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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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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哼哧哼哧跑上楼,老旧居民楼的楼梯间里回响着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刚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气息还没喘匀,一抬头,就看见李临沂早已好整以暇地、姿态放松地靠在敞开的公寓门框上,双手抱臂,微歪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来的方向,活脱脱一副翘首以盼、等了许久的模样。
见夏语凉那带着点运动后红晕、微微喘气的熟悉身影终于出现在楼梯口,李临沂心里顿时乐开了花,那感觉,活像是在酷热难耐、口干舌燥的夏日午后,毫无预兆地猛啃了一大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镇得透心凉的沙瓤西瓜——黑籽红瓤,颜色鲜亮得晃眼,汁水丰沛得顺着嘴角往下淌,那股清甜冰爽的滋味,从干渴的喉咙一路冲刷下去,直抵心底,带来一种无可比拟的、酣畅淋漓的痛快和满足。
什么嘛,看来和那个小屁孩儿比起来,终究还是我比较重要啊。某人得意地在心里无声地翘起了尾巴,连带着看夏语凉那副“累死我了”的样子都觉得格外顺眼可爱。
他强压下几乎要飞扬起来的嘴角和眼底过于明显的笑意,迅速调整表情,假装刚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做出一副惊讶不已、仿佛没料到他真会准时出现的模样,开口就是熟悉的调侃,语气刻意拖长:“哎哟,夏语凉,你还真来啦?小短腿儿倒腾得还挺快嘛!我还以为……你今天得陪着你的宝贝学生吃大餐,把我们这些‘老朋友’给忘到脑后,不来了呢!”
“哎哟,瞧您说的,”夏语凉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没好气地抬了抬眼皮,甩给他一个“你自己心里没点AC数吗”的、混合着无奈和“懒得跟你计较”的眼神,一边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我这不是……想着要快点来‘报恩’嘛!欠了李大少爷您这么多天饭钱,我哪敢忘啊?” 他故意把“报恩”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带着点自嘲和反击的意味。难道昨天不是你李临沂连威胁带耍赖、软硬兼施非要我来的?现在倒装起大度、摆出一副“我无所谓你来不来”的架势了,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喏,给你。”李临沂像是没看见他眼神里的控诉,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双鞋盒郑重其事地交到夏语凉手中,那架势仿佛在传递什么稀世珍宝,“你的任务,就是帮我把这个平平安安拿过去。”
夏语凉低头一看,是双AJ4 Travis Scott。他抱着鞋盒,又探头朝屋里望了望——客厅角落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26寸的行李箱,陆旭正提着一个看起来更小巧的、完全可以登机的20寸行李箱从里面走出来,对着李临沂喊道:“小沂,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小沂,我们……”陆旭一边说着,一边拖着行李箱转向门口,当看到门外站着的夏语凉时,他话音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啊……小凉……你来啦!”陆旭的语气莫名有些发虚,带着点猝不及防的尴尬,眼神在李林枫纹丝不动的背影和门外夏语凉那张写满“这什么情况”的脸上快速游移了一下。李临沂这家伙根本没告诉他夏语凉会来!看到夏语凉那明显带着诧异和探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时,陆旭的心脏差点漏跳一拍,下意识地误以为对方是听到了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过于自然亲昵的称呼“小沂”,慌忙堆起笑容,试图自然地解释,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我、我刚刚一直在帮李临沂收拾行李呢,没注意手机,不知道你要来。不过……咳,现在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些了,”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小行李箱和角落里那个稍大的,“正好……小凉你也来了,那咱们就一起……一起去李临沂的新家看看吧?认认门,也……也帮着收拾一下。” 他努力把话说得圆满,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你你你你——”夏语凉的视线在那孤零零的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和面前理直气壮的李临沂之间来回扫射了好几遍,最后定格在李临沂那张俊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荒谬感而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度,充满了难以置信,“李临沂!你就因为……这么点行李叫我来?!就这么两个箱子?!” 他甚至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以强调其“微不足道”。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捧着那个被委以重任的、略显沉重的鞋盒,犹如捧着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神龛或易碎的国宝,心里充满了被戏耍的荒谬感。明明一个人,不,哪怕只叫上旭哥一个人,轻轻松松就能搞定的事,偏要兴师动众,把他也“诓”来?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报答”、“必须来”?“怎么,你真当自己是少爷出巡啊?这么点‘破’东西还需要这么多人前呼后拥地伺候你搬家?你这排场也太大了点吧李大少爷!” 他把“破”字咬得格外重,尽管他知道这鞋可能价值不菲。
“怎么了?”李临沂被他这一顿连珠炮似的抢白,不爽地皱起眉头回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耽误你和你那个宝贝学生吃饭啦?这么不情愿?”
