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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永远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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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临沂不信永远。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曾经天真地相信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他还愿意相信“永远”这个词的年月里,他像所有孩子一样,以为承诺就是约定,以为说过的话就不会改变,以为有些人会一直一直都在。
直到现实将那份信念击得粉碎。
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一面本就脆弱的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指,也划破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天真的期待。
从那以后,“永远”这个词,就变成了他心里的禁忌。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不去碰就不会疼,可若有人不小心触及,那下面隐藏的、从未真正愈合的痛楚,便会隐隐发作。
永远?
呵。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
“不!你错了!”
正当李临沂因自己的回答而陷入一片虚无的失意,正当那片熟悉的、灰色的雾气开始从心底某个角落缓缓升起时——
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却猛地跳了出来。
它跳得那样突然,那样用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撕裂了那片正在蔓延的灰暗。它的两只前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稳稳地站在了李临沂面前,双手叉着腰。
那姿态,又倔又傲。
那语气,无比坚定,掷地有声,像是在宣告什么不容置疑的真理: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永远的!”
它的尾巴都因为激动而竖了起来,蓬松的、火红的毛在空气中微微炸开,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又像一簇正在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乌黑清澈,像最纯粹的黑曜石,又像被山泉水洗过的黑葡萄。瞳仁深处,倒映着不知从何处投来的光,亮得惊人。
那光芒里,有执着,有倔强,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却让人无法嘲笑的笃定。
而那片火红蓬松的皮毛,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每一根毛发都分明可见,却又在整体上融成一团温暖的、燃烧的颜色。
恍惚间,李临沂竟觉得——
那只小狐狸执拗又充满希望的模样,像极了现实中的某个人。
“哦?是吗?”
李临沂觉得这梦中的小狐狸天真得有些可爱——那叉腰的倔强,那竖起的尾巴,那双瞪得溜圆、盛满光芒的眼睛,都像极了某个他认识的人。
他故意带着几分戏谑,像逗弄一只认真过头的幼兽,懒洋洋地反问:
“那你找到那个‘永远站’了吗?”
“嗯……还没有。”
阿狸被问到了短处,那高昂的小脑袋瞬间低了下去。它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火红的耳朵也耷拉下来,两只小爪子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挠了挠,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那模样,像极了考试没考好、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孩子。
可随即——
它又猛地抬起头。
那动作又快又猛,像一团突然窜起的火焰。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亮得惊人,亮得灼人。
“但是!”
它大声说道,那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在宣告一个伟大的、不容辩驳的真理。尾巴也跟着再次竖了起来,蓬松的毛发在空气中微微炸开。
“曾经有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哥哥告诉我——”
它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对话,又仿佛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说他曾经到过永远站!真的到过!”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相信他”的笃定。
“他还说,要想去永远站,就必须先找到‘时间站’!”
“为什么?”
李临沂被这个逻辑勾起了些许兴趣。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只认真得有些过火的小狐狸身上。
时间站?永远站?
这梦里的世界,还真是……有意思。
“我当时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小狐狸学着人类的样子皱起了眉——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竟然真的挤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眉头(如果狐狸有眉头的话)微微蹙起,眼睛眯了眯,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太过深奥的命题。
它顿了顿,然后学着那个“白色衣服的小哥哥”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转述什么神圣的箴言:
“他说——”
“因为只有超越了时间,那才是真正的永远!”
话音落下,它自己先愣住了,仿佛也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那双乌黑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重新亮起来,带着一种“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很有道理”的笃定。
“他还说,”小狐狸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只要有决心,那么一定就能到达永远站!”
它挺起胸膛——那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整个小身子都跟着往上拔了一截。
“所以——”
它宣布道,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决心:
“我每天都坐这辆大巴去寻找时间站!我相信,找到了时间站,那永远站就一定不会远了!”
正说着——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低沉而平稳,像某种古老的、却值得信赖的机械在缓缓运作。不是普通公交车的轰鸣,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像童话里才会有的声音。
然后,一辆颜色鲜艳的红色大巴车,缓缓地、平稳地,驶入了视野。
它像是从童话里直接开出来的一样——车身是饱满的、温暖的红色,在梦境里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车头的灯亮着,像两只温柔的眼睛。
它缓缓地、稳稳地停在了站台边。
车门“噗”地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同样温暖的、橘黄色的车厢。
小狐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转过头,看着李临沂,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丝——
像是邀请。
“哦,大哥哥,我要等的车来了!”
