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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子山的蓝色眼泪 ...

  •   离开理塘的那个早晨,天空是洗过的青瓷色。陆凛检查车况的时间比平时长,江墨注意到他反复测试刹车和胎压,眉间有轻微的褶皱。

      “路况不好?”江墨问。

      “兔儿山那边昨晚上可能有雪。”陆凛合上引擎盖,手上沾着机油,“十月下旬,理塘往稻城走,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天气说变就变。”

      陈屿和许燃的车跟在他们后面。许燃的高反症状已经基本消失,但陈屿坚持让他坐在后座,还准备了便携氧气瓶放在手边。早餐时江墨看到,许燃没有拒绝这些安排——这或许是个好迹象。

      两辆车前一后驶出理塘县城。毛垭大草原在晨光中铺展,金色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成群的牦牛像黑色的棋子散落其间,偶尔能看见牧人骑摩托车的身影,传统的放牧方式与现代交通工具奇异地结合在一起。

      “理塘到稻城,两百多公里,要开五六个小时。”陆凛说,“但中间会经过海子山,那里有青藏高原最大的古冰川遗迹。值得停下来看看。”

      “海子山...是很多湖泊的意思?”江墨记得在攻略上看过这个名字。

      “对。藏语叫‘措尼巴’,意思是有一千个海子的山。”陆凛调整了下后视镜,“但实际上大小湖泊有一千一百多个。冰川退缩后留下的冰蚀湖,在高原上像撒了一地碎镜子。”

      车子开始爬坡,海拔计的数字持续攀升。江墨感到耳朵有压迫感,做了几个吞咽动作。陆凛从储物格里拿出薄荷糖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

      “过了这个垭口,就是海子山了。”陆凛说,“景色会很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当车子翻过垭口,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江墨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片广袤的、荒凉得近乎外星的地貌——起伏的山丘上布满黑色、褐色的巨石,大大小小的湖泊镶嵌其间,湖水呈现出从乳白到深蓝的各种颜色。没有树木,只有低矮的苔原植物贴地生长。天空低垂,云影在石海和湖面上快速移动。

      “这就是...古冰川遗迹?”江墨的声音很轻。

      “嗯。第四纪冰川留下的。”陆凛将车停在观景台,“这些石头叫冰川漂砾,是冰川搬运来的。湖是冰蚀湖,水大多来自融雪和降水。”

      他们下车。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江墨裹紧冲锋衣,走向观景台边缘。从这个高度俯瞰,那些湖泊真的像眼泪——蓝色的眼泪,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陈屿和许燃也下了车。许燃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亮着。

      “这地方...太有冲击力了。”许燃拿出相机,“我想写一篇关于地质变迁的文章。这么宏大的时间尺度,人类的历史在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陈屿已经开始拍摄。他换上了广角镜头,试图捕捉这种辽阔感。

      江墨打开画具箱,但面对这样的景象,他有些不知所措。太大了,太复杂了。该从何画起?

      “不必画全景。”陆凛走到他身边,“选一个湖,一块石头,一个局部。有时候细节更能表现整体。”

      江墨想了想,选择了最近的一个小湖。湖水是奇异的乳蓝色,像稀释过的牛奶混合了靛青。湖边有几块黑色的巨石,形状嶙峋。他支起画架,开始调色。

      这种蓝色很难调。江墨试了几次都不满意——不是太亮就是太暗,缺少那种半透明的质感。

      “试试加一点群青,一点点钛白,然后...”陆凛顿了顿,“加一点点土黄。很少的量,会让蓝色有沉淀感。”

      江墨照做了。果然,调出的颜色接近湖水的质感。他有些惊讶地看向陆凛。

      “我父亲教我的。”陆凛简单解释,“他是地质学家,但喜欢画画。他说,自然界的颜色从来不是纯色,总混合着其他东西。就像这些湖水,蓝色来自矿物质反射,白色来自悬浮的冰碛物。”

      江墨开始作画。他先铺了湖水的底色,然后处理石头的暗部。这里的石头不像其他地方的石头的青灰色,而是接近黑色,表面有风化的纹理。

      风越来越大,画布被吹得摇晃。陆凛从车里拿来防风绳,帮江墨固定画架。他的手碰到江墨的手,短暂的一瞬,体温传递。江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他说。

