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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旭哥,我已经分不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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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哥,我……我……”
像是最隐秘的心事被骤然撞破,夏语凉吓得魂飞魄散。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那停滞的思维才艰难地重新转动起来。
他支支吾吾地,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听说李临沂病了,所以……所以顺路来看看他。”
说完,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整理其实早已整理得严严实实的高领。
那动作又快又心虚,仿佛那层薄薄的布料能给他一丝安全感,能挡住那两道正在扫过来的、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然而——
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反而像一道聚光灯。
将陆旭的视线,精准地引向了他试图隐藏的脖颈。
在那严实的布料边缘,在那高领未能完全覆盖的、最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陆旭的眼帘。
那红痕,暧昧而鲜明。
像是谁用最亲密的方式,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陆旭心中猛地一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力道之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双眼瞬间有些失焦,像是失了魂魄般,目光空洞了一瞬。然后,他木讷地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探去。
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叫嚣:
抹掉。
把他身上的印记,全都抹掉!
“小凉,你这儿怎么……”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艰难。
只是——
他的指尖还未触及,夏语凉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一缩。
那动作又快又猛,几乎是弹开的。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手指紧紧攥着那片高领,指节都泛了白。脸颊烧得通红,那红色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点燃。
眼神慌乱地避开对视,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陆旭脸上。
心虚得快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啊……这些,哦哦,是……”
他语无伦次地抢答,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和什么赛跑。
“是……是我昨天吃东西不小心过敏弄的!”
过敏。
对,就是过敏。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荒唐得可笑。
可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只想逃离。
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面,逃离那两道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逃离这个每一秒都像被凌迟的地方。
逃跑前,他还不忘对着卧室方向仓促喊道:
“那个……李临沂我先走咯!下班再来看你!再见!”
然后,他转向陆旭,那目光只敢停留零点一秒:
“旭哥再见!”
话音未落,他几乎不敢再看陆旭一眼。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锐利的目光剥开所有伪装,露出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一把抓起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背包,那动作又快又猛,差点把旁边的靠枕带翻。
然后——
撒腿就跑。
那背影,仓皇得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整个房间都微微颤了一下。
俗话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望着夏语凉那落荒而逃、写满心虚的背影——那仓皇的脚步,那死死捂住脖子的手,那语无伦次的“过敏”借口——
陆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其实,即便夏语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解释。
那暧昧的印记,他只需一眼,便能确认。
因为曾经——
同样的印记,也一度绽放在他自己的脖颈上。
在那个很久很久以前、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时光里,这些刺目的、灼人的、宣告着“所属权”的标记,是属于他的。
是李临沂在他身上留下的。
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而此刻,那些秘密,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陆旭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
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却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线,硬生生拉扯出来的。
他始终没有勇气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尽管他早已在心里预演了千万次——从知道李临沂开始接近夏语凉的那一刻起,从那个雨夜看到他们在路灯下相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模拟这个场景。
模拟自己撞破他们时的反应。
模拟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
他也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被“报复”的心理准备。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
亲眼撞破这两人亲密无间的证据——
那抹红痕,就那样刺目地、毫不遮掩地绽放在夏语凉的脖颈上,像一道无声的宣告,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他的心,立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痛。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疼。
是如同被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反复抽打在同一个伤口上。
是削筋断骨的疼。
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极力克制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缓缓转向卧室。
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床上那个慵懒的身影。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
“你们……”
“没错,我们做了。”
李临沂斜倚在床头,打断了他。
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一种胜利者特有的、高高在上的炫耀。
像是在宣布什么值得骄傲的战绩。
“昨天晚上,就在这张床上。”
他甚至故意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身下的床垫。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沉闷而刺耳,像是对陆旭心脏的又一次敲击。
“怎么样,旭哥?”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过来,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要不要过来亲自检查一下,‘战况’有多激烈?”
夏语凉离开后,他脸上那点残余的温和笑意,也如同潮水般褪去。
退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留给陆旭的,只有冰冷的漠然,和毫不掩饰的不屑。
像是觉得还不够。
他垂下眼,轻描淡写地,又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那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哦,忘了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迎上陆旭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就在今天早上,夏语凉已经亲口答应,做我的男朋友了。”
话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陆旭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他看着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那张曾经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对着他说“旭哥”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只有冰冷的、胜利者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陆旭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那双眼睛里难以掩饰的惊慌与破碎——
李临沂心中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条冰冷的蛇,从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缓缓爬出,吐着信子,缠绕着他的心脏。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残忍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他越发确信——
报复陆旭,果然是对的。
就该这样。
就该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让他亲眼看看,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如今已经属于别人。
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失去。
望着那张凌乱的床——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斜着,上面还残留着昨晚纠缠的痕迹。
望着李临沂身上那些慵懒又带着占有意味的痕迹——那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隐约可见的红痕,像是无声的宣告。
陆旭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一片片撕碎。
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一片一片,慢慢地、细细地切割着他胸腔里那个还在跳动的东西。
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像碎玻璃,刮得他喉咙生疼。
祝福的话?
