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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关心是苦的,蜂蜜水是甜的 ...

  •   李临沂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又睡了多久。

      只记得醒来时,窗外的天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副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的阴沉模样。厚重的灰幕不知何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梦幻般的、几乎不真实的紫罗兰色。

      那浓郁的紫色在天幕上缓缓流淌,像打翻了墨彩的画盘,又像是上帝不经意间倾倒的琼浆。由深及浅,由浓转淡,从地平线的深紫蔓延到头顶的淡粉,层层叠叠,晕染出令人屏息的温柔。窗棂切割出的那一方天空,美得像一首诗——星河银沐紫天幕,紫天琉璃浸夕阳。

      可此刻的李临沂,却无心欣赏这难得的景致。

      他感觉自己刚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梦境中挣脱。梦里的一切还残留在意识边缘,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海藻,湿漉漉的,带着咸涩的气息。

      梦里,夏语凉一直在叫他。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带着哭腔,一声声刺进他的耳膜——

      “李临沂,你醒醒……”

      “吃药好不好?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你烧得好厉害,我求你了……”

      可他固执地不肯听从。梦里那个自己,像个任性的孩子,把脸埋进枕头,捂住耳朵,一遍遍地呢喃:“不要……我不吃……别吵我……”

      然后,他听见夏语凉的声音变了。

      不再有哭腔,不再有哀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破碎的平静。

      “你不吃就不吃吧。”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刀子。

      “我再也不管你了。”

      夏语凉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下面的话——

      “反正你只会骗我。只会利用我。”

      梦里的李临沂猛地想睁开眼,想张嘴解释,可身体像被千斤重的巨石压住,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那句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柔软处的话——

      “我已经知道了。”

      夏语凉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

      “我……我只是你报复陆旭的一颗棋子,对不对?”

      “对不对?!”

      最后那声质问,尖锐得像玻璃碎裂。

      李临沂在梦里拼命摇头,拼命想伸出手去抓,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两行清泪从夏语凉脸颊缓缓滑落。

      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晶莹剔透,一颗接一颗,挂在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却刺目的光。它们滑过夏语凉因为发烧的担忧而憔悴的脸颊,滑过不久前还偷吻过自己的嘴唇,最后,无声地坠入虚空。

      然后,夏语凉转身就跑。

      那个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单薄的、瘦削的、不久前还蹲在床边握着他手的背影,就这样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终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不是这样的——!”

      李临沂在梦中拼命呐喊,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嘶哑而破碎。

      他想追上去。想伸出双手,将那个决绝离去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想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真相——

      不是利用。

      不是棋子。

      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是真的喜欢他。喜欢他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喜欢他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喜欢他冒雨送药时浑身湿透却护着药袋的傻样,喜欢他趴在床边握着自己手睡着的、毫无防备的脸。

      从未想过要用他去伤害任何人。

      从未。

      可他追不上。

      他的眼睛像被蒙上了厚重的黑布,无论如何用力,眼皮都像被胶水粘住,怎么也睁不开。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的身体如同被粗重的铁链死死禁锢在床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挣扎,可动弹不得分毫。他拼命地挣扎,手腕和脚踝仿佛被勒出了血痕,却依旧无法挣脱这无形的桎梏。

      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呼喊。

      一遍又一遍,嗓子喊到冒烟,喊到出血,可那个名字——

      “夏语凉!夏语凉!”

      ——却像被黑暗吞噬,传不出任何回响。

      而夏语凉呢?

