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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理塘的高与低 ...

  •   理塘的清晨来得猝不及防。

      江墨是在头痛中醒来的。那是一种钝痛,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颈,伴随着轻微的恶心。他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不是新都桥客栈的木梁,而是白色的石膏板。意识缓慢回笼:昨天下午他们离开新都桥,开了四小时车,翻越了海拔4718米的卡子拉山,晚上抵达了理塘。

      “世界高城”,海拔4014米。这个数字现在以最直接的方式提醒着江墨它的存在。

      他坐起身,动作缓慢得像在黏稠的液体中移动。房间里很安静,另一张床上被子叠得整齐——陆凛又早起了。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但东方已经开始泛白。

      江墨慢慢下床,走到窗边。理塘的清晨冷冽,街道上已经有行人,穿着厚重的藏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远处是开阔的毛垭大草原,十月中旬的草原一片金黄,晨雾像白色的河流在草原上流淌。

      敲门声响起,很轻。

      “请进。”

      陆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痛。”江墨实话实说。

      “正常反应。”陆凛递过一个杯子,“葡萄糖水,慢慢喝。今天少活动,适应一下。”

      水温刚好,甜得恰到好处。江墨小口啜饮,感觉那股恶心感稍微缓解。

      “你好像没事?”他问。

      “习惯了。”陆凛在椅子上坐下,“我第一次来理塘时,反应比你严重,吐了一天。后来来得多了,身体就适应了。”

      江墨注意到陆凛眼下的阴影。“你没睡好?”

      “睡得浅。高海拔会影响睡眠质量。”陆凛站起身,“你再休息会儿,早餐我让送到房间。陈屿和许燃在楼下,他们反应也不小。”

      “我想下去。”江墨说,“躺着更难受。”

      陆凛看了他几秒,点点头。“那就慢慢来。我在楼下等你。”

      洗漱时,江墨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高原反应确实不饶人。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楼下餐厅里,陈屿和许燃已经在了。两人看起来都不太好,许燃尤其严重,趴在桌子上,脸色发青。

      “他昨晚几乎没睡。”陈屿担忧地说,“头痛,呼吸困难。我建议他去医院吸氧,他不肯。”

      “去医院丢人。”许燃的声音从手臂间传来,“我没事,缓缓就好。”

      陆凛检查了许燃的情况:“嘴唇发紫,指甲也发紫,这是缺氧的表现。必须吸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最终许燃被说服,陈屿陪他去了附近的卫生院。江墨和陆凛留在客栈吃早餐。

      早餐是简单的稀饭和馒头。江墨没什么胃口,但陆凛坚持让他吃些东西。“空腹会加重高反。”

      “你不担心他们?”江墨问。

      “担心,但陈屿会照顾好许燃。”陆凛说,“他们两个,一个强硬,一个固执,但关键时刻知道轻重。”

      “他们在一起七年,默契应该很好。”

      “默契好不代表没矛盾。”陆凛放下筷子,“有时候太了解对方,反而会把问题放大。”

      江墨想起自己那段两年的恋情。确实,了解不总是带来理解,有时会带来更多的期待,更多的失望。

      吃完早餐,陆凛提议去街上走走。“慢慢走,不要快。理塘县城不大,适合散步适应海拔。”

      理塘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藏式风格的建筑,墙上绘着彩色图案。行人不多,节奏缓慢。十月中旬,游客已经减少,更多的是本地居民。

      他们走到仁康古街,这条老街保留着传统的藏式建筑,石板路,木结构的房屋,窗台上摆放着鲜花。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理塘在藏语里叫‘勒通’,意思是‘平坦如铜镜的草原’。”陆凛边走边说,“这里是七世□□喇嘛格桑嘉措的出生地,也是许多高僧大德的故乡。”

      “仓央嘉措的诗里提到过理塘。”江墨说。

      “对,‘白鹤啊,请借我一双翅膀,不去远处飞,只到理塘就回’。”陆凛背诵道,声音很轻,“很多人因为这首诗来到理塘。”

      江墨有些惊讶:“你读仓央嘉措?”

