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述》彦楠

9、兄弟 “啊？

　　“啊？”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李然直接略过我的疑问，起身整理西装领子，看了眼手腕上那透着金钱味道的昂贵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会要开，告辞。”
　　“......噢噢，好。”我赶紧起身送离开的两人，吴晓也跟上我的脚步。
　　电梯里，李然一直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着我。我几次想开口询问都憋回肚子里了。
　　安静的密闭环境，希诺缓缓开口：“......许总，您下午可以来我家一趟吗？我家灯泡好像有点不太正常，我就一小女子也不会弄，您可以过来看看吗？”
　　“好啊。”我总觉得希诺话中有话。
　　住院那会，有一次我病房那灯泡也不正常，忽明忽暗，净在那瞎闪。还没等小芷拿出手机报备，我随便糊弄几下就修好了。
　　当然这离不开我爸的教导，他经常不在家，东西坏了家里两个女的也不会，所以修东西这事自然落到我这爷们头上。老爸只要一有时间就教我修各种东西，什么自行车啦、灯泡啦、椅子等等。
　　我年纪小就看着学，到了五六年级的时候开始上手，上学那会各种比赛奖项拿了不少呢。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高档车逐渐消失在街头的转角。
　　正想着转头回公司，一转头就看见看到吴晓阴沉的脸，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对面抢先一步。
　　“许则言，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吴晓干脆哥也不喊了，直接开门见山。
　　我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希望可以骗过吴晓，我挠挠头：“......噢那个啊，我去逗路边流浪猫，结果碰巧它心情不好把我抓了。”
　　“不是猫抓。”吴晓脸色更难看了，眉头皱的恨不得夹死一只苍蝇：“你是自残了吧。”
　　我的心好像被东西刺痛，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空气变得粘稠，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
　　我怎么那么笨，对面可是吴晓，我的同学，我的兄弟，我的助理......怎么可能会不懂我，看不出我的异样。
　　我试着转移话题：“你不是对我和陆辛在一起感到膈应吗？现在他走了，你应该会感到高......”没等我说完，吴晓不顾过往行人的目光，直接冲上来扯住我的衣领。
　　“是，我吴晓是对同性恋感到反感，我不理解也不喜欢！但你是老子兄弟，如果当年没了你我可能就死在那条巷子里了。”吴晓眼睛逐渐发红，“换做其他人是个gay我可能扭头就走，甚至还要打他解气。但你偏偏是许则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认识的许则言不是这样的，他明明是没心没肺、天真无邪，不是现在这副伤害自己的大傻子！”
　　我的喉咙好像被带刺的铁丝扼住，又痛又难受，连发出一句哼唧声都困难。
　　吴晓放开了我，可脸上的表情依旧绷紧：“言哥你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不舒服你告诉我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好。”我嗓子低哑得简直快叫人听不清。
　　“你真的肉眼可见瘦了好多。”
　　我没有回答。
　　吴晓抬头朝楼上看热闹的员工喊：“我们出去一下，你们好好看公司了啊，回来给你们带奶茶！”
　　“......我不去，我回家。”
　　“赶紧的不然我告诉阿姨了。”
　　吴晓跟我妈关系特别好，倒杯茶叫妈就能当干儿子的程度。
　　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看着咖啡店玻璃里憔悴的我，无神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发白。
　　“陆辛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吴晓说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一字一句，声音特别小声。“他要是看到你这副模样，指不定伤心死了。”
　　从前，不理解同性恋的吴晓压根没有给过陆辛好眼色。
　　我和他聊得高兴时看到过来的陆辛就草草收场，陆辛对他的好意他一律拒绝，哪怕最后陆辛帮了他也只会说一句谢谢——多一句也不肯说。
　　我跟陆辛的恋情他一分一秒也不肯承认。我想过为了陆辛跟他断了来往......
