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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瓦舍说书人 ...

  •   宣和七年,正月廿三。
      上元节留下的彩灯尚未尽数摘下,彩纸在料峭春寒里褪了色,孤零零挂在檐角,像一道道陈旧的伤口。瓦舍一带,白日是喧闹的市集,入夜便成了汴京最亮的去处。卖馉饳儿的小贩推着热气腾腾的铜锅,香气勾得行人驻足;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引得孩童阵阵惊呼;勾栏门口,李娘子正倚着朱漆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鬓边那朵褪色的红绒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黯淡。
      柳七娘来时,瓦舍刚刚掌灯。
      她没走正门,熟门熟路地从后巷绕进“听雨轩”——这是勾栏后台隔出的一间小棚,专供说书人、伶人歇脚候场。李娘子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把瓜子壳准确地吐进墙角的破陶罐:“哟,牙人娘子也来听曲儿?莫不是想给自个儿说门亲事?”
      “李姐姐的嘴,还是这么不饶人。”柳七娘笑着递上一小包蜜渍梅子,“新渍的,酸甜生津。”
      李娘子接过,眯着眼打量她:“肩上的伤结痂了?夜里翻身可得轻些,我隔着两条街都听见瓦片响了。”
      柳七娘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汴京的瓦片,比枢密院的耳朵还灵。”
      两人相视,眼里都有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她们相识近五年,表面是街坊,实则是这浊世里,少数能嗅出彼此身上“同类”气息的人。李娘子原是教坊司的琵琶手,因不肯为某权贵专奏而被构陷逐出,靠一副好嗓子和编故事的本事在瓦舍挣命;柳七娘从漕帮死里逃生后,第一个愿意让她赊账、给她一口热饭的,便是这位看似泼辣、眼神却总带着悲悯的说书人。
      “今晚唱什么?”柳七娘挨着破旧的妆台坐下。
      “《影阁三更雨》。”李娘子拍了拍手边的惊堂木,“新琢磨的本子,保管你听得后背发凉。”
      柳七娘心头微动。“影阁”二字,近来如附骨之疽,总在关键时刻出现。
      戌时初刻,勾栏内已座无虚席。汗味、脂粉味、劣质酒水味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种廉价的生机。
      李娘子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登上尺许高的木台,手中惊堂木“啪”地一响,满场嘈杂为之一静。
      “话说那影阁三杀手,雨、雪、风,杀人不见血,夺命不留痕!”她嗓音清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吟如诉的韵律,“‘雨’落无声,专洗庙堂;‘雪’覆千山,夜锁江湖;‘风’过无痕……尸骨无存哪!”
      台下有人哄笑:“李娘子又编瞎话唬人!”
      几个泼皮起哄:“可有金银?可有美人?”
      李娘子佯怒,柳眉倒竖:“金银美人,哪有自家性命金贵?听好了——这‘雨’字杀手,最爱挑那三更天、露水最重的时候动手。为何?只因那时万籁俱寂,血滴落土不溅,鞋底沾尘不响。他用的刀,薄如初春柳叶,锋过咽喉如剪熟绢,死者直至倒地,方觉天地倒悬!”
      她语速渐缓,声音压低,如同耳语,迫使满场听众不得不屏息凝神:“前日,有位远道而来的说书同行,多饮了几杯,醉后癫狂,念了四句诗……”她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台下有人跟着摇头晃脑,品评诗句。柳七娘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手中捏着一个兔子糖人——是来时巷口一个缺门牙的小女孩硬塞给她的,笑得漏风:“姐姐好看,送给你!”糖人在她掌心被焐得微微发软,甜腻黏手。但她全部心神,都系在李娘子那看似闲吟的诗句上。
      李娘子继续道,语气带上几分神秘与悚然:“你猜怎的?当夜,那位醉酒的同行,便如露水般……蒸发了。家中灶火未熄,茶尚温,人却踪迹全无,只门槛下……落了一地被打烂的梨花。”
      台下泛起一阵低低的吸冷气声。
      柳七娘却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缓缓变冷——这不是普通的才子佳人诗!她飞速拆解:“雨打梨花”——“雨”字杀手;“深闭门”——目标深居简出,或指刺杀发生于内宅;“孤负青春,虚负青春”——目标年岁不大,或指其抱负未展即遭扼杀;“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暗示动手时间或在花朝月夜,亦或……“花”与“月”是代指!
      这是一份用诗词加密的刺杀预告!
      散场后,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柳七娘等到最后一位瞽目老者被学徒搀走,才缓步上台。
      李娘子正低头收拾琵琶,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琴弦,头也不抬:“糖人化了,粘手吧?”
      “你怎么知道……”
      “那丫头是我邻居家的,心善,见谁都送糖兔。”李娘子终于抬头,眼中惯有的戏谑笑意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她说你站在她摊前,盯着糖锅发呆,像……丢了魂。”
      柳七娘沉默片刻,又递上一包梅子:“李姐姐,今日这‘影阁三更雨’,可有真凭实据?”