“这倒不至于,饭改期了,只是……”夏语凉下意识地反驳,然后试图解释自己觉得被耍了。
“那这不就完啦!”李临沂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理直气壮地打断他,仿佛解决了什么天大的逻辑难题。他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指着夏语凉怀里的鞋盒,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幼稚的庄重,仿佛在交付什么关乎国运的使命,“我告诉你哦夏语凉,你的任务很简单,但也非常、非常艰巨——就是把这双鞋,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护送到我的新家。从出这个门,到进新家门,它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不能离开你的怀抱!如果有一点磕碰、一丝划痕,哪怕只是鞋盒的边角皱了……”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夏语凉,一字一句地宣告,“我就拿你是问!听到了没?”
“啊……小凉……你来啦!”陆旭的语气莫名有些发虚,眼神在李临沂纹丝不动的背影和门外夏语凉那张写满“这什么情况”的脸上快速游移了一下。李临沂这家伙根本没告诉他夏语凉会来!看到夏语凉那明显带着诧异和探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时,陆旭的心脏差点漏跳一拍,下意识地误以为对方是听到了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过于自然亲昵的称呼“小沂”,慌忙堆起笑容,试图自然地解释,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我、我刚刚一直在帮李临沂收拾行李呢,没注意手机,不知道你要来。不过……咳,现在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些了,”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小行李箱和角落里那个稍大的,“正好……小凉你也来了,那咱们就一起……一起去李临沂的新家看看吧?认认门,也……也帮着收拾一下。” 他努力把话说得圆满,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你你你你——”夏语凉的视线在那孤零零的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和面前理直气壮的李临沂之间来回扫射了好几遍,最后定格在李临沂那张俊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荒谬感而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度,充满了难以置信,“李临沂!你就因为……这么点行李叫我来?!就这么两个箱子?!” 他甚至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以强调其“微不足道”。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捧着那个被委以重任的、略显沉重的鞋盒,犹如捧着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神龛或易碎的国宝,心里充满了被戏耍的荒谬感。明明一个人,不,哪怕只叫上旭哥一个人,轻轻松松就能搞定的事,偏要兴师动众,把他也“诓”来?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报答”、“必须来”?“怎么,你真当自己是少爷出巡啊?这么点‘破’东西还需要这么多人前呼后拥地伺候你搬家?你这排场也太大了点吧李大少爷!” 他把“破”字咬得格外重,尽管他知道这鞋可能价值不菲。
“怎么了?”李临沂被他一顿连珠炮似的抢白,不爽地皱起眉头回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耽误你和你那个宝贝学生吃饭啦?这么不情愿?”
“这倒不至于,饭改期了,只是……”夏语凉下意识地反驳,然后试图解释自己觉得被耍了。
“那这不就完啦!”李临沂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理直气壮地打断他,仿佛解决了什么天大的逻辑难题。他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指着夏语凉怀里的鞋盒,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幼稚的庄重,仿佛在交付什么关乎国运的使命,“我告诉你哦夏语凉,你的任务很简单,但也非常、非常艰巨——就是把这双鞋,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护送到我的新家。从出这个门,到进新家门,它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不能离开你的怀抱!如果有一点磕碰、一丝划痕,哪怕只是鞋盒的边角皱了……”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夏语凉,一字一句地宣告,“我就拿你是问!听到了没?”
“哈?”夏语凉简直要被他的郑重其事气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双被李临沂用“护国神器”般态度对待的球鞋,做工精细,材质考究,但……“不就是一双……呃,比较贵的‘破’鞋吗?至于吗?”他把“破”字说得含糊了些,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夏语凉低头,认认真真地瞅着手里这双被李临沂视若珍宝、恨不得供起来的鞋,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看,实在没觉得它有多惊艳、多特别,反而在心里默默嫌弃:这配色……花花绿绿的,还有点做旧效果,看着灰扑扑的,哪里好看了?审美堪忧啊李少爷。
“破鞋?哼!你懂什么?”李临沂像是看穿了他那点不以为然的审美和腹诽,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竖起全身的毛,捍卫起自己的宝贝,语气里充满了“你不识货”的鄙夷,“我告诉你,在我眼里,它可比你值钱多了。就这么说吧,就算你等会儿下楼不小心摔个狗吃屎,脸着地,也得把我的鞋牢牢护在怀里,用你的身体给它当垫子,不能让它有丝毫闪失,明白了吗?”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哦——我明白了。”夏语凉拖长了语调,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从那双“身价不凡”的鞋子上移开,落到李临沂那张写满认真的脸上,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语气带着点受伤和控诉,“你的意思是,我和这鞋比,鞋比我值钱,比我重要?所以万一有危险,我得牺牲自己,保全它?是这意思吧?”
