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重启 她的目的到 ...
-
酒吧最热闹的营业时间还没有到,乐队正演奏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缠缠绕绕地飘在空气中,和酒气、香水、烟草混在一起,酿成一种专属于夜晚的味道。
方愈侧着身子穿过人群。
一个喝醉的、穿着西服的男人撞了他一下,嘟囔着骂了句什么,又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方愈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被酒精麻痹的脸,落在站在吧台前的某个女人身上。
梅·罗斯福本来半倚在吧台边,察觉到什么,忽地暂停了对话,扭头朝着周围看了一圈。
目光在越过几个正在碰杯的客人后,最后定在了方愈的身上。
两双眼睛隔着人群对上的那一刻,方愈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足以让他知道,她认出了他。
梅收回视线,对着吧台里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
调酒师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梅将手里的高脚杯放在吧台的桌面,站直转身,朝着方愈偏了下头。
那动作很轻,轻到除了正看着她的方愈,根本没有人能够察觉。
方愈跟着梅的步伐绕过舞池,身型隐在灯光无法投射到的走廊,跟着她在人群的喧闹声中上了楼。
方愈跟在梅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最开始认识的时候,这个背影的主人总是在线上会议里哭得稀里哗啦,被同伴们调侃是“小哭包”。
然而现在,同一个人的背影却已经变得瘦削、笔挺,走路的步子稳得像嵌在地面上。
酒吧的三楼只有一扇门。
方愈走上去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
他走进去,门自动开始合拢。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模糊的光痕。
方愈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一道泛着凉意的锋芒已经袭向面门。
匕首抵在他的喉咙前。
三寸。
或者更近。
梅的声音从那片黑暗中传来,又冷又硬:“方愈,消失这么久,你竟然还敢来找我?”
方愈垂眸看了一眼快要抵到他脖子的匕首,没有后退,再次抬眼时,他道:“我也没想到还能联系上你。”
匕首分毫未让,梅甚至将匕首往前递了几分,将刀锋贴上了方愈的皮肤:“这五年人间蒸发的是你。”
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方愈不知道。
但他完全能够理解梅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当年的突袭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用死伤惨重来形容都不为过,然而他负伤昏迷被秋瑾带走,之后就再没能回去。
他明白黄昏既然还开着,就证明重启没有散,梅代替他一直都守着大家。
像是重启这种本不该存在的组织一直都是联盟的眼中钉,而这种组织的联络点能在权利倾轧的上城区留存下来,这几年梅经历了什么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即使是他,也不能。
“我很抱歉。”
方愈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他的声音里是沉甸甸的歉意,甚至完全没有想要反抗的意思。
如果梅真的想,她随时可以用手上的武器割破他的喉咙。
黑暗中的对峙持续了很久,梅最终冷哼一声,将握着刀柄的手收了回去。
匕首插回腰侧刀鞘的瞬间,浓重的杀意也退了大半,但她的语气依旧不算好:“找我什么事?”
方愈抬起有些发麻的手,在光屏上快速输入了几个名字:“我需要你动用关系帮我查出这几个人的下落,墙内墙外都要找。”
江懈如果在场,一下就能认出这几个名字都是近期失踪案里还没有被找到的人员——这是方愈在那天进到书房看到记下的。
梅的视线从那几个陌生的名字上一掠而过,并不是重启组织内的成员,眉头皱起,问:“查他们干什么?”
“我怀疑他们的失踪——”
“失踪?”梅的目光再次落在光屏上,逐一扫过,“这些人都是最近失踪的?”
“对。”方愈看出来梅的反应不太对劲,“你是知道什么吗?”
梅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你先说。”
方愈观察了梅的表情片刻,才继续道:“很大概率,这些人的失踪跟仿生人有关。”
梅看着他,这次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复。
——在现在这个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台仿生人的时代,说失踪案和仿生人有关简直是恐怖笑话。
但方愈可以察觉到,梅对于他的说法并不感到意外。
“科研所有一位叫做德斯·卡文的教授,他的研究方向是生物电波。”方愈慢慢说,“我曾亲眼看到过实验体的生物电波被相互置换并且成功的案例。生物电波会影响个体的行为、认知——简单来说,实验体的内在被另一个存在替换了。”
方愈说到这,脑海里闪过那个让他第一次意识到生物电波存在的场景。
时至今日,他仍会记得当时身上的诡异感受。
“但名单上现在这些人的失踪和德斯到底有没有关系,得等我回一趟科研所才能知道。”
梅听懂了方愈的意思,问:“你是怀疑他把这项研究用在了人类和仿生人身上?”
“是。”
秋瑾刚才在通讯里说的话几乎是承认了他的猜测,而被关在观察室里的那个男人,也足以证实生物电波可以影响人类大脑,控制神经,甚至引发身体上的变异。
梅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刚才说,回科研所?”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消失的这几年,你都在科研所?”