      “我父亲喜欢。他常说,仓央嘉措的诗里有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爱。”陆凛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雪山的方向,“理塘不只是地理上的高处,也是精神上的高处。”

      他们继续走。街道两旁有小店,卖藏族工艺品、唐卡、香料。江墨在一家店前停下,橱窗里展示着银饰,让他想起桑吉奶奶给的手镯。

      “想进去看看?”陆凛问。

      店里很暗,弥漫着藏香的味道。店主是个中年藏族女人,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们进来,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

      江墨看着那些银饰,大多是传统的藏式风格,粗犷,有分量。其中一对耳环上雕刻着和桑吉奶奶手镯相似的图案。

      “这是吉祥八宝的图案。”陆凛指给江墨看,“□□,宝伞,宝瓶...每个都有象征意义。”

      店主听到他们的对话,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你们懂藏文化?”

      “懂一点。”陆凛用藏语回答了什么,店主笑了。

      “他说什么?”江墨问。

      “我说我父亲研究过藏族文化,教过我一些。”陆凛翻译,“店主说她很少遇到懂这些的游客。”

      店主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样式简单,但工艺精细。“这个,是老的。我奶奶的。”

      江墨小心地接过。戒指内侧刻着藏文。

      “上面写的什么?”他问。

      “‘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的意思。”陆凛说。

      店主又说了几句藏语。陆凛听了,表情变得柔和。

      “她说,这枚戒指她一般不卖,但看我们尊重她的文化,愿意让给我们。价格不高,算是缘分。”

      江墨犹豫了。他不是爱买纪念品的人,但这枚戒指有种朴素的美感。而且,店主说的“缘分”打动了他。

      “我买。”他说。

      店主用纸小心地包好戒指,递给江墨。付钱时,她坚持只收很少的钱。“东西要给懂它的人。”

      离开小店,江墨把戒指放进口袋。“谢谢你的翻译。”

      “不客气。”陆凛说,“她看出你是真的欣赏,不是猎奇。”

      “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神。游客看这些东西,要么是好奇,要么是估价。你是真的在看它们的美。”陆凛顿了顿,“就像你看风景的眼神。”

      这话说得自然,但江墨心里泛起涟漪。陆凛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走到长青春科尔寺附近时,陈屿打来电话。许燃吸了氧,感觉好多了,但要再观察一会儿。他们中午回客栈汇合。

      “科尔寺是康区最古老的黄教寺庙之一,有四百多年历史。”陆凛指着山腰上的建筑群,“想进去看看吗?但要爬一段台阶,你行吗?”

      “试试。”江墨说。

      台阶确实很长,他们爬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但江墨坚持要上去。爬到一半时,他回头俯瞰理塘县城——房屋散落在草原上,像被随意撒落的棋子,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角度...”他喘着气说。

      “值得,对吧?”陆凛也在喘,但脸上有笑容。

      终于到达寺庙前,江墨几乎站不稳。陆凛扶了他一把,手臂有力而稳定。

      “慢慢呼吸,不要急。”

      寺庙前有转经筒,几个老人在虔诚地转经。他们进入主殿,内部空间高大幽暗,酥油灯的火光在佛像前跳跃。空气中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味道,浓郁而神圣。

      墙壁上绘满壁画,颜色鲜艳,描绘着佛教故事和护法神。江墨仰头看着,虽然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庄严和美感。

      “想画吗?”陆凛轻声问。

      “想,但可能画不好。”江墨说,“这种美太复杂了。”

      “你可以画感受,而不是细节。”

      江墨想了想,拿出随身的小速写本和炭笔。他迅速勾勒出空间的氛围——高大的柱子,微弱的光线,虔诚的身影。不是精细的写生,而是捕捉那种感觉。

      画完后,他把本子递给陆凛看。陆凛仔细看了很久。

      “你画出了这里的‘气息’。”最后他说,“不只是形,还有神。”

      这是很高的评价。江墨收好本子,两人安静地走出寺庙,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阳光温暖,风很轻。

      “你信佛吗?”江墨问。

      陆凛想了想:“我相信这片土地上的智慧和慈悲。至于形式...不重要。”

      “你父亲呢?他信吗?”

