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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来照顾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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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我要洗澡了。”
夏语凉脱衣服的手忽然顿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眨巴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小声地、带着点羞赧地提醒道。
或许是浴霸暖黄色的光线太过温柔,也或许是这狭小空间里蒸腾而起的水汽太过暧昧,此刻,他的小脸被熏得红扑扑的,像刚从树上摘下的、熟透了的苹果,泛着诱人的光泽。
“啊?哦。”
李临沂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梦境里被猛然唤醒,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去,动作僵硬得近乎狼狈。
他方才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就在夏语凉抬手脱去那件湿透的外套时,他的目光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方身上——被雨水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合着肌肤,勾勒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那被凉水激过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又透着沐浴后回暖的浅浅粉色,光滑而清透,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水浸润过。湿衣之下,少年流畅而有力的身体线条一览无余,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像即将展翅的蝴蝶;那截细软的腰肢在衣摆间若隐若现,仿佛用力一握就能整个圈住……
他竟一时看痴了。
忘记了移开视线,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时间。
直到夏语凉那声带着羞意的提醒,才将他从这场短暂的、失神的凝望中拽回来。
“你……你还不走?”夏语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催促,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恼。
“哎哟喂,催什么催呀!”
李临沂背对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甚至带点刻意的嫌弃。
“就你这小破身材,又没几两肉,瘦得像根竹竿似的,有什么值得我看的?”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不甘地、近乎赌气般地哼了一声:
哼!有什么不能看的?
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他早就都看过,摸过,也……尝过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
想起几个月前,夏语凉喝醉了那次。
那晚的混乱至今历历在目。他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那个烂醉如泥、像滩软泥的人从楼下背回家。抱他去浴室洗澡时,夏语凉像个任□□撒娇的孩子,浑身湿漉漉地挂在他身上,顽皮地逗弄着他——主动抱着他,吻着他,黏黏糊糊地亲昵与他,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魂魄,撩拨着他心中那簇忽明忽暗的浴火。
害得他好几次都差点把持不住。
虽然最后……他还是把人儿要了。
那晚的记忆是滚烫的、混乱的、带着酒精和沐浴露混杂的甜腻气息。
可现在。
同样的人,不同的地点,却是相似的空间——浴室,水汽,独处的暧昧。
他看着此时夏语凉看向他的眼神,那里多了些紧张,局促,煞有介事,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偷心贼”,带着警惕和防备,像是生怕自己的心会不小心陷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没了那晚的热忱,也少了亲昵与拥抱,更别提什么主动献身了。
李临沂忽然有些怀念那天的夏语凉了。
虽然那时,他一心只觉得这家伙是个大麻烦。
他赌气似的带上浴室的门,门板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可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贴在浴室门侧的墙壁边上,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陷入了某种连自己也理不清的沉思。
没过一会儿,浴室内便传来了声响。
“嗒嗒”的水流声,均匀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门缝里散开的热气,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清新的香气,一丝一丝地钻出来,缠绕着他的呼吸。
一瞬间,李临沂只觉得口干舌燥。
那种燥意不是从喉咙烧起来的,而是从胸腔深处、从血液里、从骨髓中,一层层翻涌上来。饥渴难耐——他脑海里竟冒出这个词,像嘲笑此刻的自己。
喉结在喉咙间疯狂上下窜动着,宛若此刻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胸腔。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像是快要窒息了般,空气仿佛变得稀薄,每一口吸入的,都混着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夏语凉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竟不知何时已经烧得滚烫。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沉——当下觉得有些不妙,他的病情似乎比上午更加严重了。低烧变成了高烧,头也昏沉沉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浸透热水的棉花。
可更不妙的是,此刻,他的脑海中竟总是浮现出不该浮现的画面——
夏语凉喝醉时在浴室的样子。
赤裸着站在他的面前,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由于双腿发软而扭动着身姿,不稳的步伐,晃晃悠悠地朝他走来,像一只落入人间、不谙世事的水妖。带着玻璃罩似的迷离的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直直地望着他,在他耳边呢喃着,软软地、黏黏糊糊地恳求道:
“李临沂,我……我要,抱抱我……求你。”
那声音如此真实,仿佛就响在耳畔。
李临沂猛地闭上眼,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用力地、深深地呼吸。
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被夏语凉弄得魔怔了?