      “专心画画。”陆凛退开一步,但没走远。

      江墨继续。他画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地捕捉眼前的景象。这种荒凉的美有种残酷的诗意——生命在这里艰难存在,但依然存在。苔藓在石缝中生长,偶尔有飞鸟掠过湖面,留下转瞬即逝的倒影。

      一个多小时后,他完成了这幅小画。不是完整的作品,但抓住了那种感觉——孤独的,永恒的,蓝色的。

      “可以看看吗?”许燃走过来。

      江墨侧身让他看。许燃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画出了这里的...寂静。不是安静的静,是那种宏大的、让人渺小的寂静。”

      “谢谢。”江墨说。这评价很准。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另一辆车开进了观景台。是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下来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女孩拿着画板,显然也是画画的。

      “这里太美了!”女孩兴奋地说,她的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爸,妈,我要在这里画!”

      中年夫妇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支持地点头。女孩支起画架,动作熟练。江墨注意到她的调色盘上也有大量的蓝色。

      也许是同行间的默契,江墨走过去打招呼:“你好,也是来采风的?”

      女孩转过头,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是啊!我是美院的学生,大三。你是...?”

      “江墨,也是美院的,研究生。”

      “哇,学长!”女孩更兴奋了,“我叫林小雨。这是我爸妈,陪我出来采风。”

      林父林母走过来,客气地打招呼。聊天中江墨得知,他们从云南过来,打算走川西小环线。林小雨学的是水彩,特别喜欢高原的湖泊。

      “你的画很棒。”林小雨看到江墨未干的画,“油画的质感真好。我用水彩总是控制不好水分,高原太干了。”

      “可以试试加延缓剂。”江墨建议,“我也带了一些,如果你需要的话。”

      “真的吗?太好了!”

      陆凛走过来,对江墨说:“我们该走了,还要赶路。”

      林小雨有些失望:“你们要去哪里?”

      “稻城亚丁。”

      “我们也是!也许还能碰到。”林小雨很乐观。

      道别后,两辆车继续上路。江墨从后视镜看到,林小雨已经在专心地画画,她的父母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安静地陪着。

      “年轻真好。”陆凛忽然说。

      “你也不老。”江墨脱口而出,然后有点后悔。

      陆凛笑了:“三十三,不算年轻了。不过在山里,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经验和判断力。”

      车子在海子山的巨石阵中穿行。道路起伏,有些路段是碎石路,颠簸得厉害。江墨看着窗外掠过的湖泊,每个湖的颜色都略有不同——有的偏绿,有的偏蓝,有的几乎是白色。

      “为什么颜色不一样?”他问。

      “水深、矿物质含量、悬浮物、光线角度...很多因素。”陆凛说,“就像人,看起来都是人,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

      这个比喻让江墨想起昨天画的那些肖像。确实,每张脸都是一个世界,每个湖也是。

      开了大约一小时,陆凛突然减速,眉头皱起。

      “怎么了?”

      “车有点不对劲。”陆凛把车靠边停下,“你们在车上等,我下去看看。”

      陈屿的车也跟着停下。陆凛打开引擎盖检查,江墨也下了车。高原的风呼啸而过,吹得人站立不稳。

      “应该是油路问题。”陆凛检查后说,“可能油品不好,或者滤清器有点堵。不算严重,但得处理一下。”

      “能修吗?”陈屿问。

      “我试试。车上有工具和备用零件。”陆凛从后备箱拿出工具箱,“可能需要一两个小时。你们可以附近转转,但不要走远,这里容易迷路。”

      许燃状态还不是很好,留在车上休息。陈屿陪着他。江墨决定留下来看陆凛修车——部分出于好奇,部分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理由。

      陆凛修车的动作很熟练。他躺到车底下,只露出小腿和脚。江墨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你学过修车?”江墨问。

      “自学。在山里跑,必须会点基础维修。”陆凛的声音从车底下传来,有点闷,“有一次在阿里无人区,车坏了,等了两天才有人经过。从那以后,我就学着自己修。”

      “很辛苦吧。”

      “习惯了。”陆凛停顿了一下,“其实修车和做其他事一样,了解原理,耐心,一步步来。有时候问题看起来很大,拆开看,可能只是个小零件坏了。”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江墨想起自己的那些困惑——关于艺术,关于未来,关于感情。也许真的像陆凛说的,拆开看,并没有那么复杂。