      “他不信具体的宗教,但尊重所有的信仰。”陆凛望向远方,“他说过,在山里待久了,就会明白人类有多渺小,自然有多伟大。这种认识本身就是一种信仰。”

      江墨思考着这些话。他想起自己作画时的状态——忘记自我,完全投入。那种时刻,他也感受到某种超越个人的东西,也许那就是陆凛说的“信仰”。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问。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固执,认真,有点严肃。但面对自然时,他会变得很柔软。我记得小时候,他带我去山里,会花一下午看一朵花的开放,或者一块石头的纹理。他说,每个细节都是大故事的一部分。”

      “他对你的影响很大。”

      “嗯。虽然他走得太早。”陆凛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墨听出了底下的情绪,“我很多选择,都是想延续他的路。不是出于义务,而是...认同。”

      江墨想起自己选择画画,也是因为母亲的影响。但不是延续,而是对抗——母亲是中学美术老师,希望他走更“稳定”的路,但他选择了纯艺术。这种复杂的情感,他很少对人说。

      “你母亲支持你画画吗?”陆凛突然问,像读到了他的心思。

      “支持,但不理解。”江墨说,“她希望我当老师,或者去设计公司。纯艺术...太不确定了。”

      “但她还是支持你。”

      “嗯。她说,至少我是在做喜欢的事。”江墨顿了顿,“但我有时候会怀疑,这种喜欢能持续多久。面对现实压力时,喜欢能撑多久。”

      陆凛转头看着他。“你今天画的那幅新都桥,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当你创作出那样的作品时,喜欢就变成了更深刻的东西——使命,或者说,存在的意义。”

      江墨愣住了。他没想到陆凛会这么说,也没想到自己的画能被赋予这样的意义。

      “谢谢你。”他轻声说。

      “不客气。”陆凛站起身,“该回去了,许燃他们应该到客栈了。”

      下山的路上,江墨走得很慢。不只是因为高反,也因为他在消化刚才的对话。陆凛很少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这些话像一扇窗,让江墨看到了他内心的一角。

      回到客栈,许燃果然已经回来了,脸色好多了,正坐在餐厅喝茶。陈屿在旁边,神情放松了些。

      “医生说就是急性高原反应,吸了氧就好多了。”陈屿说,“但建议今天不要活动,好好休息。”

      “我没那么脆弱。”许燃抗议,但声音虚弱。

      “听医生的。”陆凛说,“今天就在客栈休息。理塘可以多待一天,不着急。”

      午饭时,许燃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汤。陈屿耐心地劝他吃点东西,语气温柔但坚持。江墨看着他们的互动,那种关心是真实的,即使有矛盾,底层的感情还在。

      饭后,江墨回房间休息。头痛有所缓解,但疲惫感仍在。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口袋里的那枚银戒指。

      他拿出来,在光线下仔细看。银质已经氧化发黑,但刻痕依然清晰。“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简单的祝福,但在这片高海拔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珍贵。

      敲门声响起,陆凛端着一杯热水进来。“喝点水,补充水分。”

      “谢谢。”江墨坐起身,接过水杯。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戒指。“你觉得我应该戴吗?”

      陆凛看了看戒指:“戴不戴是你的自由。但藏族传统里,银饰有保护的意义。”

      “那你会戴桑吉奶奶给的镯子吗?”

