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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知名前代,咸自谓丽且美,曾不知君剑良绮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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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给白玉堂大力惯上,砰的一响,如同炮仗。展昭点灯的手微微顿了顿,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心中暗叹了口气。
白玉堂给展昭拽进房中,面上冷的如同结了霜,那双眸子却亮得灼人。
此前他研究那□□的时候记着展昭说有毒,那自然得在通风透气且明亮的地方拆,可不是得在院子里?拆的七七八八时听见臭猫回来,要收拾这满桌零碎显然来不及,他是一直有些急智的,褪了身上披风将那些零碎一盖,又摆出个要练武的架势来,想着把猫糊弄过去便了。谁知猫还带了个狄青来,竟又扯上这臭猫的一些莫名风流债,他还待与猫算账,这厢猫竟鬼使神差要去拿他披风。就算那架弩是他‘借’来的,这混账猫就不可恶么?哪里连弩来的?这个把柄给他抓住,猫再别想轻易翻篇!
“前面人影不见了半月,内伤怎么来的也语焉不详。”听得白玉堂冷笑开口,“展大人真是好大能耐,区区半月便能往西出一趟远门了。”
“五弟……”
“是青唐还是西夏?想好了再说,别忙,可别一不小心漏了什么。”白玉堂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
“……”展昭蹙了眉头,面色在昏昧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沉郁,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方才狄青点破那架连弩来历,展昭便心道不好,忙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狄青自然不会多问,但这理由怎么哄得了白玉堂。他这半月来的行踪本属机密,以往但凡事情了结,若是白玉堂要问,他便也拣不那么要紧的大略一讲。衙门中办事,能说不能说,二人于此一向有些默契,但今日之事……他确是有些不愿启齿的因由。
他不开口,白玉堂面容愈冷,嗤笑一声:“也罢,你既不愿说,我来猜罢。你去的是青唐。”
展昭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青唐盘踞河湟重地,其向背能直接打破宋夏之平衡。若宋联青唐,则可对夏形成东西夹击;夏若得青唐,则可整合吐蕃诸部,全力攻宋。
是以你此去青唐必然为示好拉拢,而为何受了内伤又带了西夏的弩箭回来,也并不难猜。“莫非……是撞上了西夏派往青唐的细作,行刺唃厮啰?””
灯火昏黄,照的展昭面色苍白,他却仍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呦,莫非我没猜对?”白玉堂语气讥讽,目光如实质般在展昭脸上细细逡巡,见展昭仍是咬牙不言,半晌终于冷笑道,“若为公事,想来下官是不配知晓,若谈私交么,呵,大约在展大人眼里,与白某人也无甚可谈。”
他拂袖便走,展昭脸色难看至极,却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松手!”
展昭如何肯放,只低声道:“你莫要说这些气话,伤人伤己,何必。”
白玉堂原本只存了两三分真怒,倒有五六分是演出来逼他开口的架势,此刻被他这般紧抓着,又听得那“伤人伤己”四字,心头那点刻意拱起的火苗便晃了晃,竟有些演不下去。他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也不再用力,只冷着脸由他拉着。
静默在昏暗中弥漫,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半晌,展昭的声音才极轻地响起:“你猜的对了八分,只是并非遇刺,而是我去截杀了夏使。”
白玉堂瞳孔微微一缩。
“你又如何知晓……”白玉堂话未问完,眼中忽地掠过一道锐光,电光石火间,诸多散碎线索已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西夏使者赴青唐,目的想来与你一样。”白玉堂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那个什么绿娥,送东西给你,是为了传消息?”
“她是唃厮啰义女,本已蛰伏青唐多年,党项与她有杀兄之仇。”
展昭叹口气,心中感慨白玉堂此人实在太过聪明,不过一些只言片语雪泥鸿爪般的线索,便能给他拼起来分析得丝毫不差。若是让西夏与青唐联手,大宋顷刻间便会陷入被动局面,绿娥得知西夏将派使臣至青唐,想尽办法才传了信与他,唃厮啰摇摆不定,若不占此先机,恐怕再难有机会。他禀报时便有所料——文官赴青唐谈判耗时太久,但若阻截西夏使臣与唃厮啰会面,既可防患未然,亦能敲山震虎,实为上策。果不其然,片刻后旨意已下:命他即刻奔赴青唐。
太聪明的那人见他还在皱眉,面色亦是沉郁,忽地欺身而上,一伸手揪住他衣襟。
展昭被他拽得向前一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每回被白玉堂这般揪住衣襟、四目相对时,总如直视炽阳,心悸目眩。可这一次,未及偏头,却见白玉堂忽然展颜一笑。
那张本就漂亮得过分的脸,在昏昧的光线里骤然绽开笑意,竟如暗室中明珠生晕,美玉流光,粲然得令人屏息。
展昭呼吸一滞,所有回避的念头在这一笑之下烟消云散,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再难移开。
却听白玉堂轻声问,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讥诮与冷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展昭,你莫非是因着去做了回刺客,心里不舒坦?是觉着自己滥杀无辜?”
展昭愕然。
这是令他辗转反侧、却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字的念头。事前他思量再三,此事不得不为,他亦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当一切了结,他在边塞荒凉的月色下擦拭剑上血迹时,才恍然听见巨阙隐隐铮鸣。
江湖中人曾称他南侠。
少年仗剑,游历四方,巨阙只斩大奸大恶,生平磊落,未错杀一人。
他自嘲一哂,觉得此刻心中这种微妙的不痛快,大概算得上妇人之仁。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的莫名心绪,又能说给谁听?有谁能懂呢?