还是这高烧烧糊涂了脑子,让那些不该想的画面,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浴室里的水声依旧持续着,均匀而绵长。
门缝里飘出的热气,还在固执地、一丝一丝地撩拨着他。
他没有离开。
也没有推开门。
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任由那滚烫的体温和同样滚烫的回忆,在这狭小的走廊里,无声地、缓慢地,将他彻底淹没。
兴许是方才在门外胡思乱想、被回忆折腾了一番的缘故,李临沂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虚汗不停地往外冒,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一只手握着喉咙,那里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他大口喘息着,却感觉吸进去的空气永远不够用。
头疼得厉害。
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两侧同时钉入了钉子,又像是脑子里塞了一团浸透滚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着,每一次心跳都跟着一起跳痛,仿佛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他踉跄着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水是冰的,滑过喉咙的瞬间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缓解不了深处那把火。他将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这才感觉稍稍好受了些。
可还是难受得紧。
眼睛像挂了千斤顶,沉得几乎睁不开。他揉了揉眉心,又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望了一眼浴室的方向——门依旧关着,里面水声哗哗,热气从门缝里一丝丝挤出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想:还是先回床上休息一下吧。
这副狼狈的样子,要是被夏语凉看到,又该把他吓着了。
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卧室,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像一只把自己藏进茧里的虫。
被子里很暖和,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他蜷缩着,感受着被子的柔软和温度,恍惚间,竟觉得像是有人抱住了他。
这个念头让他在昏沉中微微一愣。
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脆弱,这般想要寻找一个依靠了。
是……因为夏语凉的缘故吗?
这个疑问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心上。心像是被指尖划过,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痕迹,不疼,却痒,让人忍不住一遍遍去想。
李临沂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
这个在他心里原本只是“可用之人”的人,不知从何时起,那个位置似乎已经……已经要越过了陆旭。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乱,也有些茫然。
躺在床上的李临沂只觉得疲惫不堪,浑身像散了架。可尽管如此,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浴室的方向——隔着半开的门,隔着昏暗的走廊,他依然固执地、近乎本能地望着那里。
他在期盼。
期盼着门打开的那一刻,便能看到那个带着一身湿润热气的身影,小小的,柔软的,头发还滴着水,脸颊被热水熏得红扑扑的,像刚蒸熟的糯米团子。
期盼着他望过来时,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不顾一切、没心没肺的傻傻笑容,仿佛可以治愈这世上所有的病症,包括此刻他脑子里那场风暴,心里那团乱麻。
只是这样的期待并没有坚持多久。
身体仿佛被沉重的睡意笼罩,疲倦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将他缓缓淹没。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像坠入一片浓稠的、缓慢流动的黑暗里。
生病中的人,或许都格外敏感多疑吧。
困意彻底来袭前的最后一丝清明里,李临沂还在后悔——
刚才他不该对夏语凉发脾气的,不该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讽刺。那个人冒着那样大的雨来看他,把自己淋成那副狼狈的样子,却把药护在心口,完好无损地带到他面前。
这份心意,是如此昭然若揭。
他还在怀疑什么呢?