      问题很直接。陆凛沉默了几秒:“也许会,等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陆凛在床边坐下,姿势放松但不随意。“当我不再觉得那是负担的时候。现在,它还是...太重了。”

      江墨明白了。那手镯承载着父亲的故事,桑吉奶奶的期望,还有某种责任。太沉重了,不能轻易戴上。

      “我懂。”他说,“就像我有时候不敢画太重要的主题,怕画不好,辜负了它。”

      “但你画了。”陆凛说,“而且画得很好。”

      下午,江墨在房间里整理之前的画。陆凛在另一张床上工作,处理视频素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触声和键盘声。

      江墨翻到在新都桥画的那幅。确实如陆凛所说,那幅画里有种特别的东西——不只是技巧,还有情感,有理解。他看着画中的杨树林,金色的叶子,朦胧的远山。那是他看到的新都桥,也是他心中的新都桥。

      “陆凛,”他突然说,“我想画理塘。但不是风景,是人。”

      陆凛抬起头。“什么样的人?”

      “在这里生活的人。老人,孩子,牧民,僧人...我想画他们的肖像,捕捉他们脸上的故事。”

      “很好的想法。”陆凛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他们的同意。”

      “我知道。我愿意等,愿意问。”

      陆凛想了想:“明天我可以带你去认识一些人,如果你身体没问题的话。”

      “应该没问题。”江墨说,“今天休息一天,明天会好很多。”

      傍晚,江墨感觉好多了。他和陆凛到客栈院子里散步。夕阳下的理塘很美,天空是渐变的橙色和紫色,草原被染成金红色。

      陈屿和许燃也在院子里,坐在长椅上。许燃看起来精神多了,正在看一本关于藏族历史的书。

      “感觉怎么样?”江墨问。

      “好多了。”许燃合上书,“陈屿说得对,该休息就得休息。我以前太逞强了。”

      “认识到这点就好。”陈屿温和地说。

      四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变化。远处,有牧人赶着牦牛回家,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想写一篇关于高原反应的文章。”许燃突然说,“不是攻略,而是感受。那种身体与环境的对抗,还有适应过程中的心理变化。”

      “你可以采访我。”江墨说,“我今天深有体会。”

      “还有我。”陈屿说,“摄影师在高原上的挣扎——想拍好照片,但身体不允许。”

      陆凛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我可以提供一些专业角度。高海拔环境下人体的生理变化,还有应对策略。”

      他们就这样讨论起来,像一个小型的创作会议。江墨发现,虽然四个人背景不同,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表达这片土地。这种多样性很有意思,也很有价值。

      晚饭后,许燃和江墨在房间里继续聊天。陈屿和陆凛在楼下和张姐商量明天的行程。

      “江墨,”许燃靠在床头,“你觉得感情最重要的是什么?”

      问题很突然。江墨想了想:“诚实?理解?我不知道。”

      “我和陈屿最近在讨论这个。”许燃说,“七年了,我们太熟悉对方,但有时候这种熟悉会成为问题。你知道对方会怎么反应,知道怎么避开雷区,但也可能因此不再深入。”

      “因为害怕冲突?”

      “也许。但冲突有时是必要的。”许燃叹了口气,“这次旅行,我们约定要诚实地面对问题。但真做起来很难。就像今天,我想逞强继续行程,他坚持要我去医院。我生气,但知道他是对的。这种复杂的感受...”

      江墨想起自己和前男友。他们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明明知道对方是对的,但就是不愿承认。自尊,固执,还有对失去控制的恐惧。

      “你们还相爱吗?”他问。

      许燃沉默了很长时间。“爱,但爱的方式需要调整。就像高原反应,身体需要时间适应新的海拔。感情也需要时间适应新的阶段。”

      这话说得很透彻。江墨想起陆凛说的“七年是个坎”,确实如此。

      “你呢?”许燃反问,“你和陆凛...”

