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述》彦楠

4、一滩烂泥

　　我还以为自己来到现场会压不住情绪大哭大闹呢，结果心里除了空落落就没别的事了。
　　可能是释怀放下了吧。
　　我来到等候区，脱下闷热的口罩。
　　反正葬礼才刚开没多久，没那么快来到火化这个环节，我可以暂时躲躲。
　　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借刀杀人”了。我的消息促进了陆辛的死。
　　前面那个房间是逝者火化间，亲人们会来到这里等待那具熟悉的身体变成只能用小盒子装的灰。
　　活着的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往前走，可他们的灵魂只能驻足地下。
　　只有特定的日子他们才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永远埋在地里孤独直到再也没人记得......
　　是啊，都会忘记的。
　　我也怕我哪天会淡忘那个身影，拥抱新生活。我大概可能会找个姑娘结婚生子抑或者找个新男朋友也可能是孤独终老。
　　未来太多太多的可能，我看不到可能的后面会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咳咳咳咳，我别过头剧烈咳嗽几声。该死忘记吃药了。
　　我摸了摸兜的烟，抽一支吧，随便出去换口气。
　　我不是喜欢抽烟的人，陆辛也不喜欢，kiss的时候顶着大烟嗓和一口大黄牙真的很地狱。
　　买烟只是给生意上的那些甲方好感方便更好的合作，人情世故还是要知道的。
　　但我现在就是很想来一支。
　　我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抬脚往门口迈步，一个小小的身影扯住我的裤子。
　　“......哥哥。”稚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个扎两条双马尾的小女孩。
　　我低头俯视看着那双天真而又清澈的大眼。我蹲下来温柔抚摸她的头发。“怎么啦，小妹妹你爸爸妈妈呢？”
　　听到自己无力的鼻音，我往后退了几步。
　　小孩子要是感冒发烧可麻烦了，这么小也挺遭罪的。
　　“爸爸出去抽烟了，妈妈......妈妈进去那里了。”小女孩稚嫩的小手指着前面紧闭的火化间。
　　我心里最柔软的一处地方好像被什么压住了。
　　“爸爸说妈妈想要自由，她要像蒲公英一样飘走。”小女孩摆弄了一下马尾辫，“可是妈妈走之前为什么要剃光头呀，长发不漂亮吗......”
　　啧，为什么火化间的烟那么熏......鼻子好酸，为什么我会想哭。
　　什么变成蒲公英要自由乱七八糟的。
　　那只是一位丈夫对白血病逝去的妻子最后的留念和对守护孩子心灵最好的理由。
　　仅此而已。
　　“长发很漂亮，光头也很漂亮。”我起身，伸出手：“可以和哥哥出来一下吗？”
　　小女孩脸上挂着笑容，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就走了。
　　这孩子的放防范意识还真是薄弱......
　　“来，看到那个烟囱了吗？”小女孩顺着我指引抬头望向那个飘出烟的烟囱。
　　火化间的烟雾顺着烟囱飘啊飘，随风飘扬，细长的烟雾连了天驶向远方。
　　“那是你的妈妈化身。”
　　“......哥哥，妈妈要去哪里呀？”
　　“她要飘向天空，成为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小女孩惊喜的“哇”一声：“比月亮还要亮吗！”
　　“那是当然啦！哥哥不骗人。”我说：“还会偷偷来看你和爸爸呢！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呀？妈妈最厉害了！”
　　我勾起嘴角笑了：“好好学习，听爸爸的话。你爸爸一定很爱你。”
　　“好！”小女孩停下来，又说：“那哥哥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什么事？”
　　“你刚刚出来是不是想抽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兜里的烟已经在她手上。
　　小女孩像个小大人一样用稚嫩的儿童音指责我：“妈妈说了，吸烟有害健康，会把整个肺弄得都是黑色的。哥哥不要抽烟了好不好。”