“嗯,对!”李临沂下意识地点头,顺着他的逻辑肯定了前半句,随即才猛地反应过来这话的歧义有多大,简直是在夏语凉那颗敏感(他自以为)的小心脏上插刀。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找补,语气都带上了点慌乱,“……真聪明,呃,不不不!我可没这么说啊!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是说……”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把“鞋子很重要但你也……咳,反正不能摔”这个意思表达得既强调鞋子的珍贵,又不显得夏语凉无足轻重。他真是佩服夏语凉这清奇的、总能抓到奇怪重点的脑回路。虽然他确实存了点逗弄对方、看他跳脚的心思,但“破鞋”这个词,绝对没有半点诋毁夏语凉本人价值的意思!天地良心!
“哼!”夏语凉却像是认定了这个“鞋比你重要”的屈辱性解读,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既觉得荒谬又有点莫名的委屈。他用力抱紧了怀里的鞋盒,仿佛要勒死这个“比自己重要”的罪魁祸首,然后气哼哼地、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就朝楼下走去,留给李临沂一个写满“我很生气”的、决绝的后脑勺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
“哎,夏语凉!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去投胎啊?”李临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一愣,随即失笑,边喊边拎起自己那个26寸的行李箱(陆旭已经自觉地提起了那个20寸的),快步跟了上去,“你走错方向啦!不是朝前直走,出小区大门,新家不在这边!要往右拐,然后直走一小段再右拐!”
“我知道要向右!我本来也是要向右的!”夏语凉刚迈出的、笔直向前的左腿硬生生地在空中刹住,划了个略显笨拙和匆忙的半圆,带着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然后才略显僵硬地、欲盖弥彰地转向了右边的岔路,嘴上还不肯服软。
“哎哟,那你可真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呢!连我新家的方向都提前预判到了?”李临沂看着他这副明明走错了路、还要嘴硬、别别扭扭调整方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来因为姚跃而产生的那点小芥蒂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拖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跟在夏语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前面那人为了跟上他的指引(或者说,为了显得自己不是真的在生气乱走)而略显急促的步伐上。那两条穿着牛仔裤的、算不上特别长但比例匀称的腿,因为步频加快而迈动得有点……嗯,特别。
李临沂盯着那迈腿的频率和微微摆动的弧度,忽然福至心灵,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噗嗤’一声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恍然大悟般、带着戏谑地大声说道:“原来小短腿走路都是这样的啊!这频率,这姿态……别说,和我家以前养的那只柯基跑起来的时候,还真有些神似呢!对吧,小柯……啊,不对!”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夏语凉瞬间僵住的背影和隐隐发红的耳尖,坏心眼地改口,提高了音量,“夏语凉!哎,夏语凉你别突然走那么快呀!我跟不上啦!等等我嘛,小短……呃,夏语凉同学!”
他嘴上夸张地喊着“跟不上啦”,脚下却故意迈开长腿,大跨几步,轻而易举地就缩短了距离,甚至快走两步,直接紧贴到了夏语凉身后,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因走路和生气而散发出的、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温热气息。
见夏语凉仍旧不理他,兀自闷着头,抱着鞋盒,脚步迈得飞快,仿佛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或者烦人精),李临沂玩心大起,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他开始使坏,故意放慢半步,然后伸出穿着运动鞋的脚尖,精准地、一下下地去踩夏语凉的鞋跟。动作很轻,不至于真的把人绊倒,但那骚扰的意味十足,像只顽皮的、追着人脚后跟咬的坏狗狗。
“哎哟!李临沂!你有病啊!”最终,在某人锲而不舍、变本加厉的“努力”下,夏语凉那只帆布鞋的鞋后跟终于被踩得脱离了脚掌。李林枫脸上立刻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带着孩子气般纯粹的胜利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夏语凉尽管心里有所防备,知道这家伙不会安分,但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重心不稳,身体一个趔趄,抱着鞋盒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猛地转过头,一边狼狈地单脚跳着,金鸡独立般迅速把脱落的鞋子提上,一边用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的眼神死死瞪着旁边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家伙,愤愤地、咬牙切齿地说道:“李临沂!我警告你!要是因为你的骚扰、你的捣乱,导致我手不稳,让你的这个‘宝贝’出现任何意外,比如摔了、磕了,我!概!不!负!责!”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火力全开:“还有!别踩我的鞋!我的鞋也很贵的!虽然可能比不上你的‘心肝宝贝’,但也不是让你拿来当玩具踩的!你要再踩,信不信我……”他举起怀里的鞋盒,作势要往旁边的绿化带扔,“信不信我先把它扔出去,让你心疼死!”