      “我们只是向导和客人。”江墨迅速说,但说完就觉得太刻意。

      许燃笑了:“现在也许是。但感情这东西,说不准的。我和陈屿也是从陌生人开始的。”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许燃认真地说,“江墨,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某种连接。不是普通的向导和客人。当然,我不是说要怎么样,只是...顺其自然吧。”

      江墨不知该说什么。他确实对陆凛有特殊的感觉,但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确定陆凛怎么想。

      陈屿和陆凛回来了,谈话中断。四人互道晚安,各自休息。

      躺在床上,江墨久久不能入睡。他想着许燃的话,想着陆凛,想着这段旅程。如果只是向导和客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深入的对话?为什么陆凛会把桑吉奶奶给的手镯交给他保管?为什么他会对陆凛的过去这么感兴趣?

      问题没有答案,但也许不需要急于找到答案。就像许燃说的,顺其自然。

      窗外,理塘的夜晚很安静。高海拔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江墨想起仓央嘉措的诗,想起白鹤,想起理塘。

      他起身,拿出速写本,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画下这一刻的感受——不是具体的景物,而是线条和形状,抽象但真实。

      第二天早上,江墨感觉好多了。头痛基本消失,只是还有轻微的气短。早餐时,陆凛宣布了今天的计划:“上午我们去拜访一位老画师,他是唐卡画家,江墨应该会感兴趣。下午,江墨想画肖像的话,我可以联系几个愿意当模特的当地人。”

      “唐卡画家?”江墨来了兴趣。

      “嗯,叫多吉次仁,七十多岁了,是这一带有名的画师。我父亲认识他,我也拜访过几次。”

      早餐后,他们开车前往老画师的家。那是在县城边缘的一个小院子,安静,简朴。多吉次仁正在院子里研磨颜料,看到陆凛,露出笑容。

      “陆凛来了。”老人的汉语很好,带着口音,“好久不见。”

      “多吉老师,这是我的朋友江墨,画家。”陆凛介绍,“他想学习唐卡艺术。”

      “不敢说学习,交流。”江墨恭敬地说。

      多吉次仁打量着江墨,点点头:“进来吧。”

      画室很小,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完成的唐卡,色彩鲜艳,细节精细。工作台上摆着各种工具和颜料。

      “唐卡用的都是天然矿物颜料。”多吉次仁拿起一块蓝色的石头,“这是青金石,磨成粉,调胶,就成了蓝色。红色是朱砂,绿色是孔雀石...每种颜色都有它的意义。”

      江墨仔细听着。唐卡的色彩系统和他学的西方油画完全不同,但那种对颜色的尊重和理解是相通的。

      “我能看看您画画吗?”他问。

      “今天正好要画一幅小的。”多吉次仁在画布前坐下,“但唐卡不是随便画的,有严格的规矩。比例,构图,颜色,都要按照经典来。”

      他拿起笔,开始在已经打好的底稿上着色。动作缓慢,精确,每一笔都充满敬畏。江墨看着,被那种专注深深打动。

      “您画了多久了?”他问。

      “从八岁开始,六十多年了。”老人说,“我父亲是画师,我儿子也是。这是我们家的传承。”

      “您喜欢画唐卡吗?”

      多吉次仁停下笔,想了想:“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这是我的责任,我的修行。每一笔都是祈祷,每一幅都是功德。”

      这个答案让江墨深思。在他所受的教育里,艺术是自我表达。但在这里,艺术是传承,是修行,是超越个人的东西。

      他们观看了两个小时。多吉次仁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临走时,他送给江墨一小包颜料——是青金石粉。

      “这个给你。也许能用上。”

      江墨郑重接过:“谢谢您。”

      “好好画画。”老人说,“不管用什么方式,画什么,都要带着敬畏的心。”

      回客栈的路上,江墨沉默着。陆凛也没有说话,给他思考的空间。

      午餐后,陆凛联系好了几个愿意当肖像模特的当地人。第一个是位老牧民,叫格桑,六十五岁,在理塘草原放了一辈子牦牛。

      他们在草原上见面。格桑穿着传统的藏袍,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皱纹像干涸的土地的裂痕。他不会说汉语,陆凛当翻译。

