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对峙 “我有无数 ...
-
偌大的医务处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张岚身上,包括刚才已经离开的林川。
之前张岚晕倒,一次是因为卢卡采取了强制措施,一次是因为自己的质问。
眼下这样平和的环境下,“它”或许不会逃走。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只是想要好好聊聊,江懈收起了压迫性的姿态,站起身的同时双手也塞进了裤子口袋,连说话的语气都淡了几分。
“听不懂?”他看着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问:“你知道你和张岚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张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挣扎。
“现在跟我对话的人如果是张岚,她估计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我也——”
“当然了,你可以学。”江懈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地陈述,“你可以学习张岚平时一切的行为举动,你住在她的身体里,自然可以代替她。”
他一双黑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纹路——那是他唯一可能捕捉到的、属于张岚本人的求救信号。
“但有一点你学不会也装不出来。”冷淡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因为你根本不懂,骨肉分离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救——”
张岚的手指骤然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那声“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连发音都显得艰难。
然后,像是什么开关被拨了回去,所有的表情重新归零。
“……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张岚望着江懈,语气平稳,“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张岚?我要见我的儿子,立刻,马上。”
“别装了,昨天在电梯里我就说过了,你一点都不着急康成杰的死活。”江懈视线一偏,落到方愈的手上,“你想要的,只是这个还有康成杰的工牌吧?”
方愈正端详着刚拿到手里的银色铁块,听到江懈这么说,他抬眼看向张岚。
与张岚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方愈一下子就领会到为什么江懈会说对方的目的是这个了。
现在的张岚表情虽然平静,视线却像是蛇类盯上了猎物。
那双眼睛,就好像正等待着一个偷袭的契机。
方愈下意识将光脑攥紧,脚向后挪了半步。
鞋底与地面摩擦,产生了刺耳的声响。
好割裂的神情。
“我说……”张岚忽然笑了。
当那笑容出现在一张尽是疲惫的中年女人脸上时,就显得异常诡异和扭曲。
“你真的非常麻烦,总是在坏我好事。”
张岚说完,双脚落地,手上一个使劲,扯下了一旁医疗器械上的数据线。
林川本来站得远远的,看到这个简直是半秒都忍不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干什么呢你?!”
张岚的注意力只是短短被牵引了片刻,随即嗤笑了一声。
这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让江懈皱起眉头,伸手拦住了还打算往上冲的林川。
“怎么?”江懈看着张岚手中的线,意味不明,“你觉得靠这几根线可以离开这里?”
“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
张岚两手握着绳子的中段,缓缓贴向自己脆弱的脖颈。
黑色的线缆压在雪白的皮肤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歪了歪头,眼神中透露出恶意,表情却纯洁得像是个小孩似的好奇地问:“你怕吗?如果我杀死她的话。”
“她死了,你怎么办?”江懈一边摁着林川,一边对话张岚,冷静分析,“如果可以随意占据其他人类作为寄生容器,你现在应该不至于如此被动吧?毕竟我们都可以是你的下一个目标。”
“你很聪明。”张岚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可就算你说对了又能怎么样?你不会是天真地以为,我只有一个我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数据线再次被勒紧了几分,几乎马上就要陷进皮肤。
但张岚好像是一点都不怕痛似的,只顾着用断断续续的气音继续说话:“我……有无数个我,而我知道的……他们都会知道。这具身体死了……无所谓,我说过……你们都会死,她只是……第一个!”
黑色的线条嵌进肉里。
张岚的眼睛开始翻白,嘴唇张开却吸不进一口气,就像是溺水的鱼一样,身体在本能地抽搐——但她的那双手还在用力,毫不留情地收紧再收紧。
林川看着眼前的场景,瞪大眼睛,猛地推了一把江懈拦在前面的手臂:“你疯了?这还不救她?”
江懈佩戴着素戒的右手动了动,微弱的光芒在灯光下闪烁了一瞬。
在军官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得到一个和自己匹配度极高的武器,雷蒙德的是电网手环,而这枚戒指是他的武器。
戒指的用处和雷蒙德的手环完全不同。
雷蒙德主要是依靠电网屏障进行一定单位的防御,而他的则是精神控制,偏攻击性质。
摊开的手掌握成了拳头,下一秒,张岚的身体软了下来,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
黑色数据线从手中滑落,在医务处冰冷的地面上蜷成一团。
这应该算是暂时稳定了吧。
江懈扶着额头,身形晃了两下。
糟糕……
江懈唇色发白,眉心拧紧。
怎么回事?这两天眩晕的频率好像有些太高了……
难道他服用的药物失去药效了?