      李娘子瞥她一眼,迅速左右扫视,确认后台已空无一人,才将声音压得极低:“那醉酒的同行,是我旧识。他离京前,偷偷塞给我一片这个。”她从琵琶囊袋的夹层里,取出一片干枯发黄的叶片,叶片形状特异,似萍非萍。
      柳七娘瞳孔骤缩。青萍叶!宋玉《风赋》有言:“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这是影阁“风”字杀手独有的标记!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梨花谢后,牡丹该开了。可叹洛阳花,不在汴京红。”李娘子声音发涩,“‘洛阳花’……指的怕是洛阳来的某位贵戚,或是……国色天香的牡丹,向来喻指什么,你该明白。”
      柳七娘心头巨震。国色,牡丹,常指代皇室、贵妃,或极具声望地位之人。结合“雨打梨花”的目标,这名单所涉层次,高得可怕。
      “名单上,具体有谁?何时?”
      “藏在诗里,亦真亦假。”李娘子凑得更近,呼吸间带着梅子的微酸,“‘梨花’可能指代爱梨花的某位侍郎,‘月下销魂’……或许指向一位惯常深夜孤吟、有‘月下客’雅号的文臣。但最让我心惊的是最后那无端的‘洛阳花’之叹……我怀疑,真正的目标,或许并非诗内明指之人,而是诗外这声叹息所向。”
      柳七娘背脊生寒。这是一种更阴险的策略:用明显的暗示吸引注意,真正的杀招却藏在叹息之后。
      “他们何时动手?”
      “诗即暗令。‘雨打梨花’之时,便是行动之期。”李娘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梨花花期……就在这几日了。”
      柳七娘转身欲走,手腕却被李娘子一把攥住。老人的手枯瘦,却异常有力。
      “七娘,”李娘子声音罕见地透着一丝恳切与哀凉,“你不是六扇门的捕头,也不是江湖上的侠女。你只是个想活下去、也想让别人活下去的牙人。这潭水……太深、太浑了。”
      柳七娘看着她鬓边那朵褪色绒花,忽然问:“您徒弟……小铃铛,她最爱在鬓边戴绒花,对吗?”
      李娘子浑身剧震,攥着柳七娘的手猛地一颤,松开了。她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又硬生生逼了回去,只余一片干涸的痛楚。“三年前……她说了句‘新党旧党,无非是党同伐异,苦的总是百姓’……当晚,人就不见了。只在护城河外的乱草堆里,找到这朵……她最爱的绒花。”
      两人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对视,许多话已无需再说。
      回七巧坊的路上,柳七娘刻意绕道东市。王婆的豆腐坊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她买了两块豆腐,又去隔壁铺子称了半斤粗盐——再次留下“有异,需警惕”的暗号。
      她将东西放在清风阁侧门石墩,刚拐进通往七巧坊的深巷,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从两侧高墙如夜枭般扑下,刀光并非直取要害,而是交织成网,封死了她所有退路!这些人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与之前遭遇的刺客截然不同。
      柳七娘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雨”的风格!“雨”擅长独行暗杀,一击不中即远遁。这是围剿!
      她身形急缩,几乎贴地滑出,同时口中发出短促尖锐的连环呼哨,并高喊:“东市王婆的豆腐馊得厉害!酸水泼了一地!”
      ——这是最高级别的预警,意为“遭遇围杀,敌众且强,速求援并疏散邻近!”
      巷口立刻传来更大范围的骚动!这次不止是泼水开窗,更有铜盆被猛烈敲击的刺耳响声,以及更多男子粗粝的喝骂和奔跑的脚步声。附近的商户、住户似乎被更有效地组织起来了。
      借着一片混乱,柳七娘将怀中包豆腐的荷叶连同豆腐猛地向后掷出,白花花的豆腐在黑暗中绽开,短暂干扰了追兵的视线。她则用尽力气撞开巷子中段一户人家看似牢固、实则门闩已朽的后门,滚入一个堆满杂物的院子。
      追兵被突然增强的民间抵抗和失去目标所阻,未能第一时间追上。
      柳七娘不敢停留,肩头旧伤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渗出。她咬牙穿过院子,从另一侧矮墙翻出,跌跌撞撞,几乎是用爬的,再次撞进了清风阁的后厨。
      崔明远正在煎药,小泥炉上药罐咕嘟作响,满屋苦涩的药味。见她如此狼狈,肩头血色蔓延,他立刻上前扶住,快速将她安置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动作间已检查了她身后的门窗。
      “不是‘雨’。”柳七娘喘息着,冷汗涔涔,“是围杀……训练有素,像……像军中手法,但又有些不同。”
      “‘风’。”崔明远吐出两个字,神色无比凝重。他迅速取来清水、布巾和效果更好的金疮药。“他开始清除可能泄密的所有节点。李娘子那里,必须立刻加强防护。”
      “你怎么知道‘风’?”柳七娘一边忍痛配合他处理伤口,一边追问。
      “因为‘雨’在昨夜子时,已被张猛带人围捕于城隍庙。”崔明远手下动作麻利,声音低沉,“他重伤被擒前,只说了两个字:‘风起’。他……似乎也只是‘风’手中一把用过即弃的刀。”
      柳七娘倒抽一口凉气。影阁内部的倾轧与控制,远比想象中残酷。
      “李娘子那里,我已安排人手暗中看护,但她自己尚不知情。”崔明远包扎好伤口,递过一碗刚煎好、晾得微温的安神汤药,“喝了吧,定惊。你的手还在抖。”
      汤药苦涩,但一股暖流随之而下,缓和了紧绷的神经。柳七娘捧着药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若‘风’的目标,真如李娘子猜测,是‘洛阳花’那般人物……”她低声问。
      “那意味着,陆子瞻或他背后的人,所图绝非一次简单的政变或献图。”崔明远眼中闪过寒光,“他们要动摇的,可能是国本。‘风’不仅是杀手,更是他们用来制造恐慌、剪除关键支撑的剪刀。”
      “所以,我们面对的,不只是江湖刺客,朝堂政敌,还可能是一股意图彻底搅乱大宋根基的力量?”