他此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两个字,太重了。
重得他根本抬不起舌头。
“不用了,不……不方便。”
陆旭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枯枝。他双手在身侧死死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刺痛从手心传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试图用□□上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
那痛苦太汹涌了,如果不找个出口,他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他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一下,又一下。
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
他背过身去。
不敢再看那张床,不敢再看那些人。
他走向厨房,用一种近乎逃避的姿态,装作平静地说道: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点粥。”
那声音,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你站住!”
李临沂猛地提高了声音。
见陆旭竟然选择用这种近乎无视的、默默承受的态度来回应——没有崩溃,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心中那点报复的快感,瞬间被一股无名怒火取代。
为什么?
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不求他?
为什么不跪下来忏悔?
那怒火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叫住了那个试图逃离的背影。
“怎么了?”
陆旭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得几乎不正常。
仿佛刚才那巨大的冲击,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压到了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李临沂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的烦躁。
见自己精心策划的“示威”——那些挑衅的话语,那些刻意的炫耀,那些刺目的证据——竟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激起预期的痛苦、愤怒甚至哀求——
他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不爽。
那不爽,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像是要逼出什么来:
“你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你就这么无动于衷?”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陆旭立刻站定了。
那背影僵直了一瞬,随即缓缓顿住脚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像某种冷漠的背景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李临沂。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绵长而沉重,像是要用这一口气,填满胸腔里所有的空缺,汲取对抗接下来一切的勇气。
最终,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复杂得让人看不清的情绪在翻涌——疲惫、悲伤、无奈,还有一种——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盯着李临沂,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有!”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凝固的空气里。
李临沂眼睛一亮。
那亮光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一簇火焰。脸上瞬间闪过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期待,那期待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内心暗潮涌动,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旋转:
旭哥终于后悔了?
他撑不住了?
要向我低头认错了?
哼。
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就算他现在道歉,他也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他几乎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接受对方的忏悔,准备好用冷漠和高高在上的姿态回应那份迟来的认错,准备好享受那份等了太久的、胜利的快感。
他微微扬起下巴,等着。
等着那声“对不起”落进耳朵里。
然而——
陆旭开口了。
那声音沉着,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让李临沂极其厌恶的神色。
“小沂。”
他喊他的名字,那语气,像是在叫一个迷路的孩子。
“停止你那幼稚的想法吧。”
李临沂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陆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李临沂那双开始泛起危险的眼底。
“我是不会道歉的。”
那五个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现在不会。”
“以后……”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的话:
“更不会。”
话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李临沂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凝固,到僵硬——
最后,裂开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闷雷。
“你再说一遍?!”
他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
那动作又快又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从沉睡中骤然苏醒。
之前的慵懒,之前的戏谑,之前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瞬间被凶狠取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目露凶光。
那眼神狠厉得像要撕碎眼前的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刺向陆旭。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陆旭,你有种再说一遍!”
他连“旭哥”都不叫了。
直呼其名,像是在叫一个仇人。
他完全失策了。
他低估了陆旭的承受力。
他以为,那些挑衅的话语,那些刻意的炫耀,那些刺目的证据——足够让陆旭崩溃,足够让他跪下认错,足够让他痛哭流涕地忏悔。
可陆旭没有。
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平静,非但没有让李临沂满足,反而像一桶油,狠狠浇在他心头的怒火上。
火烧得更旺了。
更烈了。
更无法控制了。
他甚至有些佩服——或者说,痛恨——对方在这种情形下,依然能保持这样的冷静。
那冷静,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
像是在说:就这?就这点程度?
李临沂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是不是……
他在心里疯狂地盘算。
我下的药还不够猛?
还不够痛?
还要再狠一点?
