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告别-启程 ...
-
清晨的宗门比前一日安静。
选拔结束后,外院像被重新整理过。石阶更白,线条更直,连风都像被规矩束过一样,吹到人身上没有多余的脾气。昨夜的议论声、短暂的热闹,像一层浮尘,被人一夜之间扫走。
我醒得不算早。
屋里的光已经亮起来,窗纸上透着稳定的白。父亲不在。桌上留着一封短笺,纸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铜片,像是提醒我:这不是随手写下的东西。
短笺只有几行字——
今日午后到边境执务司序点听令。
不必提前。
随身之物从简,符印、身份牌勿离身。
路上少言,多看。
字迹端正,没有多余解释。末尾没有署名,却不需要署名。
我把短笺收好,铜片也一并放进囊中。洗漱时,水面映出一张不太像“出发”的脸。平静,像是要去完成一件日常事务。
母亲在灶前。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盯着我吃东西,只把一碗热粥放在桌上,又放了几片咸菜。粥很稠,热气慢慢升起,屋子里多了一点人间该有的气味。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目光不紧,也不散,像是早就决定不问。等我放下碗,她才轻轻点头。
“下午走。”
我点头。
她把一根绳结推到我手边,绳结很旧,却打得很结实。
我没有问它有什么用,只把它收好。
出门时,巷口已经有人。
陆燃靠在石墙边,外袍随意披着,扣子没扣齐,手里捏着一枚小木牌,像是刚从谁那里领到的序牌。看见我出来,他立刻站直了,像是怕自己看起来太散慢。
“你总算出来了。”
语气轻松,眼底却有点熬夜后的红。
他把木牌举了举。
“内院文序。”
“他们给我的东西比护翼还重,一块块木牌、册子、印签,像是怕我跑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确实像会跑的。”
陆燃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别这么拆台。”
他往我身后看了看,像是在找另一个人。巷子尽头的脚步声很快出现,节奏稳得像刻出来的一样。
顾行到了。
外袍整齐,护翼扣得牢,袖口干净得没有一点褶。他站定后只是点头,没有寒暄,但那点头让人觉得——人已经齐了,事情可以开始。
我们三人并肩走出巷口。
没有约定,却自然走到一起。
走到宗门内的主路时,晨光刚好落在石阶上。一路上能看见许多新的脸——或是外院杂役,或是新入序的少年,他们的眼神里还带着昨日未散的紧张。有人看见我们,会下意识让出半步,又很快意识到没有必要。
陆燃忽然停下脚步,朝不远处的外院门口扬了扬下巴。
“昨天站那里的人,今天又换了一批。”
外院门前,有两名执事正在检查器具,动作熟练,连抬手的角度都一致。门内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背诵规条,有人反复练习礼节。
顾行没有多看,只把步伐放慢了一点,让我们还能并排。
陆燃却忍不住多讲两句。
“文序那边让我上午先去熟旧册。”
“我看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比你还规矩。”
他偏头看顾行。
顾行没有反应,只在陆燃看过来的瞬间,像是给了一个极轻的“嗯”。
陆燃又把话抛向我。
“你下午去边境。上午还要做什么?”
“等。”
“你这个答案真省事。”
陆燃嘴上抱怨,脚下却走得更慢了些。像是想把上午拉长一点,给“分别”留出一个更像样的过渡。
我们绕到一处较空的回廊。
那里能远远看见内院的轮廓,檐角压得很低,像在提醒:那里是另一层秩序。
顾行停下脚步。
“我上午也去裁录司。”
“先把序牌换了。”
陆燃嘟囔一句:“你倒是走得顺。”
顾行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像是在确认那层新外袍带来的重量。不是布料的重量,而是它代表的东西——权限、责任、被记录的方式。
陆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指套,随手抛给我。
我接住,指套冰凉。
“你去边境,风沙大。”
“别到时候回来手都裂了,还要装没事。”
我把指套收进囊里。
陆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更重的话,又把它咽了回去。
顾行的目光落在我肩上的行囊。
“东西不必多。”
“那边不缺物件,缺的是规矩。”
陆燃立刻接话:“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骂人。”
顾行看向他,停顿片刻。
“不是骂。”
“是提醒。”
他转向我。
“路上多看。”
我点头。
这句提醒与父亲短笺上的话重合,像是某种一致的判断:边界那里,真正重要的不是力量,而是眼睛能不能分清什么在崩,什么还勉强立着。
回廊尽头,晨钟响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足够让人意识到:上午正在被推进到该结束的位置。
陆燃抬头,忽然笑了一下。
“我在文序那边,应该挺安全。”
“你们俩,一个去裁录司,一个去边境执务司……”
“看起来就像我被留在屋里抄字,你们出去挨风。”
顾行没有笑,只把视线移开。
陆燃却自顾自地把那句笑话说完,像是在替我们把气氛撑住。
走到分岔口时,路终于要分开了。
一条通向内院文序,一条通向裁录司,一条则通向我回家的方向——下午的序点在宗门边缘,过早过去没有意义。
陆燃站在路口,抬手挥了挥。
动作比平时大一点,像是怕我们看不见。
