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述》彦楠

42、独自回家 漆黑寂

　　漆黑寂静的夜，窗帘被风吹得掀起下摆，悠荡地摇晃着。皎洁的月光穿过玻璃射进房间，落在陆辛的鼻梁。
　　我说：“陆辛，我们去旅行结婚吧。”
　　“......结婚？”陆辛有点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语调都带些颤。
　　我弯弯嘴角，低头轻轻嘬了一口怀中的男孩：“好不好？”
　　陆辛脸颊迅速烧起来，我跟他离得近，所以也能清晰感受得到对方向外扩散的热量。
　　“老婆想去哪？”
　　“你你你说去哪就去哪，”陆辛眼神闪躲，捞过我的手指捏了捏，“......有你在陪在身边就是最幸福的。”
　　我凑过去挨住陆辛的鼻梁，他起伏不定的呼吸打在我脸上，我说：“许医生啥时候这么懂情趣了？”
　　“......”
　　“你饿了吧，”我手臂发力，身体往后退，顺手打开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光线映得戒指也一同温暖。我趿拉着拖鞋边走边说，“老公去给你做吃的。”
　　我摸到门把手，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回头朝陆辛扬眉，语气带着几分调情：
　　“年轻人这么经折腾，撩几下就又起来了。那不介意再跟我畅聊一宿吧？”
　　说完，我立马关门蹿出去，隔着门能听见枕头撞门的闷声和陆辛模糊的骂声。
　　厨房里陆续发出乒乒乓乓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我哼着歌扭着腚，拆开袋拿出面饼撒调料，内心心花怒放，简直快要乐死过去。
　　旅行结婚。
　　我要跟陆辛旅行结婚了。
　　等水烧开的空隙，我点开百度在搜索框输入：哪个国家花开得最灿烂。
　　页面一转，不同国家的花海五颜六色地齐刷刷铺在屏幕上。一张张照片滑过眼底，百花的香甜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水汽从壶口丝丝缕缕冒出，发出细微的嗡鸣，我指尖顿在那张来自五月法国的莫奈花园上，久久没有下滑。
　　......太美了。
　　我决定就是这里了！！
　　陆辛和我都是比较随性的人，凡事不讲牌面，讲求舒服就行。
　　他说不想把婚礼办的有多盛大让全世界都知道，最主要是让两人在这重要的一天留下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在国内喊上几个亲朋好友吃顿饭，然后踏上飞机游遍全世界，我们一同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来一场真正的旅行结婚！
　　开心的事当然要喊最喜欢的人一起才有意义。
　　水壶“嗡”地一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正要起身倒水，余光瞥见个扶着门框的人影。
　　“宝宝我们去法国的莫奈花园吧。那里的花五月开得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现在签证刚好来得......”
　　“许则言......”陆辛哽咽沙哑的声音让我停了嘴。
　　我收起笑脸，居高临下凝视面前掉眼泪的爱人：“我才走了一会儿你就这么黏人啦。告诉老公怎么了，嗯？”
　　陆辛红着眼，却没有掉眼泪。他先是笑了，而后笑着笑着就哭了。下一秒，陆辛压着嗓子大哭起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这所安静的房间分外刺耳。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揪住，压得喘不过气。我展开双臂将陆辛抱入怀中，他仍然在哭，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这么自私。”
　　我不会安慰人，此时只能轻声道：“说什么胡话，陆辛没有害许则言......”
　　是许则言害了陆辛。
　　我捧起陆辛的脸，委婉地开玩笑说：“小猫别哭啦，眼泪都掉汤里了。我们吃饱了就去睡觉，睡一觉就没事了。”
　　陆辛皱着眉，摇了摇脑袋，没有说话。我假装愤怒，叉腰说：“再不理我小狗就跟你分床睡了。”
　　“我睡沙发你睡床！”我补充道，“小猫冷暴力小狗，生气。”
　　陆辛看了我一眼，继续抱着碗掉眼泪。我啧了一声，努了努嘴道：
　　“小猫你是不是叫不理狗？”
　　“陆小猫~”
　　“陆医生。”
　　“陆哥。”
　　“陆总。”
　　“......”
　　陆辛擦掉眼泪，用纸巾嘁鼻涕，许久他哑声开口：“小狗是不是因为有小猫才不愿意醒过来？”
　　我疑惑：“什么？”
　　陆辛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想了好久才说：“你重度抑郁吞药了，现在躺icu里仍然处于昏迷期。这里的所有，包括我——都是你的梦。”
　　“......重度抑郁？吞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李然死了。”
　　我被吓出冷汗，这怎么可能！？除夕夜我还在通话看到他。
　　“他跟你同坐一辆车，他死了，你重伤躺了两个月。养伤期间你整天郁郁寡欢，最终被你姐姐的女朋友确诊重焦重郁和PTSD。你一直在尝试自杀，这次吞药是你的第五次。”
　　“李然他......为什么会......”那个字我最终还是没能吐出来，我按住自己发抖的手掌，目光惊恐万分。
　　“继上次你受伤以后，李然和吴晓一直背着你暗中调查那个以前为难你的甲方，石亿妥。调查才刚有些苗头，李然就被灭口了。”
　　我揉了把脸，忍住眼皮的酸涩，我脸色苍白，吸了口气，“......那吴晓呢？”
　　“......”陆辛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声音，“石亿妥把你的公司搞垮了，吴晓......”
　　“他怎么？”
　　“......”
　　“你说话啊。”
　　“......”
　　“整日整夜在icu外守着你，人都瘦了一大圈。他女朋友来了也劝不动。”
　　我顿住，说：“什么女朋友？他母胎solo二十五年我能不知道吗。”
　　“是我那天救的女孩，好像叫希诺。你们就是在吴晓的求婚派对返程中途出了车祸......凶手是石亿妥。”
　　“陆辛，”我在黑暗中喊住对方的名字，默默抱住对方想要缓解心脏的疼痛。
　　“我在......”
　　“为什么活着这么痛？”
　　陆辛呼吸慢了一拍，抬手紧紧抱住我。
　　“我没有做过丧尽天良的事，为什么老天爷总是在惩罚我？”
　　“爱人死了，朋友也死了，公司没了，我一身病是个拖油瓶、扫把星，谁接近我都得玩完。你说我死了会不会更好些？”
　　陆辛失声痛哭，眼泪浸湿两人的衣服，他磕磕绊绊组成一句话：“许则言......你要冷静，一切都会回归正轨变得好起来的，你相信我，相信他们......”
　　我闷声问：“我醒了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陆辛挪了挪身体，仰头看着我。他睫毛粘了泪，无力地垂着留下阴影，我即便离得近也看不清陆辛的表情。
　　“只要你不伤害自己，我就一直都在。”
　　“......好。”
　　“我会在你每秒呼吸的空气里，会在路上拂过你脸侧的微风里，会在你每晚仰望的星河里——”
　　眼前逐渐燃起一片混沌虚空，命运的丝线拽着我前行，孤独的影子在背后越拉越长。
　　脚下能踏实的触感越来越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体温时而燥热时而寒冷，循环几次后开始出现刺耳锐利的耳鸣，它几乎要将耳膜震碎让我头痛欲裂。四肢发麻发软，身体抖得站不住脚。
　　许久，我倒在黎明降临的前夕。
　　原本触手可及的亮点在视线里渐渐消失。
　　“医生！许则言手指动了！他他他醒......醒了！！”
　　记不清了，只记得睁开眼后身边围了很多人，他们或哭或笑。周遭有很多声音，不过我也懒得琢磨了。
　　醒了意味着就要面对残忍的现实。
　　熬毁的粥，再苦也得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