林川看着眼前的景象,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只得对着方愈指挥道:“你把他扶到那边坐着!哎——”他长长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一个个都是麻烦精!”
“没必——”
江懈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方愈已经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江懈:“……”
而林川,嘴上说着麻烦,人已经跑到了张岚的身边。
江懈被安置到了医务处的另一个空床位。
没等方愈说话,刚坐下的江懈便道:“我没事。”
方愈显然已经不太相信江懈说的话了,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怀疑道:“……真的吗?你的脸色很差。”
对方眼里毫不遮掩的担心让江懈在无奈之余也心软了些。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安慰,说:“我真没事。”
说完,他看向对面。
林川已经将张岚生拉硬搬,重新弄到了床位上,这会正在检查她脖子中间的勒痕。
江懈用左手摩挲着戒指的表面,喃喃道:“看来蒙对了,磁场的确能够短暂屏蔽那个东西对张岚身体的控制。”
“如果现在能搞清楚那个东西是通过什么媒介进入到张岚的身体的,说不定就可以——”
江懈话音一顿,他忽然想到了监控画面里以及康成杰衣领上的那只飞蛾。
飞蛾的出现已经绝对不可能是巧合了。
只是现在他无法弄清楚寄生和飞蛾有没有强关联。
科研这块毕竟不是他的强项。
现在他只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张岚和康成杰虽然都是被控制,但并不能完全算是一种状况。
前者更像是……被某种意志代替了人类意识,后者则是生物意识代替了人类意识。
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看来还是得先把方愈知道的盘问清楚。
昨天这小子估计是为了提醒他飞蛾有问题,才会说到生物电波,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说到具体细节又开始支支吾吾。
当时想着他不想说那就不为难,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江懈的视线从忙碌着给张岚监测身体数据的林川那收回,转而移到方愈的方向。
他还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专注得几乎称得上……黏人。
算了,这不是重点。
江懈试探着问道:“你被秋瑾带进主城后就一直在她那里待着,是不是知道她这两年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方愈显然没想到江懈会忽然问起这个,眼神闪烁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这些变化自然躲不过江懈的眼睛。
先不说心理学是军官学校的必修课,裁议处这五年他自然也不是白待的,想要骗过他投机取巧留在主城的大有人在,观察室里的每一场对话都是博弈。
江懈心中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却并没有逼问,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一些:“很为难?”
这般善解人意,反而让方愈有些无地自容。
他头低得都不能再低了,声音也闷闷的:“抱歉……”
江懈摇了摇头。
“没必要道歉,毕竟秋瑾救了你的命,你帮她也是人之常情。”
方愈抬起头,神色动了动,可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懈有些哭笑不得。
倒是让他先委屈上了?
江懈想了会儿,干脆又换了个问题:“你说的那种让你感到不适的情况,之前遇到过几次?”
“……不记得了。”
那就是不止一次。
“最近一次?”
“是我遇到你的那天。”
江懈顿了一下,问:“是人,还是其他生物?”
“人,一个女人。”
“女人?”
“嗯。她应该不是科研所的内部人员,至少不是秋瑾的助手。”
不是内部人员。
那既然如此——
江懈立刻将失踪名单里的人的照片一张张陈列在光屏之上,“她在这里面吗?”
方愈逐个看过去。
在江懈紧盯不放的目光中,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张照片道:“好像是她。”
【贝芙·道尔】
果然是她。
统领秘书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竟然都在科研所?
那其他人呢?难道也在那?
不对。
应该没这个可能。
科研所如果突然多了十几号人,没道理不被发现。
江懈沉吟片刻,又问:“你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什么状态?清醒还是昏迷?”
“她在实验舱内,好像是昏迷着。”
“好像?”
“我那天的状态……不太好。”方愈下意识蜷起了手指,“当时也只是路过,所以看得不是很仔细。”
“那——”江懈看向对面再次陷入昏迷的张岚,意有所指,“你觉得她现在还是贝芙·道尔本人吗?……还是跟她一样,也变成了被其他意识体寄生的容器?”
方愈沉默。
见他是这个反应,感觉自己应该是猜对了的江懈叹了口气:“秋瑾已经不止在研究仿生人了吧?”
江懈继续问:“她是不是在进行人体实验?”
虽然是连续的两个问题,但语气却已经算是非常肯定。
“……”
“方愈,如果以前我们的关系真的不错,你甚至把我当成你亲近的人,那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江懈是很诚恳地在说,见方愈神色动摇,他也耐着性子没有催他。
好在,墙上的秒钟走过了半圈,最后方愈终究是松口了。
“她在我身上的确做过很多次实验,但别人……我不知道。”方愈的表情浮现出自责,“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供她实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