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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离 生凄凉 死 ...

  •   燕来福七岁生日那天起了个大早,用遍家中所有能让自己变精致的东西乔装打扮了一番,他溜进郝葭的房间站在她床前左晃晃右摇摇,还兴奋地转了个圈:“妈妈,你看我今天这身怎么样啊?是不是很有寿星的样子?”

      可不管怎么问床上的人都像听不见,他试探性偏头去贴郝葭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冷冰冰的,跟三九天里的隆隆大雪一样冰冷,也许是女人昨夜被风扇了不知多少次,扇得她面部僵硬,毫无生机。没办法,家里穷得总灌风,等以后长大赚钱了再请人来修补,不,再换个新家,新家要宽敞亮堂,要装得下身边重要的人,他想。

      他以为她梦到了远在天堂的姐姐,就没再去打扰,他开始自娱自乐。时而傻傻地操控两支铅笔打架,时而天真地跟树梢的鸟儿说话,时而幼稚地盯着窗外幻想,幻想长大有钱后和妈妈去把素未谋面的姐姐接回家。

      燕来福玩着玩着,肚子突然瘪了下去,像青蛙一样不停叫唤起来。他再次找到床上的人,朝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可郝葭依旧沉默。他只好走向饭桌边,桌上有一碗剩饭,失去光泽的米粒像橘子似的抱团紧簇,又硬又凉。

      他踩着矮凳,变得与桌面同样高,舀了酱油拌在饭里,一口口艰难地咽了下去,最后钻入被子,钻入郝葭怀抱,他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希望她能够温暖点。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再睁眼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门外是来送鸡蛋的苏阿婆,老人将装鸡蛋的竹篮递给他,问:“来福,你妈妈呢?”

      “她还在睡觉,不过这次睡得非常沉,沉到我怎么也喊不醒。”

      “可妈妈昨天还是热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变冷了。”

      苏阿婆听闻这话脸顿时一阴,她安抚地摸着他的头,问:“她有什么亲戚没有?”

      郝葭父母乐于助人,但去世多年,他们下葬的时候,是几个得到过好处的穷亲戚帮的忙,现在,那几个穷亲戚又要迢迢赶来下葬他们病逝的女儿。

      老人年纪大没力气,腿脚也不灵活,她只好找到村西边的刘板车,对刘板车抹泪:“郝葭死啦!麻烦你替我这个老太婆去隔壁的隔壁村把她的亲戚拉来!”做完这些后,她又着急忙慌赶去,把燕来福带在了自己身边。

      郝葭死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村,村里那些人争先恐后踏进院坝里挤着吵着,说她是怎么死的,说她的死状,怪她死前应该再婚几次,怪她的美貌跟死亡溜走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但就是不敢推开门去仔细瞧瞧,因为全害怕她的鬼魂和自己回家。

      人群中的余浅光扭头朝几个狗腿嘿嘿笑出声:“你们说,她妈死了,是不是她和姓白的娃娃亲就作废了?”

      郝葭下葬的时候,晚霞是紫色的,云在天际翻涌,浓得像滚滚尘烟。那天,没有棺材,没有很多人,只有几个赶来的穷亲戚苦着脸帮她轻轻裹上草席,绑好绳,埋进地。风呜呜嚎叫着,周边野草一片飘摇,像郝葭在挥手再见。

      燕来福珍惜地握住白天明送的生日礼物看了又看,看见了穷亲戚的叹息,看见了苏阿婆的沉默,看见了身边人的垂头丧气,他们像都在哭,但都没有泪。

      生凄凉,死寂静,葬泪花,葬别离。这短短十二字,是郝葭三十年光阴。

      那天晚上,月光从窗户挥洒进来,照亮了两个茫然的孩子。燕来福问他怎么还不回家,说自己在等郝葭,问他在干嘛。

      白天明下意识低头,就好像脑袋里灌了铅一样,重得他半晌抬不起。他只好低着头,从鼻腔哼出几个字:“你饿了吗?”

      他听见这话兴奋地舔了舔嘴巴:“我早饿啦。”

      燕来福看着他跟大人似的在灶房转前转后,像一条找不到食物的鱼。他就坐在桌前等,等到了两碗正冒热气的饭,他惊喜地盯着,那饭是活的。

      碗里的米粒细腻有光泽,它们和糍粑一样软,像抱团取暖似的紧黏在一起,和自己今天上午吃的死饭截然不同。也不用再为填饱肚子艰难咽下去了,这次吃饭,叫享用。

      那张笑眯眯的脸直勾勾盯着他:“你可真是个做饭专家!我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饭吗?”

      “当然,照顾你是我的责任。”白天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取出最里面的布料再层层打开,把自己打工剩的钱递给他,像剥洋葱似的:“这是我攒的钱,你拿去。”

      燕来福数了数,共二十块钱,他以为是苏阿婆给的就没多问:“谢谢,但我拿了,你要用钱怎么办?”

      “我还有呢,你拿走吧,拿着去买一点吃的,不要饿到自己。”

      上个秋和燕来福认识那天,他的心跳和呼吸是乱的。这个夏燕来福生日这天,他的心跳和呼吸又变乱了。就像有一群鹿在横冲直撞,撞得他心慌。

      余浅光家里全靠镇长一手提拔起来,他爸余理是专门负责擦镇长屁股的得力助手。镇长吃饭不给钱,或者睡了哪家姑娘,那些被欺负过的都去政府门口排队讨伐,但死皮赖脸的镇长朝他们摆摆手:“我可是一镇之长,你们大不了可以来找我谋个一官半职,就算是那些睡过的女人也可以嫁给我啊,反正我不介意古代一夫多妻重新兴起,要我道歉?做你妈的梦!”

      政府门口的人听了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全拥上去你一脚我一脚踹起来,踹得王八羔子镇长鼻青脸肿,踹得王八羔子镇长蛋痛心痛。三番五次后惊动了县长,县长让镇长单独进去但余理偏要跟着一块,县长气得脸色难看,教训了他们三小时,最后把话题转向余理。

      他围绕余理打量了一圈,他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像在逗狗:“这么忠诚别做狗了,不能舔一辈子屎吧,还是做个人好,做个好人。”

      那时候的余理已经被封为村长了,家里也是村中最富的。县长离开后,余理冲空气臭骂着:“去他妈!就他会做人……”

      “小余啊,别生气,气多伤身体。”镇长立马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向喋喋不休的他画饼充饥:“凭咱俩的交情,等以后我升为县长,我就立刻让你当镇长,你也不是没见过,镇上总归比村里好,到时候我能给你的肯定也比现在更多。”

      从那起,余理跟在镇长身后当真越来越像条看门狗。又想睡哪家姑娘了,余理就把姑娘约来。又吃霸王餐了,余理就面不改色护着他离开。又被群众讨伐了,余理就咬咬牙替他挨打。镇长也是个有眼力的,每次都及时假意感动,说好话让他望梅止渴,不过真提出什么具体奖励,镇长就不是镇长了。

      余理就这样习惯性跟在镇长屁股后,习惯性守在镇长办公室前,那些路过的大人或小孩都嘻嘻笑话他:“看!门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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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书里会有一对男同性恋,不能接受的宝宝们请自行排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