尽最后力气,拖着意识已有些涣散的崔明远,奋力游向那里,终于抓住了半浸在水中的腐朽木架。她先将崔明远推上一块略高于水面的石板平台,自己才筋疲力尽地爬上去,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吐出混着泥沙的河水。
      磨坊内蛛网密布,残缺的水轮静止不动,角落里堆着几袋不知何年何月、已板结霉变的麦子,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一缕惨淡的月光从没有窗纸的破洞斜射进来,照亮了崔明远惨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柳七娘喘息稍定,立刻扑过去检查。崔明远左肩靠下的位置,插着一截断箭,箭杆粗糙,血迹已将他那身青衫染透了一大片,且在水中浸泡后更显惊心。
      “别动!”她撕下自己尚未湿透的内襟衣摆,先就着地上残留的雨水洗净伤口周围的血污泥垢。伤口血肉模糊,血仍在渗出,但更麻烦的是,流出的血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暗,伤口周围的皮肉也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箭上有毒。”崔明远声音虚弱,却还保持着清醒,他看了一眼伤口,苦涩道,“是‘乌头汁’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我认得这味道和症状。”
      柳七娘手一抖。乌头剧毒,见血封喉,寻常剂量足以让壮汉在半炷香内毙命!
      她忽然想起什么,飞快拔下头上的另一支木簪——这支簪子中段有极细的接缝。她用力一拧,簪子分开,从空心处倒出一粒用蜡严密包裹的红色药丸。这是她多年前用一桩大人情,从一位退隐的江湖郎中那里换来的“百草辟毒丹”,据称能缓百毒,是真正的保命之物,她从未想过真有用上的一天。
      “张嘴!”她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崔明远苦笑:“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后路?”
      “牙人若无九条命,早烂在十八层泥里了。”她捏开他的嘴,将药丸塞进去,“吞下去!不想死就咽!”
      崔明远依言吞下,药丸融化,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息从喉间化开,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他冰冷僵硬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剧痛也稍缓。
      柳七娘这才开始处理箭伤。她咬紧牙关,双手稳如磐石,按住伤口附近,猛地发力,将那截断箭拔了出来!箭镞带出一小片血肉,崔明远身体剧颤,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喊出声。
      柳七娘迅速用撕好的干净布条加压包扎,止住涌出的黑血。做完这一切,她也近乎虚脱,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两人在破败的磨坊里,听着彼此粗重的喘息和汴河永不停歇的水声。
      “为何……要救我?”半晌,柳七娘轻声问,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你本可以不管,或者,晚来一步。”
      崔明远靠在霉变的麦袋上,脸色苍白如纸,望着破窗外那弯冷月,声音微弱却清晰:“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汴京……另一种活法。牙人撮合的是生计,不是阴谋;你让王婆的菜卖得出去,让陈小河的儿子有书读,让李娘子……还敢开口说话。你在缝隙里,硬生生辟出了一块能让普通人喘口气的地方。这比任何高谈阔论……都更接近‘活着’本身。”
      柳七娘鼻尖莫名一酸,别过脸去。“你肩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是毒箭……你是嫌自己命长?”
      “我知道。”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同样狼狈却坚毅的侧脸上,“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汴京最后这点‘活气’,被掐灭。”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水声潺潺,虫鸣唧唧。
      良久,崔明远积蓄了一些力气,缓缓道出更深层的真相:“我父亲崔琰之死,表面是党争失利,被诬‘通敌’,流放岭南,死于途中。实则……是陆子瞻一手策划。他需要清流党魁倒下,作为向金国展示‘诚意’与能力的投名状,更需要我父亲手中那份关于北境边防与民间抗金力量的秘密评估……那本是《山河图》背面‘民心网络’的雏形。”
      柳七娘震惊地看向他。
      “但我选择隐忍,蛰伏,而非立刻复仇。”崔明远眼中闪过深沉的痛楚与决绝,“因为我知道,若我以复仇为名掀起波澜,无论成败,都只会让清流党残余与务实派彻底撕破脸,朝局大乱,党争再起,最终得益的只能是虎视眈眈的金国。我要的,不是某个人头落地,而是阻止更大的灾难。所以,我用茶肆收集情报,设法在务实派内部寻找良知未泯者,分化瓦解,逼陆子瞻自曝其奸……这条路,很慢,很难,也很……孤独。”
      柳七娘凝视着他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这个看似温润的茶肆掌柜,内心深处背负着怎样沉重而痛苦的抉择。他不是懦弱,而是将私仇置于大义之后;他的复仇,不是血溅五步,而是釜底抽薪。
      “崔明远,”她轻声说,语气复杂,“你比我想象的……更傻,也更……”
      “更什么?”