      陆凛从车底下滑出来,脸上手上都是油污。他坐起身,用干净的布擦手。

      “问题不大,油滤有点堵,清理一下就好。但需要时间。”

      “我帮你递工具?”江墨提议。

      陆凛看了看他,点头:“好。”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江墨成了陆凛的助手。递扳手,拿零件,扶着某个部件。他不懂机械,但能看懂陆凛的专注——那种全神贯注解决一个问题时的状态,和他画画时很像。

      “好了。”陆凛最后拧紧一个螺丝,“试试看。”

      车子发动,引擎声平稳了。陆凛松了口气,江墨也松了口气。

      “谢谢你帮忙。”陆凛说。

      “我没做什么。”江墨说。但他的手上也沾了油污,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满足感——参与了,贡献了,不只是旁观。

      他们用随车带的湿巾擦手。陆凛的手上有好几道旧伤痕,还有老茧。江墨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疤。

      “这个疤怎么来的?”江墨问。

      陆凛看了一眼:“登山时被冰镐划的。很多年了。”

      “疼吗当时?”

      “疼,但顾不上。在山上,小伤不算什么,只要还能动就得继续。”陆凛收起工具,“在自然面前,人很脆弱,但也很坚韧。”

      收拾妥当后,他们重新上路。因为修车耽误了时间,到达兔儿山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兔儿山确实像一只兔子的耳朵——两座尖锐的山峰并立,岩石裸露,积雪斑驳。观景台上已经有不少游客,长枪短炮地拍摄。

      “这里海拔4696米。”陆凛停车时说,“动作慢点。”

      江墨下了车,立刻感觉到空气的稀薄。呼吸需要用力,心跳明显加速。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适应。

      兔儿山的景色与海子山完全不同——这里是典型的高山冰川地貌,陡峭,锋利,充满力量感。风极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几乎要把人吹倒。

      陈屿和许燃也下了车,但许燃只待了几分钟就回到车上——他的高反又有点加重。陈屿陪他回去,留下陆凛和江墨。

      “想画吗?”陆凛问。

      江墨看着那陡峭的山峰,摇摇头:“画不出来。太...锋利了。我还没有能表现这种锋利的语言。”

      “那就记住感觉。”陆凛说,“有时候不一定要画下来,感受过就够了。”

      他们在观景台站了十几分钟。江墨看着那些远道而来的游客,兴奋地拍照,摆姿势,然后匆匆离开。很多人只是打卡,很少人真正在看,在感受。

      “你觉得他们看到了什么?”江墨问。

      “看到他们想看到的。”陆凛说,“对于很多人来说,旅行就是收集地标。看到了,拍到了,就满足了。”

      “那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时间。冰川雕刻山体的时间,风侵蚀岩石的时间,生命适应极端环境的时间。所有的东西都在时间里变化,只是快慢不同。”

      这话很深。江墨思考着,试图理解。作为画家,他习惯于捕捉瞬间,但陆凛看到的是漫长的过程。这种视角的差异很有意思。

      回到车上,继续向稻城方向行驶。海拔逐渐下降,植被开始变化,出现了灌木和零星的树木。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到达桑堆乡,距离稻城县城还有十几公里。

      “红草地!”许燃突然指着窗外喊。

      那是一片令人震撼的红色——河滩上,一种叫“水蓼”的植物在秋天变成鲜红色,密集地生长,像一片燃烧的火焰。背景是金色的杨树,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色彩对比强烈得像一幅饱和度调到最大的油画。

      “这是桑堆红草地,只有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能看到。”陆凛停车,“要下去看看吗?”

      当然要。所有人都下了车,包括状态不佳的许燃。眼前的景象确实值得忍受高反。

      江墨立刻支起画架。这种红色太难得了——不是颜料管里的任何一种红,而是带着生命力的、有层次的红。他调色时格外小心,尝试了几种红色混合:朱红,深红,一点橘红,再加一点点蓝让它沉下来。

      林小雨一家的车也到了。女孩兴奋地跑过来:“江墨学长!你也在这里画!”

