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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未了的心愿   “这是 ...

  •   “这是言哥给各位的新年礼物,一人一份!”
      元旦当天,我让员工回公司领取海货。我不能大呼小叫,不然又会难受。所以只好喊吴晓主持大局,而我坐在一边静静看着。
      每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有眼尖的员工回头看到角落的我,不知情的她缓缓走过来:
      “许总,您怎么在这?不去那边凑凑热闹吗?”
      我别过脸,捂嘴假装咳嗽:“你领导我感冒,就不过去了。”
      后面吴晓将剩下的海货分别送给李然、小芷和希诺。
      回来的路经过墓地,尽管吴晓拦住不让我下车,怕我情绪崩溃,况且长久待在室外对伤口不宜。
      我把烟塞进他嘴里,摇头,表示不会待太久,就一根烟的时间,唠几句就折回来。
      一月的冬天依旧寒冷,屋檐垂直挂着几十条尖锐的冰锥,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寒光,贴着墙角的梅花与雪融为一体,豆大的雪花落在鬓角,鞋踩在地上咯吱响。
      我停在一块灰色石板前,伸手拂去上面堆砌的雪,又掏出手帕轻轻把陆辛脸上的水渍擦掉。
      上次带来的冰玫瑰早已化成一滩水,只剩孤零零的包装纸。水暴露在室外冻成一层薄冰,地上隐约映出我的脸。
      “宝宝,不用担心。那个叫许则言的现在过得很好,他身边有爱他的家人和朋友,他还让我跟你说他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真的——他保证。”
      “陆辛,元旦快乐。”
      “记得想许则言。”
      我眼皮发酸,嘴里涌上一股苦涩,随后忍着眼泪贴上去拥抱冰凉的石板。
      往后的日子里,公司时常能接到不错的广告排版单子,都是李然介绍的客户。因此年前公司忙的脚不沾地。吴晓怕我累着,晚上六点准时把老板赶出公司,自己留在公司奋斗。
      我怕吴晓重蹈覆辙,怕他忙的连累都不知道,经常给吴晓送夜宵,要是时间晚了吴晓会放下手里的活亲自把我送回家睡觉。
      这种关心让我不自在,我好几次提出自己能动能走不用麻烦。可每次都被吴晓搪塞回来:
      “你这伤是为我受的,我要对你负责到完全康复那天。”
      这时,只要反驳,吴晓总能发动他那张机关枪似的嘴,突突突把我击退。
      今天吴晓脸色格外难看,一脸憔悴,浑身上下都向外散发着牛马独有的班味。我有些惊奇,毕竟吴晓当我助理这么多年第一次露出这样的样子:
      “......你?”
      吴晓打了个大哈欠,吸了吸鼻子:“最近单子太多,忙。”
      “忙你不会往后推吗?非要堆一块弄逼死自己。”
      “我想报答你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我啧了一声,迈腿向前,边说边戳助理胸脯:
      “报答我的前提不是拼死拼命把自己身体搞垮,我不会因为看到你顶着黑眼圈努力工作到凌晨就感动得要命,相反我只会内疚。吴晓,你从来都不用觉得是你欠我的。既然事情过去,那就让他走。现在是法治社会,石亿妥敢干什么?杀了我?没可能,他公司那么大不会乱来。上一个把我打进医院的已经进去了,我们都没事了。”
      吴晓徒然一脸惆怅,盯着我的眼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山村的模式不同于城市那样井然有序,小路崎岖不平,这里没有水泥地,一眼望去全是淤泥小路。
      应该是昨晚下了雨,水洼遍地,微风卷进水里泛起层层涟漪。
      “我靠,哥们你老家还挺偏。导航半天愣是找不到方向。”出租车司机倚在车门边点了支烟,仰天吐烟。
      我提出后备箱的牛奶大米和保健品,抬了抬下巴指不远处的泥路:“这里路陡,一路上辛苦了。司机大哥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谢谢你,再见。”
      “ok有缘再会!”
      我挥手告别,转身朝低矮的房屋堆走。
      “您好,请问陆辛爷爷奶奶是在这一块是吗?”
      “陆辛?”村口大妈眼珠一转,像是在回忆,眼神再聚焦的时候有些疑惑,“他不是上两个月才回村置办他奶奶的葬礼吗?”
