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述》彦楠

3、后会无期 ...

　　......人死后会去哪？天堂？还是变成天上的星星呢？
　　像陆辛这种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应该会到天堂享福，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双眼无神的望着面前盖上白布的陆辛，心里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白花花的布盖不住这孩子身上的血渍，我仍然能够看到表面因为接触空气而氧化变成褐色的污渍。
　　小芷还要查房，叮嘱我几句就走了。
　　我很茫然，昨天还发消息抱怨男朋友忙起来就不跟他打电话的陆辛现在居然安安静静的躺在这。
　　要是打电话不就发现我发烧的事了吗。
　　绝对不行。
　　于是现在我后悔了。
　　“您就是陆辛先生的家属吧？”刚刚就是这个程警官给我打的电话，他轻轻的拍拍我的背：“节哀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反复进行了十几个深呼吸以后，我强壮镇定，缓慢掀开了盖在陆辛身上的那块白布。
　　我的手从开始就一直在抖。
　　真的是陆辛。
　　往日洁白无瑕的的脸现在布满血迹和灰尘。
　　我忍住让自己不当那么多的面哭出来，但是我低估了我自己。
　　死的人可是陆辛，我整整六年的爱人......
　　我看着床上躺得安静陆辛，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抑制自己想要大哭一场的想法。
　　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回荡在手术室门口：“......为什么会这样！”我低吼着，声音嘶哑，好似一头走投无路的凶兽。
　　过去一起相处的日子历历在目，越是幸福的瞬间，现在想起来越是痛苦。
　　为什么......我蹲在地上抽泣，有人从背后揽住我的身体：“许则言......”
　　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是许琪琪，我姐。
　　又一个人抱住了我，熟悉的薰衣草味，是我妈。
　　“......一个男子汉哭什么哭？真没出息。”我妈对这件事也是伤心欲绝吧，哭得发红的眼得以说明一切。
　　我痛苦地呜咽，几乎磕磕绊绊才组成一句话：“妈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的......”
　　我一遍遍重复像是告诫自己：你就是害死陆辛的杀人犯！
　　“怎么会呢......”我姐声音也很沙哑，“你不该这样想。”
　　我奋力摇头，挂在眼眶的泪珠划过泪痣大滴大滴滚落，我喉咙发干，沙哑得能把在场的人吓一跳：“如果我没有发错消息，他就不会来！就不会死了......”
　　我个杀人犯！
　　病床上的陆辛已经被医生推走，后天一早就要举办葬礼。
　　我提前出院了，小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节哀别想太多。
　　怎么会不想？我看着平日里两人一起徘徊的房子，哪哪都有他的影子，可又找不到具体的人。
　　温暖的小家现在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毫无生气的住所。
　　妈妈和姐姐为后天的后事做准备去了。出发之前还给我留了一个心理医生的微信，让我有什么问题就找她。
　　光看一个小猫头像我不知道是谁，我没有任何精力去思考。点开主页背景，我眼前一亮，是我姐。
　　这是我姐的女朋友。
　　消息弹窗冒出一条来自“于昵”的“您好，请问您是琪琪的弟弟许则言是吗？”
　　-姐姐您好，我是。
　　-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就行，不要做傻事，小言清楚了吗？
　　-好的。
　　不清楚，我真的想一脑袋撞死算了。
　　回想陆辛的过去，很苦。
　　读小学的年纪做警察的爹因公殉职，妈妈接受不了饮药自杀。
　　他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尽不了抚养的能力。所以他被送到外婆家。
　　外婆虽然腿脚不方便坐着轮椅，但是可疼他了，有什么吃的第一个想的就是他。
　　就是因为这样的偏爱，他的舅舅舅妈就来气了。假装当好人收留陆辛。
　　不管那么多拉到房间打一顿解气了再说，今后陆辛的日子堪称地狱——
　　肚子常常吃不饱，被表弟和他父母刁难，连个坐着吃饭歇息的位置都不能有，不能用家里任何一样家具，冬天只能用冷水洗澡冷水洗衣服，用水不能超过一盆。
