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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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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抄手游廊的青砖上打旋,栖鹭阁的铜铃被吹得叮铃作响,听着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凄清。
九月初八夜里,赵青竹的贴身嬷嬷来梧桐院传话,说六姑娘叶舒棠闹着要去栖霞山观音庵上香,大娘子松了口,明日一早便动身。
彼时叶婉棠正陪着叶老太太临帖,狼毫刚蘸了浓墨,闻言笔尖一顿,在素笺上洇出一个墨点。她搁下笔,看向站在一旁的嬷嬷,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嬷嬷,近来京中出了两桩人命案,连贵女们都闭门不出,六姐性子素来胆小,这时候出城,怕是不妥。”
“七姑娘说的是。”嬷嬷垂着眉,叹了口气,“可六姑娘这些日子闷坏了,马球会那事之后,她整日躲在屋里,连饭都吃不下,夜里还总做噩梦。大娘子说,去庵里求道平安符,或许能安她的心。”
叶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佛珠,目光沉了沉:“既如此,便多派几个护卫,再让舒棠的贴身丫鬟锦书寸步不离跟着,早去早回,不许在外面逗留。”
“是,老太太。”嬷嬷福身应下,又道,“六姑娘说,想亲自来跟七姑娘说一声,怕您担心。”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叶舒棠便来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绫裙,外头罩了件薄绒褙子,可依旧遮不住身形的单薄。才不过十几日未见,她竟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得硌人,往日里像小鹿般温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看着竟有几分憔悴不堪。
“七妹。”她走到婉棠面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攥着锦帕的手指节发白,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身形。
锦书跟在她身后,悄悄对婉棠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叶舒棠的手腕——那里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抓痕,想来是夜里梦魇时抓的。
叶婉棠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扶她坐下,又让小樱倒了杯温热的姜茶递过去:“六姐,快暖暖手。你这身子,怎么瘦成这样了?”
叶舒棠接过姜茶,却没喝,只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贪恋地贴着温热的杯壁。她抬眼看向婉棠,眼底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希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七妹,我听说栖霞山观音庵的平安符最灵,尤其是给胆小的人求的,百无禁忌。明日我去上香,替你求一道,再替永文求一道长命符,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讨好,仿佛怕婉棠拒绝一般。
婉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发酸。马球会上叶云棠的刻薄话,还有京中接连传来的贵女横死的消息,竟把这个素来温顺的六姐,吓成了这副样子。
“六姐有心了。”婉棠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山路崎岖,又有风,你身子弱,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叶舒棠连忙摇头,像是受了惊一般,手也跟着抖了一下,姜茶差点洒出来:“不用,不用七妹陪我。我……我只是去上香,很快就回来。”她顿了顿,又小声道,“我怕我给你添麻烦,况且,祖母也需要你陪着。”
“六姐说的哪里话。”婉棠皱了眉,“你我是姐妹,何来麻烦之说。”
“真的不用。”叶舒棠咬着唇,眼底泛起一层水汽,“七妹,你放心,我带了五个护卫,还有锦书,不会有事的。我就是想求个平安,求咱们叶家都平平安安的,求爹爹能躲过这一劫,求……求那些可怕的事情,都离我们远一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锦帕上,晕开一片湿痕。
叶婉棠看着她哭,心里更不是滋味,只能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去眼泪:“好,我答应你。那你明日一定要小心,到了庵里就赶紧上香,上完香就回来,别在山下逗留。”
“嗯,我记住了。”叶舒棠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婉棠的话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七妹,等我回来,就把平安符给你。”
她坐了没多久,便怕赵青竹担心,起身告辞了。临走时,她还回头看了婉棠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不舍,还有一丝婉棠当时未曾察觉的……绝望。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栖霞山的方向就传来了动静。
叶婉棠一早便起了,站在梧桐院的廊下,看着叶舒棠带着锦书和几个护卫,坐上了马车。马车驶离叶府大门时,叶舒棠还掀开车帘,朝着婉棠的方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婉棠也朝她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姑娘,六姑娘会没事的。”小樱站在她身后,轻声安慰道。
“嗯。”婉棠点了点头,可心里却莫名地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可叶舒棠的马车,却迟迟没有回来。
婉棠坐立难安,刚要让小樱去前院问问,就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锦书撕心裂肺的哭喊:“大娘子!老太太!六姑娘……六姑娘出事了!”