      我咽喉堵塞,那一刻吐不出任何一个音符。
      “你搞错了吧,上两个月陆辛他出差,怎么可能回来——”
      大妈插嘴:“11月14号,立冬后第一个星期。”
      ——15号我要出差,一个星期后回来。
      没人会在亲人过世后还跑去出差。
      陆辛撒谎了。
      他不是出差,而是背着我回来置办奶奶的葬礼。
      “他那天跪在他奶奶灵堂前哭晕二十几回,都是我们这群街坊邻居在照顾他。”
      胸腔难受得上下起伏,肺里的空气正一点点流失,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按了按那里,仍然有些刺痛。我压住颤抖的情绪,想开口却像被锁喉,只能挤出细微的声音:“那陆辛爷爷呢?他怎么样了?”
      “唉,老爷子更惨。”大妈靠在耳畔说,“他奶奶死的那天,来参加葬礼的小叔姑妈吵起来了,你猜他们吵什么。”
      我愣住,下一秒机械摇头。
      “他们在吵遗产分赃的事,真是乱来!老爷子都还健在,分什么遗产?一家人吵吵闹闹,最后闹得老太婆的骨灰盒都打翻了!前段时间还来闹,老爷子被当场气死,两个星期前和老太婆葬在那边的山头。”
      我脱口而出:“那遗产......”
      “噢,老爷子说那笔钱是留给陆辛娶媳妇的。但是后来......你也看新闻了,陆辛那孩子——几天后他舅舅说这笔遗产当孩子读书时的抚养费,当着他小叔姑妈的面汇入自己的银行账户了。”
      临走前我把牛奶和保健品送给大妈以表示感谢,然后提着礼品默默走在寒风中。
      我双眼无神,好像再也感觉不到痛,倒止痛药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在手心印下红痕,严重的地方已经渗出血。
      不是说乡下比城市暖和吗?为什么那么冷——好冷啊陆辛,你回来抱抱我好不好。
      路上我在一家山庄见到吃饱正用牙签剔牙,缓缓走出门的出租车司机。
      “师傅,我给你钱,麻烦再搭我一程吧。”
      陆辛家境比大多数农村家庭都穷上加穷,母亲是残疾人,没有工作能力,只能在家接点裁缝活;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在家门口种两亩不到的地;一家收入来源只有做警察的父亲。
      陆辛说奶奶对他很好,知道他喜欢花,会专门托人从山上采些野花种到菜地里。爷爷经常会给他一块钱去村头小卖部买冰棍。
      当父亲这条顶梁柱也垮掉时,这个家也一并走向深渊。
      寄住在外婆家的那段时间,陆辛说是他坠入深渊抓住的第一缕阳光,多耀眼多夺目,连晚上睡着做的梦都是甜腻的。
      他梦见自己治好了外婆的腿,两人住在大房子里,衣食无忧,每天都是快乐的。他们会坐在门前的榕树底下乘凉,会想这个季节种什么花开得最旺,会定期去父母的坟墓上唠家常,外婆会“抱怨”他们夫妻二人走得早,没享自己儿子的福。
      当然这一切只是空想,外婆没能等到那天。
      收到外婆病情恶化的那天,在学校考试的陆辛丢下手里的试卷,不顾老师的阻拦一路上冒雨边哭边喊跑到诊所——没有搞错,一个心脏不好的老人犯病不是送去医院,而是镇上的小诊所。
      陆辛浑身湿漉漉孤身一人来到诊所里,却被舅舅舅妈拦在门口,他们打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浇在陆辛单薄的身躯。
      看着侄子的狼狈样,夫妻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担心的神情,他们的脸简直比盖浇顶的雨水还冷,更让人寒心。
      舅妈巴掌落在脸上的那瞬,陆辛竟可笑的觉得温暖,温热的液体顺着脸掉落,与雨水揉进地底......
      后来陆辛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天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外婆,外婆是死是活陆辛不知道,他也没心情想。自己每天都要忍受寄人篱下的排挤,被打是家常便饭。陆辛暗暗发誓要好好读书,长大逃离这个家,然后他做到了——等他长大有能力再回去找外婆的时候,屋里早就没人了,连父母旁边的墓都没多余的石板。
      外婆就像人间蒸发,再也没人能找到她的踪迹。
      一小时后,我来到陆辛外婆家。
      惊喜的是,那间房子能清晰看到院子里有个坐轮椅,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我认得,陆辛给我看过照片,那就是他外婆。
      陆辛,有人找到你外婆了。
      许则言找到了。
      外婆现在还活着。
      别怕,我替你照顾外婆。
      我替你完成你们之间未了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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