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述》彦楠

39、“重逢” 除夕。

　　除夕。
　　陆辛的外婆走了。
　　昨晚十一点零七走的。
　　请的是我小叔的殡仪队。
　　言哥，请你节哀。
　　......
　　望着吴晓的消息，我难受得说不出话。
　　我走进黑漆漆的房间，客厅的光直直射进来，我扶着床沿，指尖泛白，打开了床头柜，里面有张银行卡。
　　是那天外婆从银行出来塞给我的，说是让我保管。我想把这张卡还给她，于是后面几天都往外婆家那边跑。
　　可是我像当年的陆辛一样，再也找不到那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太了。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从这个世界杳无音讯了。
　　今天是除夕夜，她只是去找爱她的家人团聚罢了。
　　我趴在阳台，抬头仰望夜空中那颗最耀眼的星，手里拈着一支烟，却没点燃。
　　我摸摸肿了好几天的脸，经过冰敷已经消肿了。
　　前几天我顶着巴掌印回家，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以为我又被谁欺负了，举着手里还沾着蒜沫的菜刀说什么都要剁了对面。
　　幸好许琪琪两口子和我爸拦着，不然替子报仇这种事我妈是真能干出来。
　　晚风呼呼，吹得天边的云缓慢移动，若有若无的耳鸣伴着楼下响起孩子放鞭炮的轰炸声，我抽了口气，把烟叼在嘴里。
　　陆辛，怪你死的早。
　　那对夫妻俩带走了你的遗产，带走了你外婆。
　　但是现在谁都不会受到他们的伤害了。
　　你们都幸福了。
　　滴嘟。
　　手机收到一条语音消息。
　　吴大爷：@许则言大帅比，快快快，打视频打视频。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键盘回复，一条视频通话邀请就彪来了。不单单只是吴晓，李然，小芷，希诺的视频邀请通通都上门了。
　　我在大群扣了个问号，随便点开一个接。
　　画面还没加载出来就听到吴晓的大嗓门：
　　“言哥！除夕快乐！今天李然给咱买了好多烟花！wow！你不能出来真是没眼福喽！”
　　手机是希诺的，她抢过手机，双手向前举着，画面中她向我挥手打招呼，说了句除夕快乐。李然和小芷紧随其后，分别凑到镜头前说：
　　“则言除夕快乐！”
　　“言哥除夕快乐呀~”
　　我笑了：“除夕快乐各位。”
　　我动过手术，绝对不能闻烟味，现在大街小巷都在放烟花，处处都是火药味，我要是出门得玩完了。
　　“你们那烟那么多，我估计还没看到烟花就要被当场呛死了。”
　　小芷捏着支仙女棒，橙色火花四射，映得她眼睛闪闪发亮：“言哥你那边没开灯吗？怎么黑咕隆咚的。”
　　希诺说：“许姐姐他们不在家吗？”
　　“他们在楼下门口招待亲戚，我嫌小孩放鞭炮吵，自己上来了。”我揉了揉眼睛，眼皮被烟熏得有点不舒服，于是我噗通往后倒，躺在大床上举着手机。
　　“则言，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吧？瞧你这黑眼圈重的。”
　　我故意没出去亮的地方就是不想让朋友看见我的熊猫眼，没想到还是被眼尖的李然发现了。
　　因为陆辛瞒着我去置办奶奶葬礼，爷爷被气死，遗产被舅舅抢走的事，我整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陆辛。
　　大年初一，早上我眼皮都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就走下了楼，打个哈欠揉眼睛的功夫，手上就被塞了好多红包。
　　“小言，新年快乐！”
　　“许则言，新年快乐——喏，之前答应给你的红包，我和芋泥一起的，收着吧。”
　　我分别感谢了父母和姐姐们，转脸就看到对中年夫妻手挽手，男人递来两封红包，是于昵姐的父母：
　　“你好，叫许则言是吧？新年快乐哦，这是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
　　“嗯，谢谢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我穿好鞋，脚边的篮子里放着纸钱。我理了理头发，正要出门，身后响起轻盈的脚步，我转身，是我妈：
　　“去看小辛怎么能不带红包呢？拿好，到地了记得烧给他。”
　　“记得替我们对小辛和他的家人说一声新年快乐。”
　　我顿了顿，双手接过红包。
　　“......好，我会的。”耳边突然有些刺耳，应该是陆辛在天上笑吧？我也笑了，靠过去亲了亲我妈，“谢谢妈，我爱你。”
　　阳光落在肩膀，全身都是暖暖的。喧嚣被隔在远处，只剩白色的光影悄悄裹住我。我闭上眼，松弛的神经慢慢紧绷。