      他像听不见般,头也不回。单薄的背影越跑越远,越跑越小,被浓稠的黑暗一寸寸吞没——先是脚尖,再是小腿,然后是腰,肩膀,最后,是那只曾经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在没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彻底消失。

      李临沂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那种窒息般的痛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

      从床上惊坐而起。

      “呼……呼……”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又急又重。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额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凉凉的——

      是毛巾。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

      自己的大手,正被一只微凉的小手牢牢握着。

      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熟悉。指尖微凉,掌心柔软,像一片被夜露浸润的树叶,安静地栖息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握得那样紧,仿佛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生怕一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在那场噩梦里。

      李临沂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那只手看去——

      夏语凉正趴在床边,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香。

      那张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餍足的小猫;睫毛又长又密,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偶尔轻轻颤一下;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起一伏,像潮汐。

      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李临沂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被噩梦搅得七上八下的心,才终于——

      缓缓落地。

      像是有人轻轻关上了一扇悬在半空的门,咔哒一声,尘埃落定。

      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软软的安心。

      他捡起掉落在手边的毛巾。

      那是夏语凉一次次打湿、一次次换上的毛巾,此刻已经彻底凉透。他下意识地将它贴了贴脸颊,上面还残留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温度——不是毛巾本身的温度,而是那个人一次次换毛巾时,掌心留下的余温。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片皮肤此刻冰凉而清爽,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灼人。烧,终于退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感受了一下——精神也清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昏沉胀痛,仿佛脑子里的那团浸水棉花终于被拧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物:退烧药、消炎药、温度计、退热贴……每一盒都被打开过,每一个包装都被撕得整整齐齐,药板上的铝箔被挤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刚放上去不久。

      他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入李临沂心底那汪平静的湖水。

      噗通。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起粼粼的、细碎的金光。

      他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颤,而是一种柔软的、酥麻的、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触动。像有人用最轻的羽毛,在他心脏最敏感的地方,缓缓划过。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

      先是微微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最后溢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傲娇,没有刻意的讽刺,没有防备的试探。

      只有满满的、软软的、快要溢出来的安心与满足。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

      岁月。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此刻这般模样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不是惊天动地的生离死别。

      只是一个安静的黄昏,一个退烧的病人,一个趴在床边睡着的人,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两只紧紧交握的、舍不得松开的手。

      怕惊醒熟睡的人,李临沂没有抽回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

      他就那样任那只微凉的小手握着自己,像一尾搁浅的鱼,甘愿被困在这温柔的牢笼里。

      另一只手,却缓缓抬了起来。

      指尖轻轻落在夏语凉的眉间。

      那里柔软而温热,眉骨微微隆起,像两道温柔的堤岸。他的指尖顺着眉形缓缓滑过,从左到右,从眉头到眉梢,像在描摹一件珍视已久的瓷器。

      然后,指尖向下,落在睫毛上。

      那双又长又密的睫毛,此刻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只敛翅的蝴蝶。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睫毛微微一颤,像蝴蝶受惊般扇动了一下翅膀,却没有醒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指尖继续游走。

      滑过微凉的耳垂——那里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像冰裂纹瓷器上的纹路。

      滑过高挺的鼻梁——从鼻根到鼻尖,一马平川,却在鼻尖处微微翘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俏皮。

      每触碰一处,他的心就像被重锤敲击。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

      那声音仿佛不是在胸腔里,而是在整个房间里回荡,震得他耳膜发麻,震得他指尖微颤。

      呵,小家伙。

      他在心底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睡得香甜。

      可知我因你经历了怎样一场噩梦?

      那梦里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决绝的背影,滑落的泪水,那句“我只是你报复陆旭的一颗棋子”。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还在心口隐隐作痛。

      他无奈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庆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然后,他的目光变了。

      变得深沉而专注,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不闪不避,直直地落在夏语凉安静的睡脸上。

      那些真相——

      关于那个谎言的真相,关于最初接近的动机,关于那些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心思——

      夏语凉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在心底,对着这张安静的睡脸,对着这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对着这一室的黄昏与静谧,默默地、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我会让一切尘埃落定。

      不留下丝毫痕迹。

      你只需要知道,我喜欢你。

      就够了。

      他的指尖最后一次滑过夏语凉的脸颊,那触感温软,像刚从蒸笼里拿出的糯米团子。

      他缓缓收回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还在持续地、有力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律动。

      ---

      夏语凉心里记挂着病人,睡得本就不沉。

      或者说,他根本没敢睡沉。

      虽然眼睛闭着,身体趴着,呼吸均匀得像沉睡,可意识深处那根弦始终绷着——他怕李临沂半夜又烧起来,怕他需要喝水,怕他醒来看不到人。

      所以,当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时,那根弦立刻被拨动了。

      他猛地惊醒过来。

      “你醒啦?”

