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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沼泽里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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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豫西南的洼子村还浸在一片灰蒙蒙的土气里。土坯墙歪歪扭扭地靠着山坳,被经年的风吹口晒剥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土路被牛车碾出两道深辙,一到下雨天就积满浑浊的泥浆,踩上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时还得带着沉甸甸的泥块。岑凡的家就在村子最东头,三间漏风的瓦
房,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褐色的土坯,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疯疯癫癫地蹿着,只有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枝桠稀疏,勉强撑着一片巴掌大的阴凉。
岑凡的出生,没给这个家带来半分喜气,反倒像是给原本就压抑的口子,又添了一瓢苦水。她落地那天,父亲岑老三正在邻村的赌坊里吆五喝六,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地转,他把兜里最后几个钢铺儿都押了上去,结果输得精光,被赌坊的人追着打了半条街。回到家时,浑身是伤的他闻到产房里的血腥味,掀开炕头的襁褓看了一眼,见是个皱巴巴的女婴,当即哗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说:“赔钱货,丧门星!老子的运气就是被你这丫头片子败光的!
奶踮着小脚,手里攥着一根烟袋锅子,凑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脸立刻沉了下来,对着刚生完孩子、脸色惨白的儿媳李秀梅说:“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我们岑家的香火都要断在你手里了!”她说着,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溅到李秀梅的手背上,烫得李秀
梅瑟缩了一下,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李秀梅那时才十六岁,是被人贩子从山外的镇上骗来的。她原本是镇上供销社售货员的女儿,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平日里爱穿一件碎花衬衫,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就在一个放学的午后,她被人贩子用一块裹了迷药的手帕捂晕,辗转几次,最后被岑老三花三千块钱买回了洼子村。这三千块钱,是岑家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也是压在李秀梅身上的一座大山一一岑老三买她回来,不是当媳妇,是当传宗接代的工具,是当伺候一家人的保姆。
生下岑凡后,李秀梅的身子彻底垮了。月子里,她连一碗红糖水都没喝过,每天啃着冷硬的窝头,喝着寡淡的米汤,还要强撑着给孩子喂奶、给公婆洗衣做饭。岑老三稍不顺心就对她奉打脚踢,公婆更是把她当成眼中钉,动辄就骂她“懒骨头”“不下蛋的鸡”。口子一天天熬着,
李秀梅心里的那点念想,早就被磨成了灰。
岑凡满月那天,夜里下着瓢泼大雨,山路泥泞难行。李秀梅趁着岑老三和公婆都睡熟了,用一块破布裹住头,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踩着泥泞的山路,跌跌撞撞地往山外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紧紧揣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换洗夜裳。身后的狗吠声和岑老三隐约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茫茫的雨雾里。她没有带走岑凡,不是狠心,是实在没力气一—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又怎么能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颠沛流离?
李秀梅跑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洼子村。村里人见了岑老三,总要围着他打趣几句:“老三,你媳妇跑了,留个赔钱货给你,这下有你受的了!”“怕是嫌你家穷,跟野男人跑了吧!”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岑老三的心上,他转头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襁褓里的岑凡身上。小小的婴孩,还没断奶,就被他拎着后颈
扔在冰冷的地上,哭声撕心裂肺,爷爷奶奶却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奶奶还冷笑着说:“哭什么哭?丧门星,哭也没人疼!”