　　我心里防线彻底崩坍，为什么出来了还是会被烟熏眼睛......我起身仰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我好不容易建立的大哥哥形象不能在这里跪了。
　　“小柠。”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看样子是小女孩她爹。
　　我拿走小女孩手上的烟：“你叫小柠是吧。以后不要和陌生人讲话更不要和陌生人走知道吗。你很可爱，要听话。”
　　经过小女孩她爹旁边的时候，我明显能看出他红肿的眼和憔悴的样子，我知道，那是哭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哥们，单亲家庭挺苦的。接下来的日子一个人工作也要记得劳逸结合，没什么过不去的。记得回去多陪陪孩子，她很乖很善良。”
　　对方点了点头。
　　小屁孩，屁事真多。
　　我低头抹了把眼泪。要是有镜子的话我绝对能看到自己红得过分的眼眶。
　　我离开殡仪馆，穿过马路，来到附近的商场。
　　我倒要看看上学时期的万人迷现在有多糟糕。
　　一楼是儿童乐园，各种大型充气城堡都在这里。再往里一点是电玩城。
　　嘈杂的机器声和孩子们嗨皮的声音快要将我淹没。
　　我来到二楼的厕所，看着镜中发红的眼眶和留下了一丝淡淡黑眼圈的眼周，我感觉有点可笑。
　　我现在就像一个烂人。
　　爱人葬礼不去，本人也没多伤心。这分明就是不爱，简直把陆辛当成了可有可无的伴侣！
　　看着悬挂在左手手腕的红绳......我他妈还有脸戴？！恶心。
　　等等，我的手......在抖！？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低头靠近洗手池想洗把脸，揉了快几十秒，脸皮子都快扒下来了！
　　？
　　我犯疑惑，明明我水开得也没多大啊，可水就是越洗越多，根本擦不完，眼睛也愈发模糊。
　　我突然想到什么，抬头就看见自己被水打湿的刘海下是不断往外溢出的眼泪。
　　哪有人洗脸还哭的啊！！
　　没出息的大傻/逼！
　　还好没有人。
　　我深呼吸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一首粤语版《喜欢你》打断我的动作。是我的手机铃声，来电显示：北東市警察局。
　　我打了个寒颤，上一次就是这个局的警察通知我陆辛死亡消息的。
　　“喂，您好。请问您是许则言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女声。
　　“......您好我是。”
　　“陆辛先生的死亡证明明天您方便过来取一下么？”
　　电话这头的我沉默了，但为了不耽搁人家工作，我说：“行。那方便给他销户吗？”
　　“那您记得带上资料，陆辛先生的户口本、身份证。别忘了还有您自己的身份证件。”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唰”一下就瘫倒在地上，把旁边刚进来那哥们吓得够呛。
　　“兄弟，没事吧？”那人好心把我扶起来。
　　“没事，可能低血糖吧。谢谢。”
　　我目光停留在这人手上，那人尴尬笑笑。“噢，我老婆让我上来洗一下新买的水杯给我儿子接点水喝。那小子不爱喝水，可烦了。这不刚买了个他心仪的杯子答应我们好好喝水了嘛，结果扭头就被我摔碎了，手指也被割了一下哈哈......”
　　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我确实听到东西碎裂的声音。
　　“哥们下次要注意安全啊。”
　　男人摸了摸后脑勺，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一时疏忽。”男人好像想到什么，补充：“待会你下去的时候记得注意安全啊，别扎着了。”
　　我点点头，摆手：“走了啊，拜拜。”
　　“嗯好。”
　　我来到楼梯转角，这里一片碎玻璃渣，满地狼藉。
　　我叹了口气，万一这空隙突然上来个人被扎到可不好了。
　　我拿出口袋里的口罩，把它最外面那层扒下来，垫着手指一块一块塞到口罩另外两层之间。
　　玻璃碎渣装了两小包。还剩一块大概手指长度的玻璃，我要不带回家——我刚想拾起，那个男人就来了。
　　男人看起来是真怪不好意思的，一直谢谢个不停。
　　“行了行了，那你把这些玻璃扔下去吧，注意手。最好再拿纸巾包一下，不然把垃圾袋子划破了苦了环卫阿姨。”
　　“好的好的。真的再见咯！祝您生活愉快！”
　　“嗯好！”
　　看他回头的一瞬间我飞快蹲下来捡起那块玻璃塞进兜里。
　　可能我疯了。
　　想给自己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