      夏语凉揉了揉惺忪睡眼,那动作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像一只揉脸的小猫。他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鼻音。

      “感觉好些了吗?还难不难受?头还疼不疼?嗓子呢?还像吞刀片一样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般砸过来,他一边问,一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李临沂的状态。见李临沂坐起身,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像傍晚那样烧得通红,他眼睛一亮,急忙想要起身查看情况——

      “嘶——”

      刚一动,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此刻猛地想站起来,那酸麻胀痛的感觉像千万只蚂蚁同时在血管里爬行,从脚底一路窜到腰间。

      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扶着床沿,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直。然后,就那样一瘸一拐地、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挪到李临沂身边。

      伸出手,探向李临沂的额头。

      掌心贴着那片皮肤,感受了片刻。然后缩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对比了一下。

      又摸了摸李临沂的。

      又摸了摸自己的。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退烧了!”

      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像发现了新大陆。

      “真的退烧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开心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那光芒比夜空中最亮的北极星还要璀璨,还要耀眼,还要……纯粹。

      李临沂望着这双发光的眼睛。

      望着那里面只映着自己倒影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划过。

      真美啊。

      他在心里想。

      最重要的是,这份光芒,是独属于他的。

      可下一秒,夏语凉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也许是后怕终于漫上了心头——他的眼角,竟毫无预兆地渗出了泪花。

      那泪水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在眼眶里打着转。然后越积越多,越积越满,终于撑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下来。

      他一边慌乱地抬手去揉,一边哽咽着、后怕地责备:

      “你怎么能……怎么能不吃药就睡呢?”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烧得那么厉害……我怎么推都推不醒,怎么叫你都不应……喂药也喂不进去,你一直喊‘不吃不吃别吵我’……”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给好几个家庭医生打电话,他们都说……都说雨太大,出不了门……我、我当时都快要急死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像开了闸,越抹越多。

      “幸好……幸好我来的时候买了蜂蜜……想着你要是喝不下药,至少能喝点甜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乎是在呜咽:

      “你要是、你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万一”——万一烧坏了怎么办,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每一个念头都像刀子,此刻全部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竟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噼里啪啦地滚落,砸在被子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李临沂的心上。

      这下可把李临沂吓坏了。

      他连忙倾身过去,手忙脚乱地抬起手,用指腹去擦那些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那动作慌乱得不成章法,左一下右一下,却偏偏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弄疼了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

      “哎哟喂……”

      他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带着无奈,带着心疼,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我的小祖宗,怎么又哭了?嗯?”

      他一边擦,一边轻声哄着: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烧也退了,人也醒了,能说能笑,还能给你擦眼泪呢……”

      可夏语凉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反而哭得更凶了。

      李临沂急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下去,邻居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什么破理由?

      “不、不是的……”

      夏语凉抽噎着摇头,眼泪糊了满脸,却倔强地不肯停下。他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反而把泪痕抹得更花,像一只淋了雨的小花猫。

      “我只是觉得……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每说几个字就要吸一下鼻子。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明明只是想、想照顾你……结果却把你害得更惨……”

      他越说越难过,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只是想让你看到……看到我也可以为你做些什么……想让你多喜欢我一点……”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哼哼,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进李临沂耳朵里。

      “可是越想做好,反而把事情搞得更糟……”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淋了雨、瑟缩在屋檐下的小鸟。

      “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推荐那个破蚊香……你也不会生病了……都怪我……都怪我太没用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无尽的委屈。

      李临沂听完这番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慢慢涌上来,漫到喉咙,漫到眼眶。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夏语凉脸上那些怎么也擦不完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我从来没怪过你啊。”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柔得像春天化开的第一捧雪水。

      “而且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蚊香只是一个巧合,生病是我自己体质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痕,整张脸乱七八糟,却偏偏让他移不开眼。