岑凡记事起,就没尝过“温暖”是什么滋味。她的童年是灰色的,是充满了打骂和冷漠的,是被贫穷和屈辱裹得严严实实的。父亲岑老三嗜赌如命,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都被他拿去赌坊输了个精光。赢了钱,他就拎着酒瓶子回家,喝醉了就打她,巴掌和奉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嘴里还骂着:“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害得老子输钱!”输了钱,他的火气更甚,能把岑凡打得几天下不了床。
爷爷奶奶的重男轻女思想,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血液里。村里的其他男孩,能吃白面馒头,能穿新衣裳,能在田埂上撒欢打闹,能用石头打鸟。岑凡呢,只能穿着捡来的旧衣服,裤子短得露着脚踝, 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顶着刺骨的寒风去打水,还要喂猪等,还要烧火做饭,烟熏得她眼泪直流。稍微慢一点,奶奶的拐棍就会敲在她的头上,骂她“懒骨头”“白眼狼”“养不熟的畜生”。
六岁那年,是岑凡心里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那天,爷爷让她去老槐树后面的柴房拿柴火。柴房里阴暗潮湿,堆满了干枯的树枝,弥漫着一股霉味。岑凡刚走进去,就被爷爷和村里的三个邻居家男孩堵在了门口。爷爷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捏着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眼神浑浊又贪婪,看得她浑身发麻。三个眼熟却又陌生的男孩,都在上高中,却学着大人的猥琐样子,围着她,对她动手动脚,嘴里还说着污言秽语。
岑凡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想喊,嘴巴却被爷爷死死捂住,只能发出鸣鸣的鸣咽声。“小丫头片子,不许喊!”爷爷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浓浓的威胁,“喊了就让你爸打死你!打死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
那是岑凡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亲人的、深入骨髓的恶意。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知道那种触碰让她恶心,让她恐惧,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从那以后,只要爷爷和三个男孩靠近她,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拼了命地躲。可洼子村就这么大,巴掌大的地方,她能躲到哪里去?她只能每天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村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鄙夷和嫌弃。他们指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跑了妈的野种。”“她妈就是不守妇道,才丢下她跑了。”“有其母有其女,长大了也是个不正经的。”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一根根扎进岑凡的心里。她低着头,攥着夜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把那些恶春的话咽进肚子里。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像一片化不开的乌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七岁那年,村里的其他孩子都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了。岑凡趴在自家的土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满是羡慕。她多想也能像他们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手里拿着崭新的铅笔和课本。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正在抽早烟的父亲面前,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爸爸,我想上学。”
岑老三正摸着兜里仅剩的几块钱,琢磨着要不要去赌一把翻本,听了她的话,当即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耳光响亮,岑凡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上学?你也配?”岑老三的声音像淬了冰,“一个赔钱贷,上学有什么用?不如在家干活!老子没钱供你这个废物!”
奶奶也在一旁帮腔,烟袋锅子敲得当当响“就是,女孩子家,识几个字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给别人家当牛做马!在家多干点活,将来还能换点彩礼钱!”
岑凡的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的愿望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可笑。她默默地转过身,走到水缸边,拿起水桶,往井边走去。水桶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生疼,可她的心,比肩膀更疼。
没过多久,岑老三领回了一个女人。女人是邻村的寡妇,叫王小芳,三十多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粉底下的皮肤却粗糙发黄,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领口开得很低,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王小芳进门那天,岑老三杀了一只鸡,摆了一桌酒,请了村里几个亲戚来吃饭。酒桌上,岑老三拍着胸脯说:“以后小芳就是这个家的女主
人了!”
王小芳进门后,岑凡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王小芳嫌弃她是个拖油瓶,嫌弃她脏,嫌弃她碍眼。她不许岑凡上桌吃饭,只能蹲在灶台边啃生红薯,硬得能硌掉牙;她不许岑凡碰家里的任何东西,说她“手脏”,会把东西弄脏;她更不许岑凡提上学的事,说她“浪费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有一次,岑凡在村口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一个别人扔掉的铅笔头,短短的,只剩一小截,她像宝贝一样藏在衣兜里,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在地上画字,画她从别的孩子那里听来的“一、二、三”。被王小芳发现后,她揪着岑凡的头发,把铅笔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碎,骂道:“你个小贱种,还想学写字?我看你是皮子痒了!”
岑凡被打得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烧过一样。她看着地上被踩碎的铅笔头,看着那些黑色的碎屑,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想上学,想认字,就这么难?为什么她想要的东西,都这么遥不可及?