李临沂闻言,不以为然地挑眉,目光带着点戏谑和不在意,落在了夏语凉脚上那双款式普通、已经有些旧了、鞋边甚至微微泛黄的白球鞋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多贵?说出来听听,让我见识见识?大不了……踩坏了我赔你一双新的呗?” 在他看来,一双普通的帆布鞋或运动鞋,能值几个钱?
夏语凉没有立刻回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呛声回去,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头说“你赔得起吗”之类的气话。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目光静静地、近乎凝滞地落在了自己脚上这双白球鞋上,看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也照亮了那双鞋上每一道细微的磨损痕迹。
这确实不是一双多么名贵、多么有设计感的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和李临沂手里那双全球限量、被无数人追捧的AJ联名款相比,恐怕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扔在地上可能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对于夏语凉而言,这双鞋所承载的意义和重量,却是任何昂贵的礼物、任何潮流的单品都无法比拟,甚至无法触及万一的。
他是姥姥姥爷一手带大的孩子。父母忙于事业,常年在外,他的童年、少年时光,几乎都是在那个充满阳光和饭菜香气的小院里,在姥姥的絮叨和姥爷沉默却坚实的背影中度过的。对两位老人的感情,深重得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外人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想象和理解。当年若不是为了逃避父母强硬的事业安排和那份令人窒息的家庭压力,若不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和选择的空间,他绝不会选择独自出国,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因为……他舍不得姥姥做的红烧肉,舍不得姥爷泡的浓茶,更舍不得离开那两双总是望着他、充满慈爱和不舍的眼睛。
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离开前那个有些闷热的午后,姥爷坐在院子里那把老旧的藤椅上,摸着他的头,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人,用那双布满老茧、有些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旧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攒了许久的、皱巴巴的纸币。姥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和不舍,声音沙哑却温和:“小凉,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姥爷没什么能给你的,你看看,想要点什么带走?路上用,或者到了那边买点吃的。”
夏语凉看着姥爷脚上那双洗得发白、鞋底都快磨平了的旧布鞋,看着老人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背脊,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最后只轻轻地、几乎是气声地说:“姥爷,我……我想要一双白球鞋。走路舒服点,也……好看。”
姥爷看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似乎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没有多问,也没有说“家里不是有鞋吗”,只是点了点头,用那因为常年吸烟而有些沙哑的嗓音,清晰又平静地回了一个字:
“好。”
出国前一天,当夏语凉最后一次检查自己那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时,姥爷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朴素的纸盒。老人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双崭新的、鞋面洁白如雪的白球鞋,妥帖地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那时,沉浸在离别愁绪和对未来的忐忑中的夏语凉,只是红着眼眶接了过来,并不知道,这双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鞋,会成为姥爷清醒时,送给他的最后一件、也是寄托了所有无言牵挂的礼物。
后来,时间像握不住的沙,悄然流逝。大约两年前,家里的电话里,姥姥的声音开始带上越来越多的忧虑和疲惫。她说,姥爷的记性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散落。一开始是忘记关煤气,后来是叫错邻居的名字,再后来,连回家的路都会偶尔迷茫。去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那张薄薄的诊断书上,冰冷的“阿尔茨海默症”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割裂了夏语凉远在异国他乡的所有镇定。