“小沂,停手吧。”
陆旭无视了他骇人的目光,那目光几乎能杀人,可陆旭却像是看不见一样。
他再一次开口,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
这次,他将夏语凉推到了前面。
“你这样下去,最终受到伤害的会是小凉。”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受不了的。”
一想到夏语凉——那个会在清晨给他探体温的人,那个会因为他一句“难受”就急得团团转的人,那个用最纯粹的目光看着他、用最炽热的心喜欢着他的人——
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发现自己倾注的所有感情,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
那颗纯粹的心,会被摔得粉碎。
陆旭的心,就揪紧般地疼起来。
那种疼,比刚才看到那些印记,还要尖锐。
还要难以忍受。
“哦?真的吗?”
李临沂嗤笑一声。
那笑声,冰冷刺骨。
他一步步走上前。
一步一步,逼近陆旭。
那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猛兽在逼近猎物。
他逼近到几乎要贴上陆旭的距离,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那双试图躲闪的眼睛。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陆旭的伪装,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语气充满了讥讽,和咄咄逼人的逼问:
“我倒是好奇——”
他顿了顿,让那悬念在空气里多悬了几秒。
“到底是你自己受不了,看不得我和别人亲密……”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戳过去。
“还是你,只是在拿夏语凉当借口?”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旭,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他顿了顿。
像是在提醒自己。
又像是在巩固自己的决心。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胁迫的意味。
“还有,旭哥。”
他喊“旭哥”那两个字,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距离感。
“我之前不是也和你说过吗?”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他盯着陆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那个“秘密”:
“夏语凉是不会知道的。”
“这永远,会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恶魔的低语:
“你那么‘善良’——”
“那么为他着想——”
“总不会忍心……”
他凑得更近,近到能看清陆旭睫毛的颤抖。
“亲自去伤害他,打破他的美梦吧?”
他确实是在质问和逼迫陆旭。
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那些冰冷刺骨的讥讽,那些步步紧逼的追问——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狠狠戳向陆旭。
可在这锋利的刀刃背后,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寻找一颗定心丸?
他需要陆旭的承诺。
需要陆旭亲口说“不会”。
需要用这个承诺,来安抚自己内心深处那隐约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那不安很轻,很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平时不去碰,就假装不存在。
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独自一人,每当看到夏语凉那双纯粹的眼睛——
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提醒他:你在做什么。
提醒他:这一切,始于什么。
提醒他: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知道了……
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他需要陆旭的沉默。
需要陆旭的屈服。
需要用陆旭的承诺,把那根刺,再往深处按一按。
按到看不见为止。
“……对,不会。”
陆旭垂下眼睑。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终于放弃抵抗的战士,放下了最后一件武器。
他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那视线太烫了,烫得他不敢直视。
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像一块巨石。
“不会。”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某种终局。
语气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屈服。
和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方法让李临沂停下这危险的游戏。
撒娇?没用。
讲道理?更没用。
威胁?他能用什么威胁?夏语凉吗?
他闭上眼。
更不敢想象,当真相大白那一天——
当夏语凉那双纯粹的眼睛,终于看清这一切背后的算计;
当那个会用最炽热的目光看着李临沂的人,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他该如何面对夏语凉?
又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的沉默?
解释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承认。
他确实受不了。
受不了亲眼目睹、亲耳听闻那两个人的亲昵。
仅仅是刚才那惊鸿一瞥——那抹刺目的红痕,那句“我们做了”,那张凌乱的床——
他的心,就已经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那种疼,不是钝痛,不是刺痛。
是撕。
一片一片,生生撕开。
可是——
如果李临沂是真心对待夏语凉,不带任何目的,不掺杂任何算计,只是纯粹地、简单地喜欢那个人……
他相信,即便心再痛,他也能远比现在更容易接受。
甚至会默默地、真诚地,送上祝福。
因为至少,夏语凉是幸福的。
那就够了。
可现在呢?
现在,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疯狂滑行。
像一辆失控的列车,在陡坡上疾驰,谁也无法预测——
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嘛,我就知道旭哥你肯定不会说的。”
李临沂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而满意的笑容。
那笑容,弯弯的,翘翘的,像一只终于偷到腥的猫。
他甚至伸出手,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在陆旭肩膀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
那动作很轻,却重得像是某种宣告。
像是在安抚一个听话的合作者。
像是在说:你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了。
那笑容底下,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虚空。
那虚空很大,很空,像是胜利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的荒原。
可他不会去看。
不敢去看。
不愿去看。
他只是笑着,拍着陆旭的肩,享受着这份“胜利”。
“好了,你也别再跟我演了。”
陆旭烦躁地拍开李临沂搭在他肩上的手。
那动作又快又猛,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力与疲惫——被看穿的,是他自己,也是李临沂。
“夏语凉现在不在,你没必要继续作秀给我看。”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你还发着烧,赶紧回去躺着吧,别让所有人都为你操心。”
他看着李临沂。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看着这个如今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他的人——
心底涌上一股深沉的无力。
那无力感,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淹没了喉咙。
让他喘不过气。
李临沂就是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重诺——答应了不说,就真的不会说。
了解他的不忍——即使被伤害,也难以真正狠下心肠去报复。
了解他所有的软肋,所有的弱点,所有可以用来要挟他的地方。
所以才将他吃得这样死。
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陆旭闭上眼。
脑海里,那个问题反复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和李临沂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真的是他错了吗?