他当然明白,那次夏语凉是喝醉了,做的事、说的话,都带着酒精的催化。今日之事,怎可与那次同日而语。
可他还是莫名不爽。
虽然夏语凉的心意未变,虽然那份滚烫的在乎依旧烫得他心口发颤,可他分明能察觉出——他们之间,多了许多小心翼翼的试探。
特别是夏语凉对他的试探。
那眼神里,不再是当初的毫无保留、飞蛾扑火般的纯粹,而是多了一些紧张,一些局促,一些“怕自己陷进去”的防备。
像在看一个偷心贼。
这个认知让他在昏沉中微微蹙眉。
可他远远没想到,这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
日后,他们之间还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猜疑,更多的辗转反侧。那些柔软的、甜蜜的、也带着刺的时刻,会像藤蔓般缠绕着他们,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也会在某一天,将他们割得遍体鳞伤。
很多年后,当李临沂在某个雨夜或某个清晨,独自回忆起这些过往,还有那落魄不堪的、鲜血淋漓的结局——
他知道,这一切,无非都要从自己撒下的那个谎言说起。
那个谎言像一粒种子,埋在最开始的地方。它会在土壤里发芽,生根,悄悄长大,直到某一天,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遮住所有的阳光,也撑裂所有的地基。
可此刻,他还没有力气想那么远。
生病之人虽然敏感,却也是细腻的。李临沂虽然头痛脑胀、意识昏沉,但他还是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一遍遍地提醒自己:
要对夏语凉好些。
尽快消除小家伙对自己的试探。
没错,这种感觉令他反感,令他不适,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不疼,却让人坐立难安。
还有……
他还需要尽快实现……
实现他的……
报复……
最后一个念头还没成形,就被浓重的睡意彻底吞没。
卧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均匀的、带着些微阻塞的呼吸声,和远处浴室里依旧持续的水声,在这间渐渐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一远一近,一深一浅地交缠着。
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又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命运的序曲。
从浴室出来时,夏语凉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肩头和锁骨处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滑落,砸在他刚刚套上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可他浑然不顾。
他甚至来不及擦干自己,甚至来不及把脚上的水蹭干净,就匆匆套上衣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开始寻找那个他无比在意、担忧了一整个下午的身影。
“李临沂?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小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胆怯。他一边小声呼唤,一边从浴室门口探出脑袋,往客厅方向张望。
他能感觉到。
刚刚李临沂似乎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赶他出去吗?夏语凉一边找,一边在心里胡乱猜测着。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你还不走”?还是因为他语气里的催促和害羞,被对方当成了疏远和抗拒?
可那时……他是真的害羞啊。
他不想让李临沂看到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被雨水淋成落汤鸡,头发乱七八糟贴在脸上,身上还带着雨水沾染上的、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污秽。他更不想让李临沂看到自己湿透后勾勒出的身体线条,那让他觉得窘迫,觉得不好意思。
更何况……
他们已经那么久没见了。
从那个雨夜之后,从那些拥抱和亲吻之后,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天一天,缓慢地滑过去。他没有做好要与对方做出更亲昵举动的准备。
不久前的亲吻,对于他来说便已经是极限了。
那些吻,那些拥抱,那些十指相扣的温度,已经足够让他心跳失序、彻夜难眠。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适应,需要一点点把那个曾经远在天边的人,重新放回自己身边最近的位置。
尽管他喜欢着这个人。
喜欢得心口发疼,喜欢得愿意冒着那样大的暴雨来送药,喜欢得在看到对方开门的那一刻,眼眶都差点热了。
可喜欢,也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去一点点变成习惯。
不是推开,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这样想着,终于走到了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只有轻微的、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然后,他看到了床上那个裹得像蚕蛹一样的人——李临沂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即使在睡梦中,那张脸上也残留着一丝疲惫和隐忍的痛楚。
夏语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所有关于“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做错了”的胡思乱想,在这一瞬间,都被眼前这个脆弱得不像话的人冲得烟消云散。
他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来。
就那样蹲着,安静地看着李临沂沉睡的脸。
看着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娇、几分疏离、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脸,此刻因为生病而褪去了所有武装,只剩下疲惫、脆弱,和一个眉头紧锁的、不设防的睡容。
夏语凉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李临沂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缩回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笨蛋……”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说,“烧成这样,还跟我斗嘴,还赶我出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安静地看着那张睡脸。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已经有些发麻。可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只是那样看着。
好像这样看着,那些烧就能褪下去一些。
好像这样看着,就能把刚才所有的害羞、紧张、防备,都融化在这安静的对视里。
窗外,雨早已停了。
夜色深沉。
卧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沉沉地睡着,一个静静地守着。
和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不是不想靠近你。
我只是,太害怕再次失去你。
见李临沂睡着,夏语凉心中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很奇怪——不是欣喜,却胜似忧愁;不是安心,却让他在这深夜里忽然变得格外清醒。他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荡荡,落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与这个人的未来。
他们之间……真的会有未来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情境下,冒出这样扫兴的、不合时宜的想法?
