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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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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季总是悠远而缠绵,氤氲的雾气缓缓包裹整座城市,蒙蒙细雨将歇不歇。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它依附在被伞骨抖落的雨水打湿的肩头,也缠绕在沾染潮气的裤脚,浸过脚踝,一步步向上攀爬,悄然融进血肉骨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唯有街边咖啡馆的暖黄灯光,倔强地碾过反光的柏油路面,撕开一点微弱的天光,证明着这个世界尚未完全被阴影吞噬。
行人匆匆,伞骨挤着伞骨,压得人抬不起头。在这片拥挤的灰色潮水中,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芙丽安没有打伞。
然而奇怪的是,她周身干燥洁净,全然不受这恼人天气的影响。一身不知名学校的校服外,套着件哑光精纺羊毛混纺秘银丝的黑色素面长袍。那斗篷显然是特意改良过的,腰线提高一寸做了收束,衬出少女初显的身形曲线。袖口做成微喇设计,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袍摆前片略短于后片,形成轻盈的踏步差,行走时如黑翼轻展。
她的脚步轻盈,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龙皮靴跟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脆响。行走时袍摆荡开的弧度始终如一,领口内侧绣着银叶缠绕的家徽,仅当袍身因动作扬起或特定角度光线照射时,才会浮现龙鳞的淡银光泽。
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服饰与行为举止,却并未得到任何侧目。芙丽安漫无目的地巡视着周边,灰蓝色的眼眸常半垂着,浓密的睫毛在颧骨处投下浅淡阴影,给人以阴郁疏离的错觉。她径直向前走去,从不让路,而下一秒,某个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便从她的“身体”中直接穿过——
是了,她不属于这里。
或者说,这个世界不属于她。
芙丽安也不清楚自己是死了还是如何,她甚至连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清楚。记忆的最后,是霍格沃茨魁地奇球场上呼啸的风,观众席震耳欲聋的呐喊,还有那该死的、让她从扫帚上坠落的一击。
七天前,或者说,在她的时间线里,不过是眨眼间——
霍格沃茨三年级,一个注定被铭记的年份。小天狼星·布莱克从阿兹卡班越狱的消息像一场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魔法界。随之而来的,是那些披着破布,能吸走人间所有快乐的摄魂怪。它们像一层不祥的阴云,笼罩在霍格沃茨上空,将原本充满活力的城堡变成了一座压抑的堡垒。
再加上格陵兰高地那反常的雨季,整个学期,霍格沃茨都笼罩在浓稠的阴影之下。阳光成了奢侈品,走廊里永远点着火把和蜡烛,学生们行走时总是不自觉地裹紧长袍,仿佛那薄薄的布料能抵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但魁地奇比赛照常进行。
“我说,你真的要上场?”
德拉科·马尔福斜倚在斯莱特林更衣室的储物柜旁,苍白的脸上挂着惯有的傲慢表情,他被鹰马袭击的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虽然庞弗雷夫人已经用魔法治愈了骨折,但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
“不然呢?你无法上场弗林特已经很生气了,倘若我再不上场,你说他会不会吃了我?”芙丽安一边调整护腕,一边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我们队里除了我,还有谁能担任替补?克拉布?高尔?别开玩笑了,他们骑扫帚能分清上下就不错了。”
德拉科撇了撇嘴,没有反驳。他走到芙丽安身后,看着她将亚麻白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然后牢牢固定在脑后。
“格兰芬多队今年很强。”他难得地说了句实话,“尤其是韦斯莱双胞胎,他们操控游走球的方式简直……不守规矩。”
“……而且我不在,他们又有波特。”
芙丽安轻笑一声,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更衣室里闪着光,像两块打磨过的蓝灰色宝石。“规矩?斯莱特林什么时候讲过规矩?更何况——”她凑近德拉科,压低声音,“你不是跟我打赌了吗?看我能不能给那些飘来飘去的摄魂怪一个‘重击’。”
德拉科的表情僵了一下。那确实是他提出的赌注——五十个金加隆,赌芙丽安不敢在比赛时故意靠近场边的摄魂怪,并用一个强力的驱逐咒给它们点颜色看看。当时他说这话时,一半是玩笑,一半是激将,没想到芙丽安真的接了。
“那是开玩笑的,露娜。”德拉科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那些东西……我父亲说过,就连成年巫师都不愿靠近它们。”
“哦,得了吧,德拉科。”芙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亲昵与轻视的意味,“你什么时候开始听你父亲的话了?我以为你最大的乐趣就是做他不让你做的事。”
她扣上最后一个护膝扣,抓起放在一旁的光轮2001,更衣室外传来敲门声,队长马库斯·弗林特粗声粗气地喊道:“该上场了!别磨蹭!”