八岁那年,村里的小学老师来家访。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姓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岑凡瘦骨嶙峋的样子,看着她身上的补丁衣服,又听村里人说了她的情况,心里很不忍。陈老师找到岑老三,劝他让岑凡上学:“岑大哥,孩子是块好料,不能耽误了。女孩子也能有出息,读书能改变她的命运。”
岑老三被磨得没办法,又听陈老师说学费可以减免,书本费也能凑齐,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撇着嘴说:“哼,读就读,要是敢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岑凡终于能上学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衣服太大,晃晃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裳,背着一个用碎布缝的书包,书包里只有一本破旧的语文书,是陈老师从别的孩子那里借来的,还有一支捡来的铅笔,只剩半截。她以为,上学是她逃离苦难的开始,却没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
小学的校园,对岑凡来说,不是天堂,是另一个地狱。班里的同学都嫌弃她,嫌她脏,嫌她穷,嫌她是“没妈的野种”。他们抢她的铅笔,撕她的书,把她的书包扔在地上踩,踩得稀巴烂。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们故意把球砸在她身上,看着她摔倒在地,看着她膝盖上的血,哈哈大笑。
岑凡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她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咽得久了,就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上课的时候,她听得格外认真,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知道,只有好好学习,才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村子。
有一次,班里的一个男生抢了她的语文书,在上面画满了乌龟和王八,还把书扔在泥水里,踩了几脚。岑凡看着被弄脏的书,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乌龟,终于忍不住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泥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陈老师看到了,快步走过来,把那个男生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还让他给岑凡道歉。然后,陈老师又帮岑凡把书擦干净,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吸走上面的泥水,还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递给她:“岑凡,拿着,以后记笔记用。”
陈老师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岑凡,别怕,有老师在。你要坚强一点,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出息。”
那是岑凡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温暖,那温暖像一缕阳光,穿透了层层乌云,照进了她冰冷的心底。她看着陈老师温柔的眼神,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记了很多年。
可好景不长,陈老师只教了她一年,就因为表现出色,被调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新来的老师是个老油条,对班里的事漠不关心,只顾着喝茶看报纸。那些欺负她的同学,没了老师的管束,更加肆无忌惮。
十岁那年,岑凡上了四年级。有一天,班里丢了一支钢笔,是班长的,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在当时算是很贵重的东西。班长一口咬定是岑凡偷的,因为她最穷,肯定是她偷的,“除了她,谁还会偷东西?”
同学们都围着她,骂她“小偷”“贱种”“没妈教的”,有人往她身上扔东西,有人扯她的头发。岑凡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哽咽着说:“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偷!”
可没有人相信她。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不问青红皂白,就让她罚站,站在墙角,一站就是一下午。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像她的心情一样,湿漉漉的。她看着窗外的雨丝,心里一片冰凉,凉得像冰。
那天放学,雨停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她背着破书包,低着头往家走,却被几个同学堵在村口的小桥上。他们推搡着她,骂她“小偷”,还把她推到了河里。河水不深,却冰冷刺骨,冻得她浑身发抖。岑凡从河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上还滴着泥水。她看着那些同学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他们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疯狂地蔓延。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回到家,王小芳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不仅没有心疼,反而骂道:“你个丧门星,又去哪里疯了?赶紧把衣服换了,别把家里的地弄脏了!晦气!”
岑凡默默地走进那个漏风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里满是虱子和跳蚤,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都发黄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想,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妈妈会不会像陈老师一样,对她温柔一点?妈妈会不会保护她,不让别人欺负她?妈妈会不会抱着她,说一声“宝贝,别怕”?
可她连妈妈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抱着她,唱着好听的歌,那个女人的怀抱,很温暖,像太阳一样。可那温暖,太短暂了,像一场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岑凡在打骂和欺凌中长大,她的脸上很少有笑容,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麻木。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小草,在风雨中顽强地挣扎着,却看不到一丝光亮。
十二岁那年,岑凡小学毕业。王小芳早就盘算好了,不许她上初中,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在家干活,将来早点嫁人,还能换点彩礼钱,给你爹赌钱!”
岑凡哭着求她,跪在地上,磕着头:“阿姨,我想上学,我想上初中。求求你,让我上学吧。”
王小芳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打得她嘴角出血。“你个贱种,还敢顶嘴!”王小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我说不许上就不许上!再敢说一句,我打断你的腿!”
岑凡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看着王小芳凶狠的眼神,看着她嘴角的冷笑,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碎成了粉末。
她以为,她的人生,就只能这样了。在这个灰暗的村子里,像她的母亲一样,被命运碾压,永无出头之日。她以为,自己会像一棵草一样,无声无息地生长,无声无息地枯萎。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在她以为暗无天日的尽头,还有一场幻梦,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