　　陆辛红着眼告诉我，当时他看着路上的汽车都想冲上去把自己撞死。
　　我心里一阵刺痛。
　　现在也是，甚至比当时得知陆辛的过去更痛上几十万倍。
　　我有点呼吸不上来，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我的喉咙，想要我窒息。
　　我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过得浑浑噩噩。这一天我究竟是怎么过去的不知道。
　　次日清晨的鸟叫声愈发清晰，我翻了个身，看到正好亮起的屏幕。
　　今日热搜：“陆医生为救人被连捅十七刀”
　　——对吼，今天是陆辛的葬礼。
　　我大脑一片空白，黑压压的房间让我有点窒息。
　　大脑好像有数不清的乱码滚动，让我眼花缭乱。
　　我后知后觉的发现在得知陆辛的死亡之后就再也不会思考了。
　　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打字，我给我妈发过去一条消息。
　　-妈，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爸爸常年不在家，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
　　我妈很快回复一条语音：怎么会辛苦呢？我和你姐姐不辛苦，葬礼待会九点钟就举行，你......还来不来？也算是好好告个别吧。
　　我妈鼻音很重。
　　-不去了。
　　我没脸见他。
　　我忍住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哭了。
　　八点多，小芷给我发了条吃药的消息。
　　-没事吧？
　　-好着呢。身体倍棒老虎都能打死几只。
　　-就我闺蜜你还记得吧？要给我送桂花糕的那个。
　　-嗯。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前天晚上救她的男生就是陆医生......她说务必要送你桂花糕感谢一下，你方便吗？
　　-不了，你们吃吧。
　　-那......谢谢你和陆医生。人要往前看，节哀顺变！记得吃药。
　　-好的。
　　想起来公司的事情还没搞定，我打开家里的笔记本点开桌面的文件。
　　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文件点开了就点开了，表格一个字没动。
　　目光一直在右下角的时间挪不开眼。
　　根本提不起注意啊喂！
　　我叹了口气，我还是做不到这么绝情。
　　我拎起随意丢在地上的外套出门了。
　　十一月的天，不算太冷，甚至还有太阳，但一旦在阴凉处吹风那就是北极。
　　那条热搜下面全是对陆辛那孩子的悼念。
　　这么好的医生，明明前途无限却倒在最光明的年纪。
　　可惜了。
　　有一条微博拍下了陆辛所在殡仪馆的位置，配文：一路走好。
　　到了地方门口车辆水泄不通，门口摆着陆辛的照片。
　　那双温柔的眼眸好像在跨过时空跟我对视，但又像是在审视。
　　杀人犯。
　　这个声音又出现了。
　　看着经过的人，有些我还是认得出来的。
　　陆辛救过的患者还有一同前来的患者家属，有的甚至坐着轮椅都要来见陆辛最后一面。
　　陆辛在这座城市名气还是不小的。
　　我戴着口罩偷偷跟着人流，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来参加追悼会的，跟着准没错。
　　我在远处看到了穿着黑色西装面前别着白花的老妈还有姐姐，旁边还有我姐的女朋友于昵，老爸也在——角落蹲在地上捂脸哭的女孩旁边半蹲安慰她的是小芷，那哭的人应该就是希诺了吧。
　　小芷还专程请假过来了呢......
　　陆辛肯定想着该到和不该到的都到了，唯独自己的男朋友不知道死哪了。
　　我怎么那么怂。
　　我爱人的葬礼我为什么不去参加。
　　懦夫，废物，怂包，恶心......一系列标签砸在头顶。
　　我大概要重新谈一个六年的男朋友了。
　　我气死他。
　　他生气了半夜就会来找我的吧。
　　随便索我的命......
　　虽说我天天窝在电脑前，但每次体检我的视力可是都5.3呢，这离不开陆辛拉我出去放松和他们院叶黄素的功劳。
　　我离老远看到陆辛安详的躺在冰冷的棺上，昨天看到的狼狈不堪已经被入殓师打理得井井有条。周围满是各种花圈和面带惋惜的人们。
　　他们哭他们叹息。
　　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只有躲在角落麻木看着这一切的我，许则言。
　　陆辛，我们后会无期。
　　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