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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御左右,奈何致福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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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人请留步。”
暮色四合,开封府朱红的大门已在望。展昭勒马,斜阳将一人一骑的影子拉得悠长。身后茶棚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年轻军士赶至马前,拱手一礼。
展昭望去,见来人面色黑红,相貌英挺,额角刺青下双眉斜飞入鬓,一身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眸中朗朗之光。
他微颔首:“军爷有何见教?”
那兵士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来:“哪敢被大人称军爷,在下延州指使狄青,冒昧拦了大人的马,还望大人勿要见怪。”
他这一笑灿烂的很,令人想起边塞干燥的风与烈日。这般明亮炽烈的神态,倒与某个常找他麻烦的家伙有三分相似,只是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边军特有的沉肃。他翻身下马:“在下展昭,开封府任职。狄指使有何事?”
狄青眼中光亮更盛:“原是展大人。在下唐突,敢问府中可有一位白大人?约莫二十上下,武功高强,面容俊美。”
展昭默然。人果真不禁念,方才一念未绝,便被人指名道姓地寻上门来。他抬眼细观狄青神色,只见对方面上唯有诚挚钦慕,并无兴师问罪之态,心下稍宽,仍谨慎道:“确有其人。狄指使如何认得?寻他何事?”
这事大约还得从年初说起,因着西北党项元昊称帝,立国号大夏,虽无大战,延州军与党项部冲突不断。数月前一小胜,狄青因作战勇猛获擢升,亦负了伤,遂奉命返京述职将养。眼看归期在即,今日点卯时却发觉麾下几名兵卒面上带鞭伤。
兵士间打架斗殴本不稀奇,狄青召来询问,方知是两日前这几人在外饮酒与人冲突,被人挥鞭伤了脸面。
“呃……”展昭心中十分忧郁且狐疑,这莫非果真是苦主上门?有心想说白五弟绝不会无故伤人,这其中大约有什么误会,却听狄青话头一转道:“那日多亏白大人出手解围。若非如此,这几人难免落个寻衅滋事之罪,按军法当杖八十,在下亦难逃连坐。”
“原来如此。”可算松了口气,又不免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有一两分脸红,展昭定了定心,温声问道,“狄指使此来是?”
“特来道谢。在下知晓贸然登门失礼,但明日便要启程,只盼今日有幸拜会白大人,来日定备礼再访。”
见他言辞恳切,情意真挚,展昭不由微笑,对这位年轻军士生出几分好感:“眼下衙门已闭,若不嫌弃,我引你从侧门进去。礼便不必了,他那人……大约也不耐这些虚文,你们当面叙话便是。”
听他言语熟稔,显是关系匪浅,狄青大喜过望,遂随展昭入了开封府。
白玉堂正在院里,许是打算练武,穿的单薄,石桌上倒是放了件披风。眼神瞟过展昭身后的狄青时,似有些意外。
三人见礼,狄青道明来意。白玉堂本有些漫不经心,待听得“延州”、“军士”几字,眸中倏然掠过一丝亮色,兴致便提了起来。
这两人本就年龄相仿,虽说一人稳重一人跳脱,但都是爽朗率直的性子,性情看似南辕北辙,偏偏言谈间竟颇为投契,几句话之间便很有些一见如故的样子。
其实白玉堂此人,若论其讨人喜欢和令人头疼的本事,大概都是登峰造极又不相上下的。只是因着仪表堂堂又一副公子哥儿做派,头几次打交道实在看不出此人性格里邪门又偏激的那部分。待与他称兄道弟亲密无间之时,纵然看出了几分不妥,又会因着对他有些偏爱麻痹大意。如此这般,待到此人终于原形毕露之时……也早已经和他拜了把子,由不得人不对其百般纵容。
当然,这都是旁观者清。瞧着狄青一副相遇恨晚的样子,展昭心下不由暗笑,想起自己初识此人时,怕也是如此这般。
白玉堂听闻狄青明日便要回延州去,便惋惜道:“怎的这么快便要离京?若能得一两日空闲共饮岂不美哉。”
狄青道:“前几日忽然接了急调,要走一趟青唐。”
汴京向西,过延州,北为党项,西即吐蕃诸部。十余年前,枭雄唃厮啰崛起,一统河湟,定都青唐,向大宋称臣纳贡,颇受羁縻。因其势力强盛,西域商路赖以太平,宋廷亦乐见其成,封赏有加。
白玉堂有些讶异道:“此时党项方叛,朝廷断不会西顾用兵。去青唐为何?”