德拉科最后白了芙丽安一眼,他说,“如果你被摄魂怪吃了,我可不会去阿兹卡班看你。”
“放心。”芙丽安戴上护目镜,推开门,“你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但如果你被噬魂怪舌吻,我一定为你记录下来这绝美时刻。”
说完她立刻关门闪身,把德拉科的咒骂和抛掷的物品隔绝在内。
球场上空,风雨欲来。
乌云低垂,几乎要擦到魁地奇球场的最高看台。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四个学院的颜色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鲜艳。
芙丽安骑在扫帚上,悬停在己方球门柱旁。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她更加清醒。她的位置是击球手,负责保护队友免受游走球的攻击,并尽可能将那些铁球击向对手——尤其是格兰芬多的追球手们。
对面,乔治和弗雷德·韦斯莱正在热身,两人像镜子中的倒影,动作同步得令人不安。他们朝斯莱特林这边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引来格兰芬多看台上一阵哄笑。
“装模作样。”芙丽安低声咒骂。
霍琦女士的哨声刺破空气,比赛开始。
最初的二十分钟波澜不惊。斯莱特林率先得分,但很快被格兰芬多追平。芙丽安在空中穿梭,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四处乱窜的游走球上。她击中了它三次,一次将它打向安吉丽娜·约翰逊,迫使对方放弃了射门;另两次则瞄准了韦斯莱双胞胎,但都被他们灵巧地躲开了。
然而,游走球被击飞的更远,她想也没想追了上去。
“回来!露娜!别去追了!”法瑟的声音在身后有些失真。
下一秒,她看见了它们。
大约二三十个,像一团团肮脏的破布,悬浮在球场边缘的森林上空。它们没有脸,只有兜帽下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嘴”。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芙丽安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不是身体的冷,而是从灵魂深处渗出的、让人失去所有快乐和希望的冰冷。
德拉科的话在她耳边回响:“五十个加隆,赌你不敢。”
芙丽安咬紧牙关。她害怕了,她承认自己过于自大。她在巨大的威亚下无法动弹,摄魂怪竟然开始向她靠近,近到能看清摄魂怪兜帽下那片虚无的黑暗。寒意越来越重,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芙丽安的血管。她想逃跑,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扫帚还在前进,直直冲向那群黑暗生物。
第一个摄魂怪伸出了手——如果那能称为手的话。灰白色的、结痂的、仿佛在水中浸泡了太久的东西。它碰到了芙丽安的肩膀。
瞬间,所有的温暖都消失了。
她听不见球场的喧嚣,感觉不到扫帚的震动,甚至忘记了呼吸。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所有的色彩、声音、感觉都被抽离。她看见了一些画面——不是看见,是那些画面强行挤进了她的脑海:母亲在阿兹卡班的铁窗后憔悴的脸;父亲被傲罗带走时最后回头的一瞥;哥哥法瑟躺在血泊中,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这些都不是真实的记忆,至少现在还不是。但摄魂怪有这种能力——它们会挖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将最可怕的未来呈现给你,让你相信那就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芙丽安!”
一个声音穿透了冰冷的帷幕。是法瑟,她的哥哥,斯莱特林五年级级长,此刻正骑着一把扫帚朝她冲来。他的魔杖高举,一只银白色的猎豹从杖尖跃出——那是他的守护神,优雅而凶猛,直扑向摄魂怪。
猎豹撞开了抓住芙丽安的摄魂怪,其他的黑暗生物在守护神的光芒前稍稍后退。法瑟抓住芙丽安扫帚的柄,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你疯了!”他在她耳边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你想吓死我吗?!你会死的!”
温暖一点点回到身体。芙丽安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肺部像被冰锥刺穿般疼痛。她转过头,想对法瑟说些什么——道歉、辩解、或是单纯的谢谢,但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背后传来。
乔治·韦斯莱用一记完美的挥击,将游走球击飞。如果是在平时,芙丽安完全可以躲开,甚至可以反击。但现在,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身体还沉浸在摄魂怪带来的麻木中。
铁球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扭转方向击中了她的后背。
剧痛炸开,世界天旋地转。芙丽安从扫帚上跌落,光轮2001脱手,旋转着坠向地面。她也在下坠,风在耳边呼啸,但奇怪的是,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看见法瑟惊恐的脸,看见他俯冲下来试图抓住她。还看见了一个红色的格兰芬多的队服,也从上方俯冲而下,比她哥哥更快,像一颗坠落的红色流星。
那人抓住了她的衣角,但下坠的冲力太大,布料撕裂的声音清脆而绝望。芙丽安继续下落,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试图救她的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有一头火红的头发在风中狂舞。
乔治·韦斯莱,她当然能认得。
闭上眼睛前,芙丽安想,如果她能活下来,一定要狠狠踢那个混蛋的屁股。
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跌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像被搅浑的水中倒影。她看见了春夏秋冬在瞬间循环:山毛榉花盛开又凋零,绿叶转黄飘落,雪花纷飞融化,新芽破土而出……一切都在加速,快得让人头晕目眩。
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消失的一刻,她看见的是法瑟焦急的脸,和那只始终没能抓住她的手。
然后是黑暗。
彻底的、寂静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