      “是啊,这红色太美了。”

      “我可以看你画吗?就一会儿,不打扰你。”林小雨眼睛亮晶晶的。

      江墨同意了。林小雨安静地站在旁边看,偶尔问一两个技术问题。她的父母在不远处拍照,笑容满面。

      陆凛走过来,看到这场面,停住了脚步。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江墨画了大约半小时,完成了红草地的主体部分。林小雨赞叹不已:“学长你调色真准!我回去也要试试油画。”

      “水彩有它独特的美。”江墨说,“媒介不同,表达方式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你说得对。”林小雨点头,“对了,你们晚上住哪里?我们要去稻城县城。”

      “我们也去县城,应该会住同一家客栈。”陆凛这时走过来,语气平静。

      “太好了!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吗?”林小雨很热情。

      陆凛看了看江墨,江墨点点头。“好。”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稻城县城。这座小城比理塘更商业化,到处是客栈、餐馆、纪念品店。陆凛预订的客栈在城边,安静一些。林小雨一家也住了进来。

      晚饭时,八个人围坐一桌。林父是中学老师,林母是医生,都很健谈。林小雨更是活跃,讲了许多学画中的趣事。气氛很好,连许燃的精神都好了很多。

      “你们接下来去亚丁吗?”林父问。

      “对,明天去。”陆凛说,“计划在亚丁待三天,慢慢玩。”

      “我们也是!”林小雨高兴地说,“也许可以一起走?”

      陆凛这次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江墨。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陈屿的眼睛,江墨注意到陈屿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情况吧。”陆凛最终说,“亚丁景区大,路线多,不一定能碰到。”

      晚饭后,江墨和陆凛在客栈院子里散步。稻城的夜空也很清澈,但光污染比理塘重一些,星星没有那么密集。

      “林小雨很崇拜你。”陆凛突然说。

      “她只是对学长自然的尊敬。”江墨说,“而且她很有天赋,水彩画得不错。”

      “嗯。”陆凛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江墨问:“明天怎么安排?”

      “早上七点出发,开车到香格里拉镇,然后换景区大巴进亚丁。”陆凛说,“亚丁有三座神山: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还有三个海子:珍珠海、五色海、牛奶海。海拔都很高,最高有四千七。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会的。”

      “还有...”陆凛顿了顿,“亚丁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圣地。美,但也商业化。你要找到自己的角度,不要被别人的期待影响。”

      这话像是对江墨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江墨点点头,表示理解。

      回到房间,江墨整理画具。他发现蓝色颜料用得最快,尤其是群青和钴蓝。这趟旅程,确实成了蓝色的旅程。

      陆凛在检查明天的装备,补充氧气瓶、药品、高能量食品。他的专业和细致让江墨感到安心,也感到某种复杂的情绪——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很好,但他不想成为负担。

      “陆凛,”江墨说,“明天我可以自己背画具。你不用帮我。”

      陆凛抬起头:“高海拔负重很消耗体力。”

      “我知道。但我想自己承担。我不能一直依赖你。”

      陆凛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理解。“好。但如果有需要,随时说。这不是依赖,是合作。”

      “合作。”江墨重复这个词,喜欢它的平等性。

      睡觉前,江墨收到林小雨发来的微信:“学长,明天一起坐车进景区吗?”

      他想了想,回复:“我们向导有安排,看情况吧。景区里应该能碰到。”

      “好的!晚安学长!”

      放下手机,江墨看着天花板。旅程进行到第十八天,他认识了许多人:卓玛,桑吉奶奶,多吉次仁,格桑,现在又有林小雨一家。每个人都是一扇窗,让他看到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生活。

      而陆凛...江墨侧头看向另一张床。陆凛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柔和。这个沉默、专业、内心丰富的男人,像一座山一样稳定,又如云一样难以捉摸。

      江墨想起许燃的话:“顺其自然”。也许真的应该这样。不强求,不定义,只是让感觉自然生长。

      他闭上眼睛,在稻城的夜晚里,做了一个关于蓝色的梦。梦里,他在一片蓝色的湖面上行走,每一步都激起涟漪。湖底沉着星星,天空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有个人在湖的对岸等他,但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

      第二天早上,江墨在晨光中醒来。新的一天,新的路程。

      亚丁,最后的香格里拉,在等待着他。而这段旅程,这段蓝色的季节,还在继续书写它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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