再后来,姥爷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他忘记了很多事,很多人,甚至有时会认不出眼前的姥姥。可奇怪的是,他唯独每天反复念叨着,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对身边的人说:“小凉……小凉的鞋旧了,该买新的了……要白的,走路舒服。” 这句话,成了他逐渐混沌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清晰而顽固的坐标。
再后来,在一个平静得令人心碎的清晨,姥爷走了。像一片秋叶,安静地飘落。
得知消息的那天,夏语凉正在图书馆准备一份报告。手机屏幕亮起,看到母亲发来的简短信息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瞬间抽走了一部分,周围嘈杂的人声、翻书声、键盘敲击声都瞬间褪去,世界变成了一片无声的、冰冷的真空。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立刻订机票回国(因为赶上重要的期末,家人让他以学业为重),只是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公寓的窗边,看着异国灰蒙蒙的天空发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那些遥远却鲜活的童年画面——姥爷把他放在那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前杠的小座篓里,用那双有力的、布满青筋的大手稳稳扶着车把,载着他穿行过家乡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拂过脸颊,叮铃铃的车铃声清脆悦耳,还有路过小卖部时,姥爷总会停下来,给他买一串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那些琐碎而温暖的瞬间,成了他记忆里最坚实的底色,也是此刻最锋利的刀刃。
这双白球鞋,从那天起,就被他穿在了脚上,再也没有换过别的。即使白色的鞋面渐渐沾染了岁月的尘埃,边缘开始磨损泛黄,橡胶鞋底也随着无数次的跋涉而渐渐变薄、失去弹性,他也舍不得扔,甚至不舍得送去彻底清洗,怕洗掉了那些带着回忆的痕迹。仿佛只要还穿着它,踏着姥爷当年为他挑选的这双鞋走路,姥爷就未曾真正离开,依然以某种无声的、温柔的方式陪伴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异国的街道,度过每一个或艰难或欢喜的日子。这双鞋,早已超越了它作为物品的本身,成了连接他与姥爷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血肉相连的纽带。它不名贵,却重若千钧。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认为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可以轻易替换掉任何旧的东西,包括……感情?”夏语凉忽然抬起头,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手中那个象征着“昂贵”的鞋盒,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什么?”这没头没脑、突如其来又带着尖锐指向的问题,让李临沂措手不及。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和戏谑瞬间凝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看着夏语凉比刚才因为被踩鞋而愤怒时更加苍白、更加难看的脸色,那双总是盛着生动情绪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深沉的哀伤和疏离,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猝然攥住。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玩笑开过头了?还是“破鞋”那个词……真的伤到他了?
“没什么,”夏语凉的声音依然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终于从鞋盒上移开,却也只是空洞地望向前方某个虚无的点,没有看他,“只是想提醒你,这世界上,不是只有用钱能买来的东西才珍贵,才值得被小心对待。有些东西,或许在你们眼里不值什么钱,破旧,廉价,甚至应该被淘汰……但对某些人来说,却是无价的,是唯一的,是……舍不得替换的。”
就像……我对你的这份感情。在你眼里或许轻如鸿毛,不值一提,甚至可能因为太过“廉价”而让你觉得无需认真对待,无需给出回应。但对我而言,却是倾注了所有的勇气、最赤诚的真心,和无数个日夜反复掂量、却始终无法放下的重量。它或许不完美,不成熟,甚至笨拙,但它独一无二。
“就像我喜欢你这件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深思熟虑,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泄洪的闸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敲在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无比安静、无比凝滞的空气里,也敲在李临沂骤然紧缩的心上,“没有花一分钱。所以,你也是觉得它太廉价,太容易得到,才……才一直不屑于给我一个答复的吗?”