方愈没有说话。
“呵。”梅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怪不得秋瑾那家伙一口咬定你没事。原来你在她那儿。”
梅说完,走到墙边开了灯,昏暗的办公室瞬间被照亮了,方愈这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与五年前线上联络时不同,梅已经完全褪去了稚嫩,乌黑的马尾剪成了齐肩短发,眉眼间甚至多了几分凌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方愈很难把眼前的这位和记忆里的那个爱哭的女人联系起来。
“其实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只是说不清楚。”
方愈愣了一下。
生物电波的研究只在科研所内进行,他没想到竟然还有别人能察觉到异常。
他思量了片刻,问:“你周围难道也有失踪名单上的人员?”
这是最有大的可能性了。
梅点了点头。
“贝芙·道尔。”
听到这个名字,方愈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认识她?”
梅眉头微挑,“怎么?你也认识?”
方愈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如实道:“我过来之前刚见过她。”
梅靠在桌沿,双手抱臂,面上浮现出不解:“你去找她做什么?”
方愈的喉结动了动:“……江哥在查最近的失踪案,我跟着他去的。”
“江懈?”梅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不是在裁议处?你跟他还有联系?”
“前两天偶然遇见的。”方愈的声音低下去,“他……不记得我了。”
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也不记得我。”梅说,“那段时间的人和事,他应该都忘了。”
方愈没说话。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在观察室里,江懈隔着玻璃看他的眼神——陌生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直没拔出来。
他皱了下眉,不愿再想这些,转而问:“你和道尔小姐很熟?”
梅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方愈心里不好受。
她瞥了下嘴角,没有戳穿他,语气敷衍地回:“她是这儿的客人,常来照顾生意罢了。”
方愈看着她,表情显然是不信。
被那双蓝色的眼睛这么盯着看了几秒钟,梅耸了下肩膀,改了说辞:“算熟。”
“所以你觉得不对劲是因为道尔小姐?”
“嗯。”梅想了一会儿,似乎是真的没办法了,于是交了实话,“其实,她的失踪是我报的。出事之前,她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给我发了求救信号,我是顺着信号找到她的。你猜我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方愈心里知道答案。
梅看着他,也读懂了他的意思,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所以你早就知道科研所不对劲?”
沉默代表了一切。
梅一下从桌边站直,神情和语气都激动了起来:“那你竟然还能在那个地方待五年?你不会还相信秋瑾能帮助到重启吧?”
“我不是不想走,是我离不开。”他没办法靠自己回到下城区,即使他想,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
梅下意识看向方愈的胸膛,“是因为你之前受的伤?”
“嗯。”方愈点头,“当时……你知道的,应该也只有秋瑾能救我。”
梅呼吸一滞,眼眶里微微泛出了红色。
“好了,不提这些。”方愈拍了拍梅的肩膀,问:“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道尔小姐?”
梅别过身,吸了下鼻子,才回道:“秋瑾的实验室,一个全是实验舱的地方。”
“我记得那里都是她的试验品?”
“嗯,全都是仿生人。不过和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完全不是一个品级,那些仿生人简直……就像真人站在那里休息。”梅想到这些,指尖都开始发凉,“当时秋瑾带我进去的时候,贝芙也在那里面。”
“所以你带回来的道尔小姐,是仿生人?”
梅说到这个显然头疼,“秋瑾说她就是贝芙,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先带回来。”
她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皱眉不解:“把仿生人做成真人的样子,你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吗?”
梅的问题,方愈或许是知道答案的。
秋瑾曾经给他看过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一个笑得很阳光的少年,那张脸,他也在秋瑾的实验室里见到过。
德斯说,那是她的儿子。
她或许真的想让仿生人成为人类吧,因为那个已经离开的年轻生命。
但她真的能控制住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仿生人吗?
无论是张岚还是贝芙·道尔,占据在她们体内的另一个意识都已经很像是“人”了。
特别是张岚体内的那位,它好像在憎恨人类,这已经并不是简单地在接受指令,它已经衍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方愈的思绪被自己心里的问题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
“她的目的我会查清楚,但我今天不能出来太久。”他说,“那几个人的行踪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梅看了眼时间,酒吧下面估计也要开始热闹起来了。
她把酒杯放回桌案,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对着已经走到门口的方愈道:“你一定要小心秋瑾。”
“嗯,我知道。”
-
方愈匆匆下了楼,推开黄昏酒吧大门的瞬间,外面的夜风涌入,瞬间冲散了污浊的酒气和嘈杂的人声。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赶回去,人就整个顿住了。
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一辆黑色摩托旁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那双好像透着雾色的黑瞳,正隔着街道,安静地看着他所在的位置。
方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控制了,时间也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江懈。
他竟然……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