      “……更像你父亲。”她最终道。
      崔明远怔住,随即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月光静静流淌在汴河上,破碎的银鳞随波荡漾。在这处被世界遗忘的破烂水磨坊里,两个出身、经历、手段截然不同的人,却仿佛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彼此灵魂深处的底色——那并非棋子或工具,而是两个在无边黑暗中,依然固执地试图守护住一缕微光的、孤独的守夜人。
      柳七娘从湿透的袖袋里摸出那个早已化成一团黏腻糖浆的兔子糖人残骸,凑到鼻尖,还能闻到一丝微弱的甜香。
      “给你。”她递过去,“一个小女孩送的,说能带来好运。”
      崔明远接过那团不成形的糖浆,小心地舔了一口,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甜。”
      “只要汴京还有甜的东西,”柳七娘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就值得守下去。”
      远处,传来第一声嘹亮的鸡鸣。天,快要亮了。
      崔明远挣扎着坐直身体:“得回去。张猛他们还在等消息,赵九郎此番失手,必不会善罢甘休。”
      柳七娘扶他起身,两人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出水磨坊。晨雾弥漫,汴河如一条苏醒的银色巨蟒,静静流淌。岸边,已有早起的渔夫在收昨夜布下的网,网中银鳞跳跃,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你看,”柳七娘指着那些渔夫,“他们不知道《山河图》,不知道影阁,甚至可能不清楚真定府已经丢了。他们只知道今天能打多少鱼,能不能换回明天的米。”
      崔明远点头,因失血和毒素而显得虚弱的目光,却异常清澈:“所以,我们更要让他们……一直这样‘不知道’下去。”
      回到清风阁,张猛早已在后院焦急等候,见崔明远伤重如此,虎目圆睁:“赵九郎那厮!他连夜调动了漕帮数十名好手,封锁了东水门到西角楼的主要水道和陆路,放出话来,要血洗清风阁和七巧坊,为他‘遇袭’讨个说法!”
      柳七娘心一沉。赵九郎这是要借题发挥,将私怨扩大为帮派冲突,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将崔明远和她这个“不安分”的牙人彻底抹去,还能向陆子瞻表功。
      “不能硬碰硬。”崔明远靠在竹椅上,脸色灰败,语气却依旧冷静,“我们人少,且名不正言不顺。他此刻正盼着我们主动冲突,好坐实我们‘袭击漕帮帮主’的罪名。”
      柳七娘眼中掠过一丝狡黠而冰冷的光芒:“那就让他……没空找我们麻烦。”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绘制到一半的空白汴京周边草图,研墨舔笔,伏案疾书。她故意将几处关键的北境关隘方位错标,将几处大型官仓的位置改为荒村野地,又将几条重要的运兵水道标注为淤塞难行。画毕,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印,哈了口气,在图纸角落郑重盖下——印文并非汉字,而是一个昂首展翅的鹰隼图案,正是她从药商货单上小心拓下、又找匠人仿制的“金国鹰卫”密印。
      “这张图,”她将墨迹吹干,“会通过陈小河,以‘意外泄露’的方式,流入赵九郎手中。他会以为,这才是金国方面掌握的《山河图》真本,或者至少是重要副本。以他的性格和对陆子瞻的效忠(或依赖),他必定会急于验证,甚至可能亲自带人去‘核对’或‘夺取’,从而将矛头暂时转向金国使团或与之相关的势力。”
      崔明远凝视着那张足以以假乱真的假图:“你连金国鹰卫的印都仿得出?”
      “牙人若不会辨识和模仿各种印记契章,早就在真假文书里淹死了。”她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笑意,“这次,我们送他一份足以让他忙上十天半月的‘大礼’。”
      三日后,假图果然如柳七娘所设计,几经周折,“恰好”被赵九郎的心腹在清查一批“可疑货物”时“发现”。赵九郎得图后,果然疑心大起,当夜便召集亲信,比对图中信息,并派精干人手暗中探查图上所标“关隘”、“粮仓”。结果自然处处对不上,这非但没让他生疑,反而更确信此图乃金国方面掌握的“核心机密”,与自己手中的信息有出入,其中必有重大蹊跷。
      他按捺不住,五日后竟亲自率领一批漕帮精锐,夜袭了一处他认为可能藏有“真图”或知晓内情的金国商馆。结果扑了个空不说,反被早有防备的商馆护卫和闻讯赶来的巡城禁军抓了个正着,双方爆发激烈冲突。虽然赵九郎凭借武功和经验重伤突围,但手下折损不少,此事更被捅到了开封府,一时间漕帮与“金国商贾”冲突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赵九郎不得不全力应对官府的质询和帮内的压力,暂时无力他顾。
      而柳七娘,站在七巧坊的屋顶,遥望东水门方向一夜未熄的火光,面色平静。一个小女孩揉着眼睛跑出来,仰头问:“姐姐,天边怎么红了?”
