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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人 你遇上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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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2026.1.9/稚渝
知己已逝,爱妻不在。
他们接二连三抛下我,独留我这个老不死在镇上守着自家小卖部,我明白,在店前店里闪过的欢声笑语是短暂的,是会消散的,闲来时,夜静时,在孤独占领大片琐碎时,我才真正活着,那些热闹虽然似风般匆忙掠过,但好歹充实了时间,这样想开,我的晚年便不算太无趣。
“陈守珍是哪家?!”
我在躺椅上惊醒,有些不愉快地站在门店前,朝那个寒风里的青年挥挥手,待人靠近,我才生气,气他扰乱我清静梦。
青年道歉后放下大包小包,我盯着他手臂的黄布条问:“你是干嘛的?为什么找我?”
他指着地上的东西笑:“我是区里派来给留守老人送温暖的,那些都是免费送您的,年轻人全去城里过年啦,我专门来陪陪您。”
也是,镇上的房屋大多都人去楼空,有人陪也不错,我瞧着眼前人模人样的青年,慢慢放下戒心,说:“我不白要,我用故事换。”
“故事好啊,我喜欢听故事。”
就这样,我与这个青年在小太阳的温暖中讲述了自己。
七十多年前,我父母是别家干活的佃户,他们先在土地里一见钟情,我也后在土地里出生,洞房那晚,少数吃酒的不愿散去,便跟贼似的趴在门外,像没有羞耻心似的,听蝉鸣,听摇晃,那声响一会儿在床边耳鬓厮磨,一会儿又在柜子上哭哭啼啼,后来还不忘相视一笑调侃我爸。
“原以为他脸皮薄,会是下面那个,但今天真没想到啊。”
废除封建土地制时我三岁,目中无人的地主被埋在坑中变成养料,农民从此不再任大户差遣,且每人都分到亩心爱的土地,他们盖上草帽,撸起袖子和裤腿下地,不怕灰头土脸,也不惧风刀霜剑,累了便倒在田坎边打盹,日子久了,竟开始对一堆泥巴说情话。
“土地啊土地,我要跟你长相厮守。”
一天午后,阳光悄悄爬上墙角的锄头,把旧痕迹照得发亮,风路过时掀起的铁锈味直钻我鼻子,我毫不犹豫地跑去地里吵我爸。
“爸爸,你把那个烂掉的锄头就扔了好不好?别舍不得嘛。”
“我没舍不得……但它与我有数十年交情,就如同老朋友一样。”
他停下动作背对我沉思,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叹息被我捕捉,我没出声,只是又瞧他在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擦去的是汗水还是泪。
傍晚时分,我终于说服了我爸,夕阳西下,我们踩着黄昏的影子找了块地安葬它,他蹲下,抚摸这块地,笑:“等我以后来陪你,等我不再中用的时候。”
即使我看清了岁月在他脸上沉淀下的痕迹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有生命的怎么可能和没生命的成为朋友呢?
我家一贫如洗,在别人念小学的年纪我就跟着父母下地,并在地里结识了第一个朋友,他穿的和我一样简朴,每次都拿着把捡来的破扇子在我身边晃悠,一手背在后面,一手摇着扇子,头头是道讲着听来的故事,颇有教书先生的风范,他叫任平生。
记得那次,夜慢慢落下来,我们没注意,仍在苞米地里疯跑,我正跑着,却突然撞上他的背,瞬间吃痛。
我喘着粗气问:“你怎么不跑了?”
他回:“苞米地太长了,太高了,我太小,跑不动了。”
“搬来草垛看星星月亮?”
我与他躺在草垛上仰望星空,周边万籁俱寂,唯有我们的呼吸声。
“你有梦想么?”
没想到这句话会如锋利的刀般将他伤口豁开,我见他在月光鞭策下哽咽哭泣,泪从眼角淌进了耳朵里。
“我长大、长大想当老师……但我知道不会有实现那天,不会有的。”
我当初不知道他说的意思,只是震惊他早熟,刹那间刮起了急躁的风,像在宣泄呐喊什么。
他脸皱成团,笑得发苦:“这如果真算早熟,跟我同岁的穷人应该早熟了吧。”
在一天凌晨五点,我陪我爸悄咪咪起床,他轻吻我妈的额头后挑起扁担便去镇上赶集,沿途,我抬头瞧见浓雾像牛奶似的浸没四周,看不清前路也辨不出方向,就在我以为世界只剩我们时,一抹朝阳突然撕开云雾,光洒向两个竹筐里映出金色,天亮了。
街像一张画布将人群框在里面,我跟在我爸身边拉稳他的衣摆和别人摩肩接踵,历过青灰色瓦片后寻到了一处安静角落。
没把凳子捂热尿意倒先不请自来了,我狼狈冲镇口茅厕跑,刚要踏进去时却被一双突兀的手拽走。
那人守在右侧说自己朋友在,我奋力挣脱,敷衍道:“你放心,我闭眼,鬼都不看。”
那时的茅厕不分男女,我驻足面朝左墙调整姿势,但在好奇心驱使下扭头,瞧见一件带把的粉裙子,我知道,我还是失信了。
待我出去后才看清他模样,男生五官清秀,他一遍遍绕着手指,用余光撇向我时惊慌失措,尴尬的气氛瞬间蔓延开来。
同伴见他这副表情,便给我扣上罪名:“连女生上厕所都要偷窥?流氓吧。”
“对不起。”我道完歉,快速离开了。
临近十二点,街道不再拥挤,我爸摸了摸我的头后攥着卖菜卖的几块钱潜入人群中,我张望背影消失的方向不解,几块钱而已,能干什么?别说买肉,一根烟都买不到吧。
我开始抬头数蔚蓝天际漂浮的云朵,不想管一连串的死结问题,再低头时,他出现了,那三十几的男人脸上挂笑,一手拿着什么,一手小心护着,就这样乐呵呵地冲我走来,把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背过身用袖子快速擦了擦模糊的眼眶,但却像关不住的水阀似的往外涌,急躁也止不住,周边没有风也没有沙,泪从何来?很多年后我才恍然大悟,那阵莫名其妙的酸涩有个好听的名字——心疼。
“你不是很惦记这种糖吗,现在到手怎么还哭了?难道我去的铺子不正宗?”
我被他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可误会他的人是我。
回村后,我狂奔进任平生家院屋,将他扯了出来,想向他问问,趁我还记得那个怪男孩的样子。
他瞪大眼睛盯着我:“你遇上那个疯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