是对自己的不自信?还是对李临沂的?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些拥抱和亲吻,想起电话里那句“我等得起”,想起今天自己冒雨送药时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答应他后,他们之间就真的要走上一条艰难的道路了。
夏语凉有些惴惴不安。
他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好迎接可能的风雨,准备好面对未知的变数,准备好把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出去,不再留任何退路?
那……李临沂呢?
他准备好了吗?
换做几个月前,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吧。
那时的夏语凉,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飞蛾扑火也好,头破血流也罢,从来不会想这么多。可经历了那些漫长的等待、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被反复试探的患得患失之后,他好像变了。
变得小心翼翼,变得畏首畏尾,变得会在最甜蜜的时刻,忽然去想“万一”。
他叹了口气,把视线重新落回床上的人身上。
李临沂睡得很沉,毫无设防地蜷在被子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没了平日里的傲气,没了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试探和讽刺,也没了那张嘴就来的“不讲理”。此刻的他,眉目舒展,呼吸均匀,多了几分少见的柔和与脆弱。
浓密修长的睫毛时不时扑闪一下,看得出,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偶尔会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梦境困扰着。
夏语凉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可以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平视着这个人。
平时,他总是仰望的。仰望他的身影,仰望他的喜怒无常,仰望他在自己心里那个忽远忽近的位置。可此刻,他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
只有一扇安静的、平等的注视。
他看着李临沂的嘴唇。
那嘴唇没了平时红润健康的颜色,此刻因为发烧而有些干燥,微微起皮,颜色也淡了几分。可不知为何,看在夏语凉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没忍住。
猛地站起,俯下身,在那双唇上,轻轻地、慢慢地、像做贼一样,印上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几乎没有惊起任何涟漪。可对于夏语凉来说,那是一种宣告,一种标记——
这是我的。
不管未来有多难,这个人,我要定了。
他直起身,脸上有些发烫,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举动让他心跳失序。
而那个吻,也像是突然给了他某种勇气。
他看着李临沂安静的睡脸,在心里默默地说:
无论未来的路有多么艰难,困难重重,只要你李临沂不放弃,我就能忍受一切,陪你走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要面对什么。
我都不会先放手。
他想着,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床上的人的额头。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一颤。
烫。
滚烫。
那种热度,不是正常体温该有的温度,而是像被火烤过一样,灼得他指尖发麻。
夏语凉立刻方寸大乱起来。
难怪!难怪刚刚吻李临沂时,觉得他的呼吸那么热,那么灼人,他还以为是自己心跳太快产生的错觉——
原来不是!
他猛地站起身,慌乱地环顾四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退烧药!他带来的药里,有退烧药!还有温度计!在哪儿?那个袋子在哪儿?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卧室,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那个被他一路护在心口的袋子,手忙脚乱地拆开,退烧药、温度计、退热贴……都还在,都还在!
他抓着药,又踉跄着冲回卧室。
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拆开退热贴的包装,轻轻贴在李临沂滚烫的额头上。然后,他取出温度计,小心翼翼地塞进李临沂的腋下。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吃药就好了……吃了药就好了……”
可他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这个人,都烧成这样了,刚才还跟他斗嘴,还把他赶出去,还说自己没事……
真是个……超级大笨蛋!
他在心里狠狠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那个睡得不甚安稳的人。
然后,他就那样蹲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握着李临沂滚烫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安静地、焦急地、心疼地,等着。
等着那串数字,一点一点,降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
室内,只有两个人,一只温度计,和一颗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的心。
“李临沂!李临沂!快起来!”
夏语凉蹲在床边,双手用力推搡着床上那个裹得像蚕蛹一样的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我们要去看医生了!你烧得好严重!快起来穿衣服!”
可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像一尊推不动的石像。
“唔……”李临沂皱了皱眉,含糊不清地呢喃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吵我……我要睡觉……”
“不行!你必须起来!”夏语凉急了,伸手去扒他的肩膀,“你烧得这么厉害,不去医院会出事的!”
“不去……”李临沂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的黏糊,“我不吃药……也不要看医生……”
“你——!”