阿狸兴奋地转过身,用爪子指了指那辆缓缓停稳的红色大巴。它的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要去继续寻找永远站了!等我找到了——”
它顿了顿,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临沂,郑重其事地说:
“我再回来告诉你!”
说罢,它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那小小的、火红的身影,在梦境温暖的光线里,显得那么坚定,那么义无反顾。它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就那样一脚踏上了那辆承载着它所有信念与希望的巴士。
车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
“哦,好啊!”
李临沂对着车窗的方向挥了挥手,那动作有些僵硬,有些迟缓,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鼓励。
“我相信你总有一天可以找到的!”
他的声音在梦境里飘散,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可他的心里——
那个冰冷而现实的声音,正在冷笑。
呵?永远?
那声音尖锐而讽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说得倒是轻巧。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即将启动的红色大巴上,落在那只已经坐进车里、却还趴在窗边往外看的小小身影上。
脑海里,那些积压已久的、从未消散的质疑,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要是这世上真有所谓的“永远”,那怎么还会有那么多流离失所、无可奈何的人?
那些被时间冲散的承诺,那些被现实碾碎的誓言,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在一起、最后却各奔东西的人——
他们去哪儿了?
他们的“永远”,又在哪里?
还有那句……
那句他曾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偶然读到、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词——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是啊。
人间这么大,却连一份相思都安排不下。
还有什么“永远”可言?
他这样想着,脸上那抹为了敷衍小狐狸而勉强挤出的笑容,也仿佛掺了毒药的酒——
变得无比苦涩,刺鼻,如同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味蕾,也灼烧着他看似坚硬、实则早就千疮百孔、敏感得不堪一击的灵魂。
那笑容还在嘴角挂着。
可眼底,早已是一片灰暗的、冰冷的虚无。
就在大巴车即将启动的瞬间——
“大哥哥!”
一个清脆的、用尽全力的声音,穿透了梦境那若有若无的距离感,直直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李临沂猛地抬起头。
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小狐狸,不知何时已经把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穿过梦境的光影,穿过那辆即将驶离的大巴,穿过一切虚无与灰暗——
直直地望着他。
它用尽力气,对着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李临沂,大声喊道:
“其实——”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山涧的泉水,像林间的鸟鸣。
“虽然我自己还没有到达过永远站!”
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更大的声音,像在宣告什么比“时间站”更重要的真理:
“但是有一个人,让我相信了永远是真的存在的!”
那声音落下。
在梦境里回荡。
一圈,又一圈。
像石子投入深潭的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荡开,最后——
落在了李临沂心里那片灰暗的、冰封的湖面上。
“哦?是谁?”
李临沂下意识地追问。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问?他明明不信什么永远,为什么此刻却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可小狐狸没有察觉他的矛盾,只是兴奋地喊道,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瞬间洋溢起被爱充盈的幸福光彩,像一朵被阳光照透的火红花。
“是妈妈!”
那两个字清脆响亮,像两颗石子投入李临沂心湖。
“因为每当我失落回到家,告诉她,我觉得这世界上不会存在永远时——”
小狐狸顿了顿,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光芒更加柔和了。
“她都会抱着我,用她软软的、暖暖的胳膊,把我圈在怀里。然后,附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对我……”
“说什么?!”
李临沂猛地向前一步。
因为那辆红色的大巴,引擎已经开始轰鸣。那低沉的声音由缓到急,车身微微震动,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随时准备驶离。
车轮已经开始缓慢转动。
李临沂心中莫名一紧——那种“快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迫不及待地朝着远去的车子,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说什么——!”
声音在梦境里回荡,却追不上那辆已经开始加速的大巴。
可惜——
“呜——”
悠长而响亮的汽笛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切开了梦境。它彻底掩去了小狐狸最后那关键的话语声,将所有未说出口的秘密,都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里。
李临沂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车窗里,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嘴巴一张一合。
它在说话。
它还在努力地、想要把最后的话告诉他。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比坚信、无比温暖的微笑。那微笑那么柔软,那么笃定,像一盏在黑暗中执拗燃烧的灯。
可他说了什么?