顾行只是点头。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方向不同,却都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处,等脚步声彻底远去。
这一刻并不悲伤。
只是清楚。
就像昨天外院的分流一样——不是情绪把人分开,而是时间表与序列把人拉走。
我回家等到午后。
阳光从窗纸上移动,像一根缓慢的指针。母亲没有催促,只在我整理行囊时,把一只小布袋放进我手里,里面是干粮与少量药粉。
没有多余叮嘱。
叮嘱在这种时候只会显得无力。
午后,我按短笺上的时辰到达序点。
边境执务司的院落靠近宗门边缘,位置不显眼,却不荒。院门不大,门匾上的字不新也不旧,像是长期处在一种“必须存在,但无需被频繁提起”的状态。
院内已经站着几个人。
衣着统一,神情不同。有人看起来刚成年,眉眼还带着外院少年特有的锋利;也有人脸上已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像是曾经在外走过一段。
执事点名。
念到名字的人上前一步,递出身份牌,领取序牌与随行符印。过程简短,没有欢迎,也没有解释。
轮到我时,执事的目光在我身份牌上停了一瞬,随后盖下印记,把一块细长的木牌递给我。
木牌很轻,纹理粗糙,却像是某种新的证明。
院内的门再次打开,一名小领执事走出来。
他年纪不大,眼神却很稳。外袍袖口缝着一条暗线标记,代表执务司的序阶。
他站定后,没有绕弯。
“边境执务司,不养闲人。”
这句话落下,院内更安静了些。
“你们来这里,不是来修行进境的。”
“修行当然重要,但这里更重要的是——把事办完。”
他抬手指向院落深处。
“边境的事情分三类。”
“人、地、规。”
“人,指边境各族、游散部落、往来商队。”
“地,指界碑、巡道、荒地、旧战场。”
“规,指宗门律令在边境的执行方式。”
他停了一下。
“在宗门,规矩写在册子里。”
“在边境,规矩写在人的选择里。”
没有人出声。
小领执事继续:
“你们会跟随执务行队。”
“先学记录,再学联络。”
“必要时,会参与调处。”
他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目光不重,却像能把人按在原地。
“别把边境想得太浪漫。”
“那里没有宗门的石阶,也没有外院的熏香。”
“有时候,一天里唯一的秩序,就是你腰间那块序牌还没丢。”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恐吓,也没有鼓励。
只把话收回到最实际的部分。
“启程。”
“传送阵已开。”
传送阵设在院落深处。
阵台不高,却很宽,刻纹密集而古旧,像是被反复启用过无数次。阵旁有人检查符印,有人往阵心放置灵石,动作熟练,像是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
我站在阵外,听见灵石轻微的碰撞声。
那声音很小,却让我意识到:这不是一次象征性的出发,而是真正要把人送到很远的地方。
小领执事示意我们依次入阵。
脚踏上阵台时,足下的纹路微微发热。光线从刻纹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漫上来,绕过脚踝,沿着小腿缓慢攀升。
那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没有。
呼吸只是呼吸,不会改变阵法启动。
下一瞬,光收拢。
脚下的实感消失,又在下一刻重新落回。
风迎面扑来。
不是宗门里那种被驯顺的风,而是毫无遮拦的气流,夹着尘土与干燥的气味,像是直接从荒地深处吹出来的。
我睁开眼。
阵台另一侧的天空很高,却显得空。地面不平整,碎石与沙砾交错。远处的地形起伏混乱,没有明显道路,像是世界在这里没有被好好修整过。
一块残破的界碑立在不远处。
符纹已经模糊,仍在勉强运转,发出极弱的光。界碑周围的地面有被压过的痕迹,却看不出车辙或脚印的规律。
像是很多人来过。
又像是所有痕迹都被风迅速抹去。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很快闭嘴。
小领执事站在阵台前,目光扫过四周。
“边界。”
两个字被说得极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们眼里看到的,是真实。”
“但别急着下结论。”
他走到界碑旁,抬手摸了摸那模糊的符纹。
“这里的秩序,比你们习惯的少。”
“不是因为没人想要秩序。”
“是因为秩序走到这里,会变得很慢。”
风从荒地上滚过,带起砂砾细响。
没有树叶,没有水声,只有沙粒与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持续而单调。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黑色的残影——像是废弃的岗亭,或断裂的木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我站在阵台边缘,第一次真正看见“无序”的样子。
它不是混乱的人群,也不是突发的暴力。
它是一种长期无人修补后的荒芜。
该有的道路没有了,该立的界碑残了,该被维护的符纹变得模糊。世界在这里不是崩塌,而是被放任着慢慢松动。
我把行囊往肩上提了提,迈出阵台。
脚下的土地很硬,却没有回音。
像是在提醒我——
从这里开始,脚步不会再被任何熟悉的规矩接住。
小领执事在前方抬手示意。
“跟上。”
我们沿着碎石地走向远处的临时驻点。
风很大,带着沙粒打在外袍上。每走一步,衣摆都会被拉扯一下,像是某种持续的阻力。
我回头看了一眼。
传送阵仍然亮着,但光线已经开始收敛,像是随时会关闭。宗门的方向不在视野里,只有荒地、界碑、以及越来越空的天空。
我收回目光。
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