“白兄果然好见识,那位青唐之主唃厮啰,近日已给封了保顺军节度使。在下此番,是护送节度使亲眷回青唐。”
“吐蕃人?亲眷如何会在京中?”
“非也,是宋人,应当是唃厮啰义女,名叫绿娥。”
哦,这名字难道不是几日前才听过?仿佛是给猫送东西那个。白玉堂不动声色,却暗自送展昭一记意味深长的眼刀:“!”
什么意思,不显山不露水,这是打算去做吐蕃女婿?
展昭面色平静无波,对这消息似是早有所料。接收到某人目光里的刀光剑影,他只微微抬眸,回以一个纯粹的、略带询问的眼神。
啐,装什么蒜?!白玉堂暗暗记下,与猫这账之后慢慢再算。
狄青见天色已暗,起身告辞。白玉堂忽而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狄兄,白某冒昧一问——军中士卒,可是常与内官监军不睦?”
狄青面色一凝。
白玉堂续道:“那日我出手,听得兵士骂了句‘阉货不懂打仗’。我既管了这闲事,便多说一句:沙场儿郎为国流血,白某敬重。内臣之中,固有欺压将士之辈,亦不乏明理恪职之人。你那几名部下,当日言行亦有过失。望狄兄回营后,多加约束。”
这一席话,坦诚直率,又洞察入微。狄青听得肃然动容,一旁的展昭眼中亦掠过清晰的赞许。
狄青正色抱拳,郑重道:“白兄金玉良言,狄某受教,回去必严加管束部下。”
白玉堂摆了摆手,神色间是他特有的、混合着傲气与真挚的神采:“我哪说得出什么金玉良言,只是白某既与人结交便有话直说,狄兄既然认白某是朋友,便莫要怪罪我交浅言深。”
二人叙罢,天色已暗,晚风渐起,透骨生凉。白玉堂要送狄青出去,展昭见他衣衫单薄,自然而然地伸手,欲取石桌上那件披风。
指尖将触未触之刹,白影倏动。
白玉堂已旋身挡在石桌前,与他正面相对,距离近得呼吸可闻。晚风穿过庭院,拂动展昭绯红官袍的下摆,亦撩起白玉堂几缕未束的墨发。
“五弟,”展昭开口,声线平稳,却压得低,只在这方寸之间流转,“风大了。”
白玉堂下颌微扬,自鼻息之间轻嗤出声,未答话,眸光却锁着展昭,毫不退让。
僵持不过一瞬。
展昭腕底一翻,化掌为指,疾点白玉堂肩井。白玉堂似早有预料,旋身格挡,广袖之间拂过指风,另一手已探向披风一角。同时左腿如影扫向展昭下盘。展昭足尖一点,后撤半步,恰恰避开,顺势一带,卸开力道。二人身影倏分乍合,衣袖带风,猎猎作响。
狄青怔立一旁,目眩神驰。那二人贴身近搏,招式快得只剩残影,拳掌交错劲风凛冽,却无半分呼喝,只余衣袂翻飞之声与沉闷的碰击轻响,在暮色庭院中荡开奇异的韵律。
数十回合不过弹指。白玉堂久攻不下,又瞥见狄青怔愣模样,心头那点因“做贼”而起的微妙心虚,混着被猫阻拦的憋闷,骤然窜成一股邪火。他虚晃一招,猛地收势后跃,锦袖在风中“啪”地一响。
“够了!”他低喝,面色冷沉,眼底怒意灼灼,却隐约藏着一丝气急败坏。
展昭适时停手,绯红衣襟因方才动作稍显凌乱。他静默地看了白玉堂一眼,目光深晦难辨。随即上前,伸手抓了那锦缎披风,手腕一抖。
“哗啦”一声响。
一堆玄铁机括零件散落石桌,其间主体赫然是一架□□,形制精巧,弩身幽暗,在残余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院内霎时一静。
狄青迟疑的声音终于打破沉寂:“这连弩……似是西域骑兵所用样式?”他抬眼望向白玉堂,目光凝重,“白兄,此物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