李临沂不懂唇语。
他焦急地、徒劳地还想再问,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辆红色的大巴已经加速。
越开越快,越开越远。
在梦境的迷雾中,那团温暖的红色渐渐缩小,缩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快要消失的红点。
李临沂想追。
他猛地抬脚,想要追上去,想要追上那个告诉他“永远存在”的答案——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怎么也迈不开。
怎么也追不上。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载着小狐狸、载着那个秘密、载着那句被汽笛声淹没的话的大巴,一点点消失在迷雾深处。
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梦境的灰白色,缓缓蔓延。
还有脑海里,最后留下的——
那抹火红的、执着的身影。
那个在车窗里,嘴巴一张一合,努力想要传达什么的小狐狸。
那个带着无比坚信、无比温暖微笑的脸。
和那个未能听清的、关于“永远”的秘密。
李临沂最终也没有听见小狐狸最后说了些什么。
他站在原地,久久地、久久地,望着那辆大巴消失的方向。
梦境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包围。
可他心里,却一直回荡着一个念头:
妈妈说了什么?
那个让阿狸相信“永远”存在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想知道。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知道。
可那辆载着答案的车,已经走了。
再也追不上了。
可方才,从小狐狸那清晰的口型来看,他猜测那应该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或许……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像一句咒语。
像一个秘密。
像一种……他从未真正相信、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悄悄渴望的东西。
“阿狸说……”
夏语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每次,他没有找到永远站,失落地回到家,告诉妈妈,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永远时……”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画面,又仿佛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他的妈妈都会笑着,抱着他好一会儿。”
“摸着他的小脑袋。”
“然后,附在他耳边,用一种无比坚信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轻轻地说——”
夏语凉深吸一口气。
“有啊。这世界上当然存在永远。”
他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千言万语,有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有无数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因为……我永远……爱你。”
最后那至关重要的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轻到仿佛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那究竟是故事里的对白,还是他心底深处,不敢宣之于口的祈愿。
他垂下眼。
看着床上那个静静躺着的人。
李临沂的眼睫,如同疲惫的蝶翼,慢慢地、慢慢地合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戏谑、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此刻终于安静地闭上了。
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夏语凉猜:他应该……是睡着了吧?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
看那张因为发烧而依旧泛着微红的脸,看那双合上的眼睛,看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也许是发烧还未完全褪去的缘故,李临沂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他的眉头微微紧锁,在眉心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额头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潮湿的光。
鼻息间偶尔发出一点沉闷的声响,像闷雷,又像叹息。仿佛正被什么梦魇的波澜所困扰,在梦境里挣扎,却醒不过来。
夏语凉不知道李临沂梦见了什么。
他只当是自己讲的故事不够精彩,没能给他带来一个甜美的梦境。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拭去李临沂额头上的汗珠。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睡吧。”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做个好梦。”
收回手。
静静地看着。
窗外,夜色正浓。
屋里,只有两个人,和一个刚刚讲完的、关于“永远”的故事。
那故事的最后一句,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我永远爱你。
夏语凉不知道,那句话,李临沂究竟有没有听见。
或许听见了。
或许没有。
或许——
它本就不是说给睡着的人听的。
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他轻轻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继续安静地守着。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人醒来。
等着——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阿狸的妈妈那样,笑着,抱着那个人,然后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出那四个字。
不是故事里的对白。
而是真的。
我永远爱你。
哄了太久,一直轻轻拍抚的手都有些发麻了。
夏语凉停了动作,悄悄转了转有些酸涩的手腕——那“咔嗒”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可他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依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李临沂沉睡的侧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平日里那股子傲娇、狡黠、让人捉摸不透的劲儿,此刻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张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睡颜。
他的思绪飘远了。
飘向了那个刚刚讲完的故事的核心——永远。
以及,他和李临沂的永远。
“永远”——
一个多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词。小孩子会说“我们永远是朋友”,恋人会说“我永远爱你”,就连电视剧里,也总少不了“永远在一起”的俗套誓言。
可对于夏语凉来说,这个词却重若千钧。
以前,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世上会有什么“永远”。
人的一生那么漫长,长到可以遇见无数人,经历无数事,走过无数岔路口。未知的变数如同满天繁星,数也数不清,怎么可能轻易地做到从一而终、亘古不变?