      “或许,这股力量,本就源于大宋肌体深处的脓疮。”崔明远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语气沉重,“而我们,正在试图用市井的针线,去缝合这裂开的疮口。”
      柳七娘喝完最后一口药,将空碗放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针线虽小,能缝衣裳,也能在必要时,刺入要害。”
      崔明远看向她,在她眼中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市井狡黠与不屈韧性的光芒。
      次日,柳七娘回到七巧坊,照常开门。
      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又跑来了,这次送她一只糖捏的小老鼠,尾巴翘得老高。“姐姐,老鼠最机灵,什么洞都能钻!”
      柳七娘蹲下,摸摸她的头:“梦都是反的。姐姐哪儿也不钻,就在这儿。”
      她将糖老鼠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窗纸,给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午后,李娘子悄悄来访,带来几卷新抄的唱本。“帮我瞧瞧,可有犯忌讳的字眼?”
      柳七娘翻开,其中一卷的扉页上,李娘子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风’疑与皇城司旧人有涉,慎查‘潘’、‘杨’二姓。”
      皇城司?潘、杨?柳七娘心中波涛再起。皇城司掌宫禁宿卫,刺探情报,若“风”与此有关,其能量和危害将难以估量。潘杨二姓,在太宗朝那桩着名的公案后,一直关系微妙,且两家在军中、朝中皆有深根……
      “李姐姐,你这是在火上烤自己。”柳七娘轻声道。
      “我徒弟小铃铛,当年就是因为想说几句真话,被火吞了。”李娘子笑得苍凉,“我这把老骨头,与其烂在泥里,不如烧亮点,照一照那些魑魅魍魉。”
      瓦舍的夜晚,依旧喧嚣鼎沸。
      李娘子登台,今日破例不说传奇,改唱一首古老的民歌《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歌声苍凉沉郁,台下嬉笑之声渐歇。有老者低头抹泪,有士子长叹不语。在这片繁华之下,一种无形的悲怆与共鸣,悄然流淌。
      柳七娘坐在老位置,慢慢吃着那只糖老鼠,甜味丝丝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与决心。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盲僧。那位大相国寺后巷的守图人,竟也拄着竹杖,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曲。他手中摩挲着一枚铜哨,与柳七娘怀中那枚,形制仿佛。
      散场后,柳七娘追上盲僧。“大师也来听曲?”
      盲僧停步,侧耳,似在捕捉她的气息。“你身上有云雾冷焙的茶香,还有……未散的血腥气。”他缓缓道,“我师兄让我告诉你:图不在纸上,在人心;风不起于萍末,而起于人心溃散之堤。”
      柳七娘肃然:“请大师明示。”
      “有人在用恐惧、谣言和猜忌,腐蚀汴京的人心之堤。堤溃,则万事皆休。守图,更要守心。”盲僧说完,竹杖点地,笃笃笃地远去,消失在夜色人潮中。
      柳七娘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原来,从说书人的唱词,到盲僧的禅语,从市井的流言,到朝堂的阴谋,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共同指向一场针对“人心”的战争。
      而她这个牙人,竟成了连接茶肆、寺庙、瓦舍、漕帮,乃至那深不可测的影阁与皇城司阴影的枢纽。
      当夜,她再次修改了绘制中的“市井舆图”。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标注货物与消息的流向,而是开始尝试标注“人心”的向背:哪些坊巷在恐慌,哪些商铺在囤积居奇,哪些茶楼酒肆在流传着动摇人心的谣言……
      这张图,或许比任何军事布防图,都更能决定汴京的命运。
      而在瓦舍最高处,李娘子焚起一炷香,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台,低声祝祷:“小铃铛,师父没用,不能替你报仇雪恨……但师父至少,能让你的死,和其他人的死,变得有点声响。”
      香头明灭,青烟笔直向上,融入无边的夜色。
      而在某条黑暗的巷子深处,一片新鲜的、还带着夜露的青萍叶,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一户紧闭的门前。
      叶脉之下,压着一小撮白色的梨花瓣。
      风,已然起于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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