实不想,此刻给白玉堂一语道破。
他低头一笑,眼中涩然,心中涌起千百般滋味,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欢喜:“果然瞒不过你。”
是了,白玉堂点点头,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这只猫,说他迂腐也好,敦厚也罢,这么些年也绝少见他出手伤人性命。白玉堂知道他做事有自己一套道理,每每露出如此神情便是在钻他自己那牛角尖了。
“你那连弩是从夏使身上截的?若是诚心结盟,何须带淬毒弩箭登门?不也是个刺客么?不过是你先发制人。若非你出手,唃厮啰性命堪忧。若青唐内乱,西夏坐收渔利借道河湟,我大宋边关危矣。你做的这事,怎么看都是好事一桩,你何必拘泥?”
“五弟说的是,”展昭轻轻吐出一口气,“此事若论应当不应当,纵回首千遍亦当为之。既然当为,展某纵百死亦无悔。”
“你既想的通,为何还瞒我?”白某人眼睛危险的眯了一眯,半月时间跑一趟青唐,来回不下五六千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日怕是要跑四百里。去了也不知是如何严丝合缝地赶上时机,杀人、周旋、带着内伤,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复命。还百死无悔?猫就只有九条命,哪够这只蠢猫死一百次?说不得是一声不吭先把自己累死的。啊不不,应该是蠢死的,比较适合他。
“……”这话说到这里,便再避无可避,看白玉堂阴晴不定的面色,也不知说了会不会再点燃个火药桶,但好在反正也还抓着他一只腕子,真要惹毛了,也顶多再动一回手,不至于一甩袖子走了。他于是斟酌一番,终于慢慢道,“这到底,不是多么干净的事情……”
这回答不能说完全出乎意料,真听到这猫如此说,还是能给他气的发笑。白玉堂只觉额角青筋都在跳,实在想将这蠢猫头脑敲开瞧瞧里面都是些什么浆糊:“你真是好得很,此等凶险事,竟然,无声无息走了?!若是因着这事机密委实不能详说,好歹走时也当与我打声招呼!留下小爷一无所知为你顶班,真正可恶至极!回来数日只字不提,竟还是这种干净不干净的荒唐因由!?若不是今日给我识破,这档子事你是要闷在自己肚子里烂掉么?”
“呃……”展昭开口之前便隐约觉得某人要炸,只是没太想清楚会炸在哪句话上。此刻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砸了个劈头盖脸,头晕目眩间勉强抓住重点,“顶值之事,确是展某之过。五弟怪罪,理所应当……”
……
“谁和你说顶值了!?”方才还只是青筋在额角跳,此刻白玉堂已然脸都绿了。
“……难道不是五弟方才提及……”
“……”
“五弟?”
“罢了……”白玉堂实在给他气的过了,此刻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再懒得说话,猛地一甩袖子,这次用了十成的力道,终于挣开了展昭的手,转身便要走。
展昭只觉掌心一空,胸膛里也跟着空了一瞬。却不敢强拦,眼见他怒极,只得紧随几步。就在白玉堂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刹那,展昭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清晰起来——像是迷雾散开,露出了底下一直被忽略的路径。
他抢身一步,挡在了门前。
“五弟,是气我隐瞒?”
白玉堂咬牙,很想讥讽说我气的是顶值,又觉与这猫多缠一刻都是折寿,索性冷笑不语。
展昭拦住了人,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寂静再次蔓延,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爆。他忽地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去。白玉堂扭过头不接。展昭只得再次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牵到窗下的铜盆边。
“五弟既要琢磨那弩,”展昭一边将瓷瓶中的药粉倒入盆中,一边低声解释,“我今日下值后,特意寻了内行的问过。这类弩箭所用之毒,大抵是乌头、孔雀胆之类,另有两三种,皆极霸道。若身上有伤,万不可沾染。即便徒手触碰,也需以此药净手半个时辰。”他握着白玉堂的手腕,将他双手轻轻按入微浊的药水中。
水渐冷。展昭不时提起一旁铜壶,缓缓注入热水。白某人素来不耐受拘,若在平日早已跳脚,今日怒火几番起落,此刻竟有些心灰意懒,便也由着他摆布,只垂眸盯着荡漾的水面。
展昭的声音从氤氲的水雾后传来,听着有些不真切:“那日接密旨,事出紧急,须即刻动身。出城时……东方未白。”他语速平缓,像在叙述一桩遥远旧事,“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当时……你前夜当值,应才歇下不久。”
白某人耳朵微微动了动,许是那缓慢温和的话语之间有些东西令他动容,却仍是未抬头搭理对方。
“此番是展某思虑不周,行事欠妥。累五弟辛苦,令五弟挂怀,皆展某之过。”
这话听着尚算顺耳,只是谁挂怀你?这蠢猫,可莫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展昭将热水放下,直起身,继续道:“日后但凡涉及顶值、调班之事,必先与五弟商议妥当,绝不再擅作主张。”
还说的是顶值?!白某人忍无可忍,待要跳起来揍猫,却给一只手按上肩头,抬头时只见展昭垂目看他,眼中有微笑:“纵然无关职守,不涉公务,只要展某有事,无论是奉命出京,还是……私事牵绊,也定会让五弟知晓,不再隐瞒。”
最后四字,他说得慢且重,像是经过千思百虑,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来的一点微光。
白玉堂愣住了。
灯火微跳,将展昭面容镀上一层暖色,白玉堂只见他眉目灼灼,眼眸映着烛光,看向自己时眸光沉静坦荡。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湿氤氲,草药清气弥漫。隔着肩头衣料,展昭掌心的温度不知为何有些烫人,白玉堂忽地有些不自在起来,微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
“你这药粉不错,哪儿得来的?”
“西域的物事,自然问的是绿娥姑娘。”
“……”
“五弟?”
“……罢了,小爷今儿累了,这账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