　　可是某天我看到二班那黄毛在楼梯转角和他那群小弟议论我和陆辛，还有两个人前后站着舞动身体，嘴里哼哼唧唧，旁边的人笑得不行，时不时嘴里还蹦出几句黄谣。
　　我感觉受到侮辱，拉起袖子想上去干架，我还没转身，身后就嗷嚎声一片，哭爹喊娘。
　　？什么情况这是。
　　我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吴晓站在一群被他干趴下的小弟中，恶狠狠地提着黄毛的衣领，眼里满是愤怒，那双阴沉的眼神如同冬日的溪水要把那个黄毛溺死。
　　“谁他妈让你有资格评价我兄弟还有我嫂子了？他妈的人家爱怎么样怎么样！上床了也轮得着你来管吗？啊！”说完，我看见吴晓一拳挥了下去。黄毛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大战直到来了老师才停息。
　　人是上午打的，主任办公室是呆到临近放学才回的。
　　是的，吴晓吃了处分。不过这小子好像满脸不在意，站在主席台上挨批评那天还露出一副“我爱咋咋滴管你什么事”的表情。
　　我那时候才知道，吴晓只是在我们两人面前刻薄，要是其他人敢说三道四他抡起拳头就上去了。
　　吴晓，好样的，真兄弟。
　　我觉得找吴晓当我的助理是我这辈子干得最正确的事情之一。
　　“其实葬礼那天我也在，我看到你了，就在角落窝着，不过还没开始几分钟你就走了。”吴晓扭头看着我，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我紧皱的眉头还有脸上的冷汗：“你还没去他坟前见过他吧？”
　　“......没有，我不敢。”
　　“你不敢，我敢。”吴晓抬手拉住我的手，三步并两步往陆辛的坟地大步走：“我带你去见他。”
　　指尖触摸的温度好像在告诉我“别怕，有你兄弟在。”吴晓好像在给予我无声的力量。
　　吴晓，我是个怂逼，谢谢你。
　　来到墓园，我远远就能看到一座坟前堆满花束，不用想也知道，那就是陆辛的坟墓，旁边五颜六色的花筑成陆辛生前最喜欢的花海。
　　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抖，耳鸣、心慌、四肢僵硬无力，连抬脚往前的勇气都没了。
　　温热的液体流了满脸，我想我现在的样子肯定狼狈不堪。双腿发软的我快要跪下，一阵一阵的头疼让我感到下一秒就要晕厥。
　　吴晓感到不对劲，上来试着叫我一声：“言哥？”
　　“......我......我......事没......没事......”我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我试着深呼吸，向着陆辛的墓碑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
　　半路上，朝着陆辛墓碑的方向刮来一阵微风，那风轻轻拂过我发抖的身体，拂过挂满泪痕的脸颊，温柔抚摸着我。
　　——宝宝，是你吗？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一路似乎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我扑通一下跪在陆辛墓前。
　　在阵阵耳鸣中，我听到身后的吴晓大喊我的名字。我没有理会，抬手捡走落墓碑上的一片枯叶，又默默把陆辛照片上的污渍擦去。
　　男朋友在你死去的第五天才来见你，他是不是特差劲特没有责任？
　　我想是吧。
　　你肯定恨死我，对我失望透顶。
　　许则言压根不爱你。
　　现在肯定跟父母在天上团聚了吧。
　　也好，你的生活再也没有许则言了，你喜欢上了一个“不爱你”的烂人。
　　陆辛，我忘不掉你怎么办。
　　腹部无声刺痛着我，我早上没吃早餐，看来胃病又犯了。我跪在墓前，低头蜷缩着。
　　那一刻，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许则言变成只会抖着肩膀哭泣的胆小鬼。
　　我听到吴晓在后面叹了一口大气，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
　　回答吴晓的只有我低沉带着点压抑的啜泣声，我转脸看着着急的吴晓，通红的眼简直让人心疼：“是我害死了他！我......我......”
　　“不，你没有，你很爱他，他也很爱你，他不会这么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你对他的爱，好好活下去。见他没见过的风景，吃他没吃过的美味，像爱他一样爱你自己。”
　　我沉默了。
　　半晌，我在陆辛的照片留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