      江墨支起画架,开始工作。他选择了炭笔和色粉,想要快速捕捉格桑的特征。老人很配合,安静地坐着,眼神望向远方的草原。

      “他说,他从小就在这片草原上。”陆凛翻译,“牦牛是他的家人,草原是他的家。现在儿子去了拉萨工作,劝他去城里住,他不去。他说,离开了草原,他就不是他了。”

      江墨听着,手中的笔不停。他画下了格桑的脸,那些皱纹,那种沧桑,还有眼中的坚定。这不是一张漂亮的脸,但是一张有故事的脸,一张属于这片土地的脸。

      画完后,他给格桑看。老人仔细看着,然后说了几句藏语,笑了。

      “他说,你画出了他的灵魂。”陆凛翻译,“他很少笑,但今天笑了。”

      格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块风干牛肉,递给江墨。“给你,路上吃。”

      江墨接过,郑重道谢。

      下午,他们还画了一个年轻的喇嘛,一个卖酸奶的妇女,一个玩耍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面孔都承载着理塘的记忆。

      傍晚回到客栈,江墨累但充实。他整理了今天的素描,每一幅都是一个生命的片段。

      晚饭时,四人讨论今天的收获。许燃采访了多吉次仁,记录下了老画师的智慧和坚持。陈屿拍摄了理塘的日常生活,捕捉了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今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江墨说,“我以前总想画‘大’的东西——大山,大河,大风景。但今天画的人像让我意识到,‘小’的东西同样重要。每个面孔都是一个世界。”

      “这就是人文关怀。”陈屿说,“风景是背景,人才是主体。”

      “但人不应该征服自然,而应该与自然和谐相处。”陆凛补充,“这是藏族文化很重要的一点。”

      晚饭后,江墨和陆凛在院子里看星星。理塘的星空依然璀璨。

      “谢谢你今天安排的这些。”江墨说。

      “不客气。这是你想画的。”陆凛说,“而且,多吉老师很高兴见到你。他说,能感觉到你对艺术的真诚。”

      江墨想起那包青金石粉。“我会好好用这些颜料的。”

      “嗯。”陆凛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们去稻城亚丁,路上会经过海子山,兔儿山,风景很美。但海拔更高,你要做好准备。”

      “我会的。”江墨说,“今天画肖像的时候,我好像适应了一些。身体和心理都适应了。”

      “那就好。”陆凛的声音在夜色中很轻,“理塘是个特别的地方,它让人不得不慢下来,不得不面对自己。”

      确实如此。江墨想。在这里,高海拔强迫你放慢节奏,让你有时间思考,有时间感受。这种被迫的缓慢,反而成了一种礼物。

      “陆凛,”江墨忽然问,“如果旅程结束后,我们还会联系吗?”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陆凛转过头,在星光下看着他。

      “你想联系吗?”他反问。

      “想。”江墨坦诚地说,“你不仅仅是向导,你还是...朋友。”

      陆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联系。我的号码不会变。”

      简单的承诺,但江墨感到一种安心。旅程会结束,但有些东西可以延续。

      “该休息了。”陆凛站起身,“明天要早起。”

      “嗯。”

      回到房间,江墨洗漱后躺在床上。他想起今天画的那些面孔,想起多吉次仁的话,想起格桑的笑容。这些瞬间,这些相遇,都在改变着他,塑造着他。

      旅程进行到第十五天。从成都出发,经过贡嘎,新都桥,理塘。一半的路程已经过去,但江墨感觉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不只是地理上的旅程,更是内心的旅程。

      他拿出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戴在左手食指上。大小刚好。

      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在这个世界高城,在这个离天很近的地方,江墨许下了一个简单的愿望:愿这段旅程继续,愿这些相遇不被遗忘,愿他能用画笔记录下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窗外,理塘的夜晚深了。明天,他们将前往稻城亚丁,前往最后的香格里拉。

      旅程还在继续。蓝色的季节,还在书写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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