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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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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大,却带着深秋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陈默的后颈上。他跪在泥泞里,掌心被铁锹柄磨出几道血痕,混着湿土黏成暗红的泥块。面前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处,新翻的土还在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就这了。”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
陈默的铁锹刃卷了第三道豁口时,终于在树根处铲出一块带血丝的碎衣料。他盯着那片暗红在湿土里晕开,像极了张涛倒下时,脖颈处涌出的血泡在巷口积水上炸开的样子。
三天前,他还在对着手机计算器发呆。房东的消息像条催命符:“下周起房租涨五百,不续就搬。”他在设计公司做助理,工资条上的数字抠掉房租和母亲的药费,连吃碗加蛋的牛肉面都要犹豫。而张涛,那个总把“年轻人要懂奉献”挂在嘴边的部门总监,刚在酒局上用他的方案领了奖,奖金够他交半年房租。
冲突爆发在一个加过班后回家的夜,后巷里,陈默去扔垃圾,撞见张涛正对着一份文件拍照,文件上是公司挪用公款的明细,签名处是老板的名字。“小陈来得正好,”张涛的酒气混着得意,“帮我把这东西交给纪委,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想走,却被张涛拽住:“怕了?也是,你妈还在医院躺着,没这份工作……”话没说完,陈默抄起墙角的拖把杆砸了过去。他只记得木头断裂的脆响,和张涛倒下去时,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正对着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后半夜缠上来的雨,绵密得像裹尸布。陈默花了三个小时把张涛塞进后备箱,开着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车,绕到城郊这片废弃的砖窑厂。这里只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歪得像个问号,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干枯槐豆,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哀声。
挖坑时才发现,槐树根在地下盘得像张网。铁锹下去总被根须绊住,震得他虎口发麻。当坑深到能没过胸口时,他把张涛拖进去,尸体砸在根须上的闷响,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槐树缠魂”。覆土时,他特意把带血丝的碎衣料埋在最深处,又在上面踩了又踩,直到土面与周围齐平,才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混着点暗红。
但他睡不着。那棵老槐树太扎眼了,像个举着的手指,在空荡的砖窑厂里格外醒目。万一有人来,哪怕是放羊的老头,也能看出树下动过的土。
天亮时,陈默去了苗圃。瘸腿老板看他买了两百棵槐树苗,抽着烟笑:“这破地种槐树?不怕招鬼?”他没应声,只盯着那些树苗——细枝上还挂着黏液,是槐树特有的“泪”,黏糊糊的像没擦干净的血。
接下来的四十天,陈默成了守林人。他辞了职,贷了网贷,白天给树苗浇水施肥,傍晚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看新栽的树苗在风中摇晃,渐渐把那棵藏着秘密的老树围在中央。树皮上的青苔长了又长,新抽的槐叶绿得发乌,远远望去,已经分不清哪棵是最初的那棵。
直到那个挎竹篮的老太太出现。
她总在黄昏时分来,竹篮里装着镰刀和帆布手套,说是附近村子的,来捡枯枝。第一次撞见时,她正蹲在老槐树下,手指戳着树根处微微隆起的土包:“这树咋长得这么疯?底下莫不是有啥肥?”
陈默的烟掉在地上。那土包是这几天才冒出来的,像是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往上顶。他想起张涛身上那件名牌西装,或许正被槐树根缠得变了形。
“老树根肥。”他踢了踢脚下的土,声音发紧。
老太太直起身,逆光里,她的皱纹像老槐树的年轮:“我年轻时在这砖窑做饭,知道这老槐树下埋过东西。”她忽然凑近,一股草木灰的味道飘过来,“你闻,这土是不是有点腥?”
陈默猛地后退半步,踩断了一根新栽的树苗。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汁液,在暮色里泛着暗红。
接下来的日子,老太太天天来。有时帮他拔草,有时就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竹篮放在脚边,眼睛盯着那处隆起的土包。陈默发现,土包长得越来越快,已经能看出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而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像是浸在了血里。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夜里总能听见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偷偷爬起来看,月光下,老槐树下的土包在轻轻起伏,像是有呼吸。
这天傍晚,老太太临走时突然说:“明儿有暴雨,得把新苗绑牢点。”她指了指老槐树,“尤其是这棵,根太深,怕要往外翻东西。”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突然发现她的竹篮侧面,沾着一片干枯的槐豆——和老槐树枝桠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夜里,他果然听见了动静。不是风吹树叶,是“咔嚓”的断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断了地下的根须。他抓起铁锹冲出去,月光下,老槐树下的土包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上面还别着个熟悉的东西——是张涛总别在西装口袋上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
而那棵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不知何时折断了,断口处渗出的黏液,在月光下红得像血。
远处传来闷雷,暴雨要来了。陈默举起铁锹,想把那道裂缝填死,却发现泥土里冒出了更多的根须,正朝着钢笔的方向疯狂生长,像无数只手,要把那东西拖回土里,又像要把底下藏着的,彻底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