      “有人……在放烟火。”柳七娘将她抱起来,轻声道。
      “烟火好看吗?”
      “……好看。”柳七娘看着渐渐被晨曦吞没的火光,“因为放完了,天就亮了。”
      女孩似懂非懂,依偎在她怀里。
      柳七娘忽然彻底明白了崔明远那夜的话。
      所谓山河,不在图上勾画的关隘险阻,而在每一个平凡清晨,能安心问一句“天怎么红了”的稚子心中。
      所谓守护,不是挥刀向更强的敌人,而是让这样的清晨,尽可能多地到来。
      当夜,她做了一件深思熟虑后决定的事。
      她通过王婆、陈小河等人,秘密联络了散布在汴京十二坊、她最为信任或受过她恩惠的二十余名牙人。借着为南城一位绸缎商嫁女采办“百家货”的名头,将这些身份各异(有贩夫、有捐客、有工匠头)的牙人,分批请到了七巧坊那间隐秘的地窖。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每人面前只有一碗清水。
      柳七娘立于中央,手中无惊堂木,只有一枚边缘磨得光亮的铜钱——她当年第一笔牙钱。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谈买卖。”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谈命。汴京的命,我们自家老小的命。”
      地窖内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金人已过真定,朝廷党争愈烈,影阁杀手横行,漕帮亦成凶器。”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沧桑、或精明、或朴实的脸,“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牙人行自古有训:‘灾年至,牙人散,各奔前程;死地前,牙人聚,可护一城。’今日,我柳七娘,想试试后一条路。”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眼中闪动的惊疑、权衡与恐惧,继续道:“我不强求。愿留下者,我们从此信息互通,危难互援,以市井之力,为汴京织一张预警的网。想离去者,喝完这碗水,从后门离开,今夜之事,如梦一场,绝不牵连。”
      长久的沉默。终于,贩马的赵三第一个端起碗,将水一饮而尽,碗底重重磕在桌上:“我老娘去年病重,是七娘你垫钱抓的药。这条命,卖给你了!”
      接着是租船的孙五、说媒的李婆……一个接一个,清水见底。最终,无人离去。
      柳七娘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市井舆图”前,开始分配:
      王婆及相连的菜贩肉贩,负责记录漕帮、官仓乃至可疑商队的粮食蔬果流动;
      赵三及脚夫行,留意所有异样口音、装扮的商旅及货物;
      孙五协调可靠船工,监控汴河、蔡河船只异常动向;
      李婆等三姑六婆,借助走家串户之便,探听民间情绪流言、可疑人员落脚;
      甚至,连东市几个信誉极佳的乞丐头目,也被纳入了传递紧急信号的链条。
      最后,她将那张精心伪造的假《山河图》副本,郑重交给陈小河:“漕运之事,关乎命脉。此图可藏于可靠粮船的暗格,若遇不测,或可惑敌。但更紧要的,是保证漕河一线,我们的人心眼线不断。”
      陈小河肃然接过:“七娘放心,只要还有一条愿意运粮的船在,汴京的粮道就不会绝;只要我陈小河在,这条线就不会断。”
      众人悄然而来,又悄然而散。一张以市井百业为脉络、以生存本能为核心的无形之网,在这一夜,于汴京的地底悄然织就。
      而清风阁内,肩伤未愈、余毒未清的崔明远,正对着摇曳的烛火,以茶渣在案上推演朝局。周谦(户部主事)暗中递来的消息显示,陆子瞻对上元节的“计划”似乎更加急迫了,且与金使的接触愈发频繁隐秘。
      门被轻轻叩响,柳七娘闪身而入,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气。
      “网,撒下去了。”她简略道。
      崔明远抬头,看着她眼中虽然疲惫却更显坚定的光芒,忽然觉得,这汴京冰冷的夜晚,似乎也有了一丝温度。他推过一杯一直温着的热茶:“云雾冷焙,新焙的,驱寒。”
      柳七娘接过,茶香氤氲。两人并肩立于窗后,望着窗外零星却顽强的万家灯火。
      “若最终……找不到真图,阻止不了陆子瞻,怎么办?”她问。
      “那就让他的‘成功’,变成一场空。”崔明远声音平静,“而你,已经开始在做了。”
      柳七娘眼中光芒闪动,那是一种属于市井生存者的、野草般的韧性:“不,还没完。我还要让赵九郎,在自以为抓住救命稻草时,亲手把真正重要的东西……送到我们眼前。”
      崔明远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打破了室的沉寂。笑声惊动了屋檐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融入渐亮的天光之中。
      汴京的烟雨依旧迷蒙,但风暴的方向,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一双来自市井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丝。
      而他们,不再是两座孤立无援的荒岛。
      他们是彼此在黑暗航行中,最先望见的、闪烁着微光的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