他到底错在哪里?
难道仅仅因为当年的不够勇敢?
因为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
因为那些没能抓住的机会?
就活该承受这样处心积虑的报复?
就活该看着那个人,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一点,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夺走?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睁开眼。
没有再说话。
转身,走进厨房。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客厅的一切。
也隔绝了那个人。
关上门的那一刻——
刚才强行压抑的所有情绪,终于找到了缝隙。
那缝隙很小,却足以让汹涌的潮水,全部涌出。
他低吼一声。
那声音压抑而沉闷,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
然后,一拳砸在冰冷的流理台上。
“砰——!”
那声音沉闷而沉重,震得整个流理台都在颤抖。
他的肩膀因克制而微微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这冰冷的台面里。
动作间,手肘不慎撞翻了桌上的东西。
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小砂锅——
“哐当——!”
一声脆响。
夏语凉带来的鸡汤,洒了一地。
金黄的汤汁四溢流淌,顺着流理台的边缘,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温暖而熟悉。
是夏语凉的味道。
是那个会冒雨送药的人,那个会在他额头上探体温的人,那个会用最炽热的目光看着他的人——
留下的温度。
陆旭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
看着那些四溢的汤汁,看着那些破碎的砂锅碎片,看着那一地再也无法收拾的狼狈。
这锅鸡汤,是夏语凉的心意。
还带着那个年轻人的体温,和关怀。
是那个还不知道真相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想要温暖这个家。
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那温热的感觉,陌生而又熟悉。
他仰起头。
拼命忍住。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可那些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圈,一圈,怎么也不肯退去。
鸡汤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
暖暖的,香香的。
像那个人的笑容。
可惜了。
他在心里,轻轻地、无声地说。
可惜了这锅鸡汤。
可惜了那个人。
可惜了……这一切。
他缓缓蹲下身。
看着那些四溢的汤汁,看着那些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
没有去收拾。
只是那样蹲着。
任由那香气,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厨房外,李临沂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他听到了那声闷响。
听到了那声脆响。
听到了门后传来的、压抑的低吼。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只剩下一种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他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响。
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他来说,却像过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最终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默默地走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空气里起伏,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良久,他忽然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梦呓,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隔着一扇门的、厨房里的那个人听。
“旭哥……”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喊出来,竟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柔软的味道。
“其实夏语凉对我……真的挺好的。”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有些空。
“他冒着那么大的雨跑来看我,全身都淋透了,怀里还死死抱着给我买的药。”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回忆一个珍贵的、不愿被打扰的瞬间。“守了我一整晚,笨手笨脚地给我擦身子、换毛巾……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换了多少次。”
“他还拿出钱包里所有的钱,跑去给我买药,买吃的。”
他的嘴角忽然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这个小笨蛋,还以为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我趁他累得偷偷睡着的时候,看过他的钱包。”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里面……几乎空了。”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复杂。
“昨晚……”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真的被他感动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他离开。”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然后……我们上床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来面对接下来的话。
“是我。是我先引诱他的。”
那几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对陆旭坦白,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认。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变得迷茫,变得困惑,变得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说……”他问,像是在问陆旭,又像是在审问自己。“我做的这些,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想要报复你吗?”
那问题,悬在空气里,久久没有落下。
“还是……”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还是我也分不清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为了‘报恩’?”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微。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连自己都无法确信这个借口的重量,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解释。
话音落下,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空气里起伏。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空茫。脸上没有了刚才说那些话时的柔软,也没有了面对陆旭时的尖锐。只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有迷茫,有困惑,有一种正在褪去的报复的快感,还有一种更复杂、更难以掌控的情感正悄然破土。
那情感很轻,很嫩,像是春天里刚刚钻出冻土的嫩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深究。只是任由它在心底某个角落,静静地、悄悄地生长着。
厨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陆旭大概还在那里,面对着那一地狼藉的鸡汤。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各自沉默,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而那句“分不清了”,还在空气里飘着。
像一颗种子,落在两个人心底。
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