他曾觉得,“永远”不过是人们用来安慰自己、欺骗自己的一句漂亮话罢了。
可自从那天——
那天,绚烂的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紫罗兰色,像上帝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李临沂站在那片霞光里,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对他说出了那句他等了太久太久的话。
他们在多瑙河畔的微风中紧紧相拥。
河水在脚下缓缓流淌,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风是温柔的,带着河水的气息,和彼此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他们亲吻。
那一刻,他听见了两颗心跳——一颗是他的,一颗是李临沂的。它们跳得那么快,那么响,像是要跳出胸腔,跳到对方心里去。
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愿意去相信了。
永远,或许……也是一种很美好的期盼呢!
他想,也许人们口中所说的“永远”,并非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轻飘飘的承诺。不是那种“我保证”的赌咒发誓,也不是那种“我们一定会”的盲目乐观。
相反,人们正是怀抱着这样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才拥有了在漫长岁月里,彼此扶持、努力走下去的勇气。
就像阿狸相信永远站真的存在,所以才能日复一日地坐上那辆红色大巴,去寻找那个遥远的目的地。
就像他,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个熟睡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我们……也可以找到属于我们的永远站吧?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只是用几乎只有气流能听见的声音,在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房间里,悄声问道:
“我们……也可以找到属于我们的永远站吧!”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轻得像是蝴蝶扇动翅膀,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可那句话里,却装着他全部的期待,全部的忐忑,全部——
对未来的渴望。
这声询问,像是在问沉睡的李临沂,又更像是在叩问他自己那颗既期待又忐忑的心。
可以吗?
我们……可以吗?
窗外,夜色正一点点褪去。天边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夏语凉就这样坐着,看着,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人醒来。
等着——
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能一起,坐上那辆红色的、从童话里开出来的大巴,去寻找属于他们的“永远站”。
哪怕路途遥远。
哪怕需要很久很久。
他也愿意。
因为此刻,他已经找到了那个愿意一起寻找的人。
这就够了。
他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继续安静地守着。
等着。
看着眼前这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夏语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指尖极其轻柔地、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般,拨弄开对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刘海。那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用指腹轻轻挑起,将它们拨到一边,露出底下光洁的额头。
然后,他的指尖顺着眉骨缓缓滑过,小心翼翼地,将李临沂眉间那道不安的褶皱,一点点、一点点地抚平。
那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片羽毛。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
自己的另一只手,不知从何时起,已被李临沂在睡梦中牢牢握住。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五指微微收拢,将他整个手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像是生怕他在下一刻就会逃走了般,又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
夏语凉愣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
就那样任由他握着。
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脸上——熟睡中的李临沂,褪去了醒时所有的嚣张与狂妄,像是一个不谙世事、寻求安稳的孩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狡黠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也没有了那抹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只剩下微微抿着的、柔软的线条。
多了一份难得的安静与柔和。
这份毫无攻击性的脆弱感,让夏语凉深深着迷。
他的视线如同被胶着,不忍移开分毫,更不愿去破坏这份静谧的美好。他就那样看着,看着,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印在眼底,永远都不会忘记。
可平心而论——
他似乎……还是更喜欢那个活生生的李临沂。
喜欢那个会故意欺负他、把他逗得脸红心跳的李临沂。
喜欢那个会和他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每次都说不过他、最后还要用“我是病人”来耍赖的李临沂。
喜欢那个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与戏谑、笑起来像只偷腥的猫、可偶尔又会流露出温柔得一塌糊涂的眼神的李临沂。
所以——
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啊!
夏语凉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带着最真挚的期盼。那祈祷没有声音,却在胸腔里一遍遍回响,像某种虔诚的、无声的誓言。
他再次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针无情地指向了某个刻度。
很晚了。
不,应该说,很早了。
窗外,夜色正在褪去,天边隐约泛起一丝灰白。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这次,他是真的该走了。
不然,连最后一班夜班公交车也要错过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握住的手——李临沂还在睡梦中紧紧握着,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夏语凉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只手从李临沂的掌心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手抽出来的瞬间,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那温度在夜风里一点点散去,凉凉的,让人有些舍不得。
他没有立刻起身。
就那样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张睡脸一眼。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打车回去?