夏语凉又推了几下,可那人就像被502粘在床上一样,纹丝不动。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他这才气喘吁吁地缓缓直起身,双手叉着腰,无奈地瞪着床上那个“耍赖”的家伙,喃喃自语道:
“这人生了病怎么就和小孩子一样,难伺候!”
他抹了把额头上急出的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行吧,你不去,那我想别的办法。
他掏出手机,开始翻找之前查好的家庭医生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
“您好,我这边有病人发高烧,能麻烦您出诊吗?”
“不好意思啊,外面雨太大,实在出不去。”
“您好,能……”
“抱歉抱歉,今天天气不好,不出诊。”
接连打了三四个,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夏语凉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虽然停了雨却依旧阴沉的天,心里又急又无奈。
没办法了。
只能自己上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两条干净毛巾。回到床边,轻手轻脚地将湿毛巾拧干,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李临沂滚烫的额头上。
那人被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颤,皱起眉,却没有醒。
夏语凉松了口气,坐在床边,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照顾病人”的漫长战斗。
每隔十分钟,他就换一次毛巾。湿了拧,拧了敷,敷了再湿……来来回回,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他的手被水泡得发白,腰也因为一直弯腰而酸疼,可他不敢停。
每换一次毛巾,他就伸手探一探李临沂的额头,感受着那温度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下走。
然后,他想起药。
退烧药还在袋子里。
可这人……不肯吃。
夏语凉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脸颊通红、却依旧倔强地不肯醒来的家伙,忽然灵机一动。
他起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找到蜂蜜,冲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
端着杯子回到床边,他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喂药”的艰难尝试。
“临沂乖,”他轻声哄着,声音软得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咱们把药吃了才能好得快呀,好不好?”
他一手托起李临沂的脑袋,一手将杯子送到他嘴边。
说来也奇怪。
那个刚才怎么推都不醒、怎么叫都不应的人,此刻却像是能听见一样,嘴唇微微张开,一点一点,把杯沿的蜂蜜水往里咽。
夏语凉又惊又喜,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生怕洒出来一滴。
一杯蜂蜜水喂完,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李临沂的脑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似乎又降了一点。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床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李临沂自己能喝。不然,他岂不是要用……人工呼吸法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脸腾地红了。
刚才偷摸着占某人便宜的那个吻,已经够让他心虚的了。
他用力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然后起身,去拿那个被他一路护在心口的袋子。
袋子里不仅有药,还有一样东西——一个保温桶。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里面是金黄的、香气扑鼻的鸡汤。
这是他特意从公司食堂带回来的。因为自己不会做饭,为了这碗鸡汤,他求了食堂大叔好久,软磨硬泡,最后还主动帮大叔收拾了半小时碗筷,才换来的。
去见李临沂时,他生怕鸡汤撒了,所以才一路小心翼翼地抱着,不敢走太快,这才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可此刻,鸡汤已经冷掉了。
夏语凉看着那层凝固的油花,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没能让李临沂第一时间喝上。
可他又不想浪费这碗来之不易的美味。
于是,他端着保温桶去了厨房,把鸡汤倒进小锅里,打开火,重新煨上。
小火慢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慢慢弥漫开来。
他守在锅边,看着那金黄的汤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好像……这样守着,这样等着,也是一种幸福。
鸡汤热好后,他熄了火,盖上盖子,放在灶台上。
等李临沂醒了,再给他喝。
忙完这一切后,夏语凉已经是精疲力尽。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卧室,本想找个地方坐下,可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睡着的人,又怕他出事,怕他半夜又烧起来,怕他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不在。
于是,他干脆在床边蹲下来,趴在床沿上,守着。
他伸出手,再次探了探李临沂的额头。
温度似乎真的降了些。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不再那么急促、那么灼热。
夏语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困意,像潮水般慢慢涌来。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他努力想睁开眼,想再守一会儿,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在眼睛彻底闭上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地、牢牢地,抓住了李临沂的手。
那只手,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不再烫得吓人。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乖顺地待着。
他握着那只手,就像握住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夜色渐深。
室内,只有两个人,和一双紧紧交握的手。
一个在床上安静地睡着,一个趴在床边,握着那只手,也同样安静地睡着。
像两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像两座终于靠岸的孤岛。
像一场漫长风雨后,终于等来的,温柔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