话音刚落,夏语凉就后悔了。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心脏在胸腔里失速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哎呀!我到底在说什么?!怎么一不小心……就把憋在心里最深处、最不敢碰触的话,就这么直愣愣地、毫无铺垫地扔出来了!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让时间倒流三十秒。
“夏语凉,我跟你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李临沂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沉重又尖锐的质问,神色瞬间变得惊慌不已,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了最在意、却还未整理好的伤疤。他急于解释,想立刻否认那个“廉价”和“不屑”的指控,那些话在他胸腔里冲撞,却因为太过急切和突然,反而堵在喉咙里,变得语无伦次,张着嘴,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他该从何说起?那段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掺杂了太多家族责任、个人迷茫和复杂情感的过去?那个让他失约、让他沉默、让他无法轻易给出承诺的缘由?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瞧你紧张的,脸都白了。”见李临沂急得话都说不利索,那张向来游刃有余的脸上写满了罕见的失措和急于辩白的慌乱,夏语凉心头猛地一软,那点因冲动告白而生的懊悔和被拒绝(他单方面认为)的刺痛,瞬间被一股更深、更无奈的心疼所覆盖。他连忙打断了他,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故作轻松的笑容,试图用玩笑的口吻将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刻轻描淡写地揭过,仿佛那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不合时宜的调侃,“好啦好啦,不是说要去新家吗?再磨蹭天都要黑了。赶紧走吧,李大少爷,你的‘宝贝’可还等着你给它‘安家’呢。”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紧紧抱着那个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盾牌的鞋盒,转身,步履匆匆地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甚至比刚才被踩鞋跟时还要快、还要急,背影透着一股极力想要逃离尴尬现场的狼狈和仓皇。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看他为难。夏语凉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比黄连还苦。即使自己心里憋屈得要死,渴望答案渴望得快要发疯,可一旦看到对方露出那种不知所措、急于解释却又无从说起的神情,他又会心软,又会下意识地、熟练地,为他找好台阶,替他缓解压力。虽然心底那个想要知道答案、想要一个明确结果的渴望依然像野草般疯狂滋长,强烈得几乎要将他吞噬,但此刻,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把事情推向更无法收场的境地,似乎……更重要。或者说,他害怕听到那个可能会将他彻底击溃的、否定的答案。
“怎么了,小沂?”陆旭推着那个稍大的行李箱跟了上来,见李临沂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未来得及褪去的错愕和一丝罕见的迷茫,不由得关切地问道。刚才前面那两人气氛忽然变得怪异,他离得稍远,没听清具体对话,只看到夏语凉突然加快脚步走开,而李临沂则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李临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夏语凉那抱着鞋盒、显得有些单薄、甚至透着一股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在下一个拐角处消失。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懊恼与担忧:“没什么……就是不知道,刚刚我哪句话说错了,又惹这家伙不开心了。” 他试图复盘刚才的对话,从“破鞋”到“赔你”,再到夏语凉那句突如其来的、关于“有钱人”和“廉价感情”的质问……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哈哈,这有什么,”陆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缓和气氛,“你不是经常惹他不开心吗?从小到大都这样。过一会儿他自己就好了,或者你哄两句,他耳根子软,很容易哄的。” 在他看来,这两人凑在一起,吵吵闹闹、你追我赶才是常态,像两只永远长不大的、用独特方式表达亲近的幼兽。
“不是的。”李临沂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从夏语凉消失的方向收回,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这次……不太一样。” 他能感觉到,夏语凉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情绪,不仅仅是生气或耍小性子,那里面混杂了更深的东西——是失望?是受伤?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关于“廉价”与“不屑”的自我否定?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有点……慌。
这次,好像不太一样。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李临沂心头,让他一路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陆旭试图转移话题聊起新公寓的布置,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
直到走到新公寓楼下,刷卡进门,走在前面的夏语凉那一声毫不掩饰的惊叹,才像一束光,骤然划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哇——!这是你租的房子?!”夏语凉抱着鞋盒站在玄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他仰着头,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采光极佳、设计精巧的挑空二层复式小公寓,浅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小区静谧的绿化景观。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新奇,他像个第一次逛游乐园的孩子,把鞋盒往旁边的鞋柜上一放,就忍不住在宽敞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兴奋地窜上旋转楼梯,在二楼的小平台和loft卧室间好奇地张望,这里摸摸光洁的栏杆,那里看看预留的插座位置,嘴里还不住地感叹:“真不错啊!你什么时候租的?我都不知道这事儿!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你知道啥?”李临沂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雀跃鲜活、仿佛已经把刚才路上的不愉快全然抛在脑后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连眼底都漾开了真实的、温柔的笑意。心里对这套自己亲自挑选、布置的房子更是满意了十分。嗯,看来眼光没错。但他没告诉夏语凉,这不是租的,而是他深思熟虑后,悄悄全款买下的。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可以不受干扰的、也许未来……可以承载更多可能的空间。
“我回来前,其实就已经开始在网上和中介那里物色了,”李临沂跟着他走上二楼,靠在卧室门框上,语气轻松地解释,“看了挺多地方,要么位置不合适,要么格局不喜欢,折腾了好久,一个星期前才最终定下来这里。本来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语凉东张西望的侧脸上,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似真似假的抱怨和遗憾,“还真想找你帮忙参谋来着,毕竟你在这儿待的时间长,对这片区域比我熟悉多了。可旭哥说你那段时间……嗯,好像特别忙,状态也不太好。”他想起陆旭电话里提起夏语凉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放软了些,“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打扰你了,就自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