      李临沂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笑得像个小太阳的小家伙,会哭成这样。

      会因为“没能照顾好他”而自责成这样。

      会因为他一句话,就难过成这样。

      这场“病中作妖”的戏码,他原本只是想索取一点关心,想确认一下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可现在看着夏语凉这副模样,他忽然有些后悔——

      或许,这次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他不该发那条“我恨你”的消息。

      不该在电话里装得那么虚弱,让他担心成这样。

      不该让他冒着大雨送药,不该让他守在床边一整夜,不该让他此刻哭得像个泪人。

      可与此同时——

      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悄悄地说:

      可你真的很享受,不是吗?

      享受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心。

      享受这种被全然在乎的感觉。

      享受有一个人,会因为你的病而自责,会因为你的好转而喜极而泣,会因为害怕失去你而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陆旭不曾给过他的。

      是那个他等了二十年、却始终若即若离的人,从未赠予他的殊荣。

      可夏语凉给了。

      慷慨地、毫无保留地、不计成本地给了。

      李临沂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抽抽搭搭、却已经开始慢慢平静下来的人。

      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夏语凉柔软的头发,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哭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再哭,眼睛该肿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坦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不!就是我的错!”

      夏语凉却固执得像一头小倔驴,把所有责任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揽。他胡乱抹了把脸,那动作粗暴得不像是在擦眼泪,倒像是在跟自己置气。

      “你说你不吃药、不看医生……万一、万一烧傻了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竟哭得打起嗝来。

      “嗝——”

      胸腔剧烈起伏,那声音又滑稽又可怜,像一只被噎住的小猫。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认真,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李临沂,仿佛在确认他此刻还是清醒的、正常的、没有被烧傻的。

      李临沂看着他这副又哭又打嗝、却还要倔强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他故意撇了撇嘴,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哦?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被烧傻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可怜,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撒娇的大型犬。

      “不!不是的!”

      夏语凉急得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泪都跟着甩飞了几滴。他上前一步,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进李临沂眼底,望进他心里最深处。

      那里面的认真与急切,烫得李临沂几乎不敢直视。

      “我喜欢的!”他一字一顿,用力得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空气里,“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傻的、病的、好的、坏的,只要是李临沂,我都喜欢!”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又补充了一句,那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

      “我虽然不喜欢傻子,但我喜欢你啊。”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和夏语凉还没完全平复的、偶尔的抽噎。

      李临沂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看着这双盛满真诚与急切的眼睛,看着这个明明自己还哭得打嗝、却忙着安慰他的人。

      我虽然不喜欢傻子,但我喜欢你啊。

      这句简单的话,绕来绕去,最后却绕进了他心里。

      它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一串清脆的音符,轻轻敲击着李临沂的心弦。那声音很轻,却震得他耳膜发麻;那重量很轻,却压得他胸口发酸。

      原来……

      他在心里想。

      原来“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真的可以如此轻易,又如此毫无保留地说出口。

      不是试探,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只是单纯的、直接的、不计后果的——喜欢。

      曾几何时,他也曾渴望那个人能对他说出同样的话。

      能为他奋不顾身,能为他不顾一切,能像夏语凉这样,毫无保留地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

      可终究是没能等到。

      明明彼此都有过心动,明明那些年月的陪伴不是假的,明明那些眼神、那些触碰、那些深夜的谈话里,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为什么最后却退缩了?

      为什么明明可以靠近,却选择了疏远?

      为什么……

      李临沂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像刀锋一样锋利。心头涌上一阵不甘——为那些错过的年月,为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为那个始终若即若离的人。

      他失神了片刻。

      那片刻里,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夏语凉,穿过了这间卧室,穿过了时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不自然,嘴角的弧度微微僵硬,眼底还有没来得及藏好的复杂情绪。

      他对着眼前那个还在眼巴巴望着他、等待回应的夏语凉,忽然开口撒娇道:

      “夏语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

      “我不想吃药,太苦了。你再去给我倒点蜂蜜水吧。”

      甜的。

      心里是苦的,像被黄连浸泡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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