婉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梧桐院,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刚到垂花门,就看见几个护卫抬着一顶软轿,匆匆走了进来。软轿的帘子被掀开着,叶舒棠躺在里面,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上的月白绫裙沾了不少泥土,还有几片枯黄的落叶,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锦书跟在软轿旁,哭得眼睛红肿,衣衫不整,见到婉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说不出话:“七姑娘……我们……我们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一群蒙面人……”
赵青竹已经闻讯赶来,见到软轿里的叶舒棠,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被身边的嬷嬷扶住了。她声音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舒棠她怎么了?!”
“回大娘子。”领头的护卫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走到半山腰的竹林时,突然冲出来一群蒙面人,个个手持长刀,嘴里喊着‘姓叶的,拿命来’。我们拼死护着六姑娘,可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我们实在拦不住。”
“他们没伤六姑娘性命,只是……只是把六姑娘从马车上拖了下来,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是叶知府的女儿,说叶家迟早要完,还说……还说马球会的那两条人命,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护卫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在众人的心上。
“他们还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画着……画着两个女子的画像,还有六姑娘的画像,说……说下一个就是她。”锦书哭着补充道,“六姑娘当时就被吓傻了,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直勾勾地看着那张纸,然后……然后就晕过去了。”
赵青竹听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她扑到软轿旁,轻轻握住叶舒棠冰凉的手,哽咽道:“我的舒儿,我的苦命女儿……”
叶婉棠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那些蒙面人,显然是冲着叶家来的,他们没有伤人,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击垮了叶舒棠本就脆弱的神经。
叶老太太也赶来了,她看着软轿里的叶舒棠,脸色铁青,手中的佛珠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她沉声道:“快!把六姑娘抬回栖鹭阁,传最好的大夫!”
大夫很快就来了,号脉之后,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大娘子,老太太,六姑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极大的惊吓,损伤了心脉。她本就身子弱,如今……如今怕是回天乏术了。”
“你胡说!”赵青竹猛地抓住大夫的衣领,红着眼睛吼道,“你是太医院的圣手,你怎么会治不好?!我不管,你必须治好她!否则,我拆了你的医馆!”
“大娘子,息怒。”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夫已经尽力了。六姑娘的魂魄,已经被吓散了,药石难医啊。”
接下来的几日,叶舒棠一直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屋顶,一言不发,像是失了魂一般。
她不喝药,不吃饭,连水都不沾,无论赵青竹怎么哭求,婉棠怎么劝说,她都毫无反应。
只有一次,婉棠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六姐,你不是说要给我和永文求平安符吗?平安符我已经让庵里的师父送来了,你看看。”
她拿出那两道平安符,放在叶舒棠的手心。
叶舒棠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握紧,可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婉棠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七妹……怕……好怕……”
说完,她又晕了过去。
三日后,深夜。
栖鹭阁的烛火摇曳,赵青竹守在床边,已经哭干了眼泪。
叶婉棠坐在床榻旁,握着叶舒棠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流失。
忽然,叶舒棠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丝清明。她看向赵青竹,又看向叶婉棠,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娘……七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我不怕了……”
“舒儿,你别怕,娘在呢。”赵青竹连忙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哽咽道。
“七妹,”叶舒棠看向婉棠,眼神温柔,“平安符……替我给永文……”
“我会的,六姐,你放心。”婉棠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我想回栖鹭阁的院子……看看院里的海棠花……”
可此时已是深秋,海棠花早已谢了。
赵青竹哭着点头:“好,娘带你去,娘这就带你去。”
她刚要起身,叶舒棠的手却突然一松,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那丝浅浅的笑意。
“六姐!”婉棠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舒儿!”赵青竹的哭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栖鹭阁。
“妹妹!”几个姐姐也慌了神“醒醒呀……妹妹……”
窗外的风,越发大了,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像是在为这个温顺胆小的姑娘,奏响最后的挽歌。
叶舒棠,这个在叶家小心翼翼活着的姑娘,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场风波,郁郁而终。
消息传开,叶府上下一片哀戚。
叶华从书房赶来,看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女儿,这个在朝堂上刚正不阿的江州知府,终究是红了眼眶,背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叶云棠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便被掩饰过去。
而梧桐院的角落里,叶永文攥着那道还带着余温的平安符,看着婉棠红肿的眼睛,小声地问:“七姐,六姐姐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婉棠蹲下身,抱住弟弟,泪水汹涌而出:“是,永文,六姐姐去了一个没有恐惧的地方。”
风卷着寒意,吹遍了整个叶府。
叶舒棠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叶家本就动荡的池水中,激起了千层浪。
而京中的阴云,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