　　想不到今年的春节是来你的扫墓。
　　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呢？
　　陆辛，骗人鬼。
　　墓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今天照片里的陆辛笑的格外灿烂。
　　“宝宝，新年快乐。”
　　今天是你走的第八十五天。
　　八十五个日夜，我还是想你。
　　“这是我妈给你准备的红包，他们说祝你......和你的家人......新年......快乐......”我从篮子里拿出火机，想要点着手中的红包。
　　咔嚓。
　　咔嚓。
　　点不着。
　　眼前越来越模糊，泪啪嗒溅在红包上，顺着一角滑落滴在地面。红包被点燃，蹿上来的火焰熏眼睛，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憋也憋不住。
　　“......宝宝，新年快乐。”
　　“你想不想我？”
　　一定想吧。
　　你想死我了，但是我想死了。
　　借着现在有火，我又陆续往里丢了纸钱，眼泪落下，高温度燃烧的纸张被冰凉的液体溅得滋啦作响。
　　“......陆辛，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啊？为什么每次你出现在我梦里都要满脸是血的吓人......别这样，你别这样，我害怕。”
　　“许则言。”一个声音叫住我。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我立马转头，随后愣住。
　　陆辛眼尾的泪滑落，在光线的照射下发光，他在光里展开双臂：“我在这。”
　　我确信我的大脑现在完全清醒，没有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没有一点犹豫，冲过去虚虚抱住陆辛，其实我心底是想把他狠狠拥入怀里，恨不得融入身体里，但又怕冲动对方会消失。
　　我不想再揣测面前的影子是真是假了，我只想抓住，永远都不要分开。
　　陆辛贴上来，两颗心脏紧紧贴着对方胸前空余的对方，双方的血液仿佛互相在体内流淌：“没关系，抱吧。我不会消失的。”
　　我装作埋怨似的：“......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帮陆辛擦去眼角的泪，对方的瞳孔轻颤，我在他眼里看见了我的倒影。
　　下一秒，陆辛按住我的后颈，垫脚吻上我的唇。
　　我突然觉得这八十五天过得也不是那么苦了。
　　陆辛哑声说：“哥哥，新年快乐。”
　　-
　　我拉着陆辛的手走在街上一步三回头，生怕对方消失。每当这时，陆辛都会看着我，眼里装满了全世界只属于许则言的温柔。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情绪高涨，嘴里不停与陆辛呢喃这些日子里遇到的事。
　　不过呢，我报喜不报忧，这些事或多或少都掺了假，但是陆辛每一句都有在认真听，他会开口附和，有时甚至捧腹大笑。
　　这样的氛围让我放松，丝毫没有察觉后脑的疼痛。
　　我把陆辛带来他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坟墓前，看着他噗通一声跪下，默默点燃手中的纸钱，接着额头抵在水泥地板，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在空气中飘荡。
　　我单膝下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过年的一家人团聚就应该笑笑，别哭啦，有我在。”
　　我将陆辛扶起，拿袖子替他擦掉眼泪。
　　陆辛坐在四人的坟前说了很久很久。逝去的家人似乎真的伴在左右，耐心地听陆辛讲话。
　　“时间不早了，”陆辛慢慢起身，我走过去替他拍拍屁股的灰：“去看看我外婆吧。”
　　“我不知道她葬在哪。”
　　“走吧，我带路。”
　　“嗯。”我捏了捏陆辛耳垂，靠在他脸上嘬了一口。
　　我跟陆辛十指相扣，无名指的戒指互相磕在一块，我转脸说：“你外婆还有张银行卡在我这，不过还没来得及还给她就......”
　　“外婆她留给你的。”陆辛的手指握得我更紧了，他仰头，光线勾勒出立体的侧脸。睫毛在风中摇曳，“她不想这张卡落入我舅舅手里。”
　　“他贪了外婆的残疾人金，抢了爷爷留给我的遗产，这一家......”陆辛抽了口气，手心冒汗，“他们都是......”
　　我扬手捂住陆辛的嘴：“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舅舅家的伤害已经停止，但巨大的阴影会伴随终生，永远无法消磨。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