他摇了摇头。
夏语凉当然不会真的去叫出租车。
他如今没有什么存款。来匈牙利后的日子,向来是能省则省,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房租、水电、交通、吃饭……每一笔开销都记在小本本上,生怕超了预算。
而身上带的现金,早在来时就已经全部用光了——买药,买蜂蜜,买退热贴,买那些他觉得“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当时掏钱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现在口袋空空如也。
他更不会去找李临沂报销。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不愿在心爱之人面前,流露出丝毫的窘迫。他不想要李临沂因为“他花了自己的钱”而对他另眼相待,更不想让李临沂因此而看轻自己。
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想。
离开时,他又深深地、贪婪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他心一横,咬着牙,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自己的手从那个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
李临沂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游离在混沌的梦境与模糊的现实边缘。
感觉到床沿轻微的动静,以及手中那令人安心的触感正在抽离,他立刻焦急起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攥紧,宛若一位濒临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抓住那唯一的浮木。他无法完全睁开沉重的眼皮,口中却发出断断续续、带着浓重鼻音和脆弱感的呢喃:
“别走……留下来……留下来……陪陪我……求你了……”
夏语凉的手再一次被更紧地捉住,那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发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蹲回床边,俯下身,凑到李临沂耳边,用气音轻轻地、像哄孩子一样说道:“李临沂,我真的要走了,不然真的没有车了。你乖,好好睡觉,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说完,他又一次尝试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可这一次,李临沂在睡梦中的执念似乎格外强烈,那力道出奇地大,像是用尽了潜意识里所有的力气,将他牢牢禁锢。夏语凉挣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夏语凉也有些急了,对着一个意识不清的睡着的人,继续低声恳求道:
“李临沂,你别闹了……我真的要回家了,明天一大早我还要上班呢!”
“不要!夏语凉!你不要走!也许是夏语凉挣脱的力道终于惊扰了浅眠,李临沂猛地一颤,眼睛艰难地微睁开一条缝。他的目光显得朦胧而涣散,透着一股刚从深梦挣扎出来的迷离与惺忪,仿佛还在努
力分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然而,即便意识尚未完全清醒,那只紧紧攥着夏语凉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地一拉!
夏语凉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接跌进了柔软的床榻里,被褥陷下去一块。
“你干嘛!你……你让我起来!”夏语凉毫无防备地被扑倒,脸颊瞬间烧红,手忙脚乱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李临沂却凭借着一股生病时不合常理的执拗力气,死死地将他按回床上。似乎还嫌不够,他又像一块滚烫的牛皮糖,整个人黏糊糊地爬到了夏语凉的身上,用手臂和腿巧妙地压制住夏语凉试图乱动的四肢,形成一个暧昧又霸道的禁锢姿
势。
“夏语凉,别走了!陪陪我吧!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我好难受……”李临沂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夏语凉的颈窝,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脆弱,低声渴求道。那语气里的依赖,几乎要将夏语凉融化。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惩罚对方刚才的“逃离”念头,李临沂低下头,在夏语凉白皙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点发泄怨气的意味。
“嘶一一!”夏语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感觉皮肤上一阵刺麻。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肯定很快浮现出了一颗诱人的、宣告所有权的红色“小草莓”。
“你!你太过分了!”夏语凉又羞又恼,捂着被咬疼的地方,控诉道,“你这样…….我明天怎么去上班啊!”这痕迹太明显,根本无处遮掩。
“哼!”李临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得意的轻哼,理直气壮地反驳,“谁让你要走,不愿意留下来陪我的?”他说着,又像只寻求安抚和确认的大型犬,再次将鼻尖埋进夏语凉的颈窝。不过这次,啃咬变成了轻柔的舔舐和细密的亲吻,湿热的触感带着酥麻的痒意,让夏语凉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拼命向后躲闪。可两人身体紧密相贴,距离太近,他根本无处可逃。
“好啦!好啦!你别闹了……”夏语凉被身上这人又咬又亲又蹭的流氓行径弄得彻底没了脾气,浑身都软了下来,只得连声告饶,“我不走了,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还不行吗?你……你快起来,重死了!”
其实,方才李临沂在半梦半醒间拉着他的手,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让他别走时,他就已经心软得一塌糊涂。望着那双蒙着水汽、写满渴求的眼睛,他怎么忍心再拒绝。
“嘻嘻,夏语凉,你真好。”听到对方终于亲口答应留下,李临沂得逞地笑了,那笑容带着孩子气的满足和得意。控制着夏语凉的力道也随之放松了些许,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
然而,他的手却依旧不老实,像是好奇的探险家,开始在夏语凉身上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意味地四处游移、探索,指尖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微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