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正偏离剧本中》另存为

3、第 3 章

　　踏入体育馆那一刻，像是看到救星一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竞野身上，“路人甲”们开始机械地说着一些烘托氛围，或者凸显主角魅力的台词。主角的到来，让这个世界重新恢复秩序。

　　“我去，这发色……真够显眼的，但有够帅的。”

　　“他居然没穿校服，老师居然……没说他。”

　　“据说他是四中一霸，四中教导主任号称活阎王，谁都管得住，就是管不住他，就在前阵子，他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校外来找事的大叔。”

　　“哇呜，不良但帅，我喜欢！”

　　“拜托，别放花痴病了。啊啊啊……他看过来了。”

　　“切，有什么了不起，要真有那么了不起，来我们学校干嘛，八成是四中混不下去了。”

　　“……”

　　陈远自动地成为了背景板中的一员，在老师简洁地介绍完新同学后，他跟随众人的节奏抬起手，规律地鼓掌。

　　课已过了二十分钟，大部分同学的羽毛球初赛已经结束。体育老师环视一圈，点了两个还没上场的人：

　　“贺青钰，陆竞野，你们俩打一场。”

　　贺青钰是国家一级运动员，曾拿下羽毛球省赛单打冠军，原本前途光明，却因一次意外受伤陷入低谷，一度心灰意冷想要放弃羽毛球。后来，在众多“路人甲”地推动下，贺青钰遇见了“女主角”，在对方的陪伴与鼓励下，他渐渐走出阴霾，重拾球拍与梦想。

　　而对面的陆竞野却是个“野路子”，步伐毫无章法，动作也不标准，可每一个飞向他的球，他都能接住，即使逼到后场死角，陆竞野竟然可以凭借着身体本能，蹬地、冲刺，在一瞬间从底线蹿到了网前。

　　妥妥的数值怪，陈远在心里吐槽。

　　“再给你一次机会。”陆竞野手腕一挑，将球高高送过球网。那球弧线并不完美，落点甚至有些迟疑，是个相当好杀的球。

　　可贺青钰却忽然停下了。

　　他垂下握拍的手，径直转身，走出了场地界线。羽毛球闷声落地，比赛戛然而止。

　　四周响起窸窣的说话声，路人甲们有些躁动，空气里故意营造着某种不安的氛围，显然剧情开始推进了。陈远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扫兴。

　　“没意思。”贺青钰的声音不大，却像那颗落地的羽毛球一样，沉闷地砸在空旷的体育馆里。

　　陆竞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贺青钰，”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剧情总是莫名奇妙地展开，陈远又一次被困在别人的故事里。

　　空气骤然绷紧。

　　“我说，你挺没意思的。”贺青钰抬起眼，语气里透着一种疲惫的疏离，“和你做朋友没意思，你跟过来——更没意思。”

　　陆竞野的眼神倏然凌厉。

　　他一步上前，伸手攥住了贺青钰的衣领。

　　“你以为我想来？”陆竞野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是他们要我带你回去。”

　　贺青钰一把挣开，慢慢整理着口领，静静看着对方，眼底一片冷寂。

　　“在异世界里我就说清楚了，”他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陆竞野彻底被惹怒了，他猛的挥拳，朝贺青钰脸上砸去，贺青钰也不甘示弱，两人混打成一片，两人的积怨在你一拳我一拳中爆发出来，外面酝酿已久的暴雨在此刻倾泻而下。

　　周围的“路人甲”们适时地扮演起慌乱的戏码，惊呼与议论四起，体育老师徒劳地喊着“别打了！都住手！”，让这场厮打更显激烈。

　　陈远席地而坐，找了个远离战场的位置观战，脑海里突然想起体育老师说的那句“贺青钰和陆竞野，你们打一场”的台词，倏然地笑了。

　　果然。

　　视线里，那两人头顶的状态条正剧烈波动着。

　　贺青钰与“女主角”在一起后便卡在 70% 的进度，此刻竟缓缓爬升到了 73%；前半段是爱情，后半段是友情。他的人生剧本，真是被安排得精彩又“圆满”。

　　而陆竞野的数值更是直线飙升，一举跃至 19%，就要步入“正轨”。

　　陈远大胆猜测，分配给陆竞野的，大概率是 BL 向的剧本。

　　他可不是瞎猜的，BL故事里，男主角通常长得俊美无比，恰恰陆竞野帅得夺目，况且，班里早已凑齐了各类男主角模板：学霸型、运动天才型、艺术特长生型、重生归来型……唯独缺一个明确的 BL 向主角。

　　而眼前这个情况，贺青钰已有了女朋友，陆竞野就只能以“武力”掩饰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只能以友情的名义去接近贺青钰，这不恰恰是这类剧本的套路吗？数值又恰好卡在故事刚刚起步的 19%，这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推论：贺青钰只是陆竞野这个故事里的“序章”，也就是在正主登场之前，所谓的白月光。真正的剧情，或许尚未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打累了，或许分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结果，两人终于停下，各自脸上都挂了彩，喘着气，冷冷对视。

　　“老师，我带他们去医务室。”

　　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声插了进来。

　　是璃彩，她是女主角。

　　璃彩拨开人群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真切担忧的神情，头顶淡金色的数字静静停在 90%。她是校羽毛球队的经纪人，是个温柔而坚韧的女生，也正是她，曾将一支濒临溃散的队伍，重新凝聚起来，也是她，陪着贺青钰做着孤燥乏味的复健，让贺青钰重新振作。

　　几个“路人甲”同学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贺青钰和陆竞野。

　　陆竞野却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目光掠过一张张关切却模糊的脸，忽然抬起手指向人群最后，那是陈远所在的方向。

　　“不用麻烦，”他声音有些沙哑，“让他骑电驴载我就行。”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几乎与墙壁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陈远呼吸一滞，在一瞬间，他真想拿出吉他引吭高歌一曲。

　　准确来说认知界限像是一堵墙，

　　挡住了双眼也封闭了想象，

　　咬牙切齿的蚂蚁还在抱团取暖，

　　拥立着废材还想着救驾勤王，

　　我懒得说我也懒得讲，

　　那你就继续做你的天才艺术家。

　　……

　　陈远仿佛听到了热烈的喝彩声，但现实是，他用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打探的视线，双脚像被焊死在地面上，片刻的挣扎后，他才终于抬起头，却看见陆竞野头顶的状态栏，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崭新的、不断闪烁的小字。

　　【提示：在我的印象中，贺青钰同学一向高冷，只有面对你时，才会显露出情绪。我看得出来，其实贺青钰同学很在意你。】

　　这是……台词？

　　谁的台词？

　　陈远先是错愕，然后一种十分模糊的、冰冷的恐惧感将他包围。从他收到那一封毕业证开始，这个世界就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即使他尝试接受这个荒诞的、或者虚拟的世界，但这条凭空出现的“提示”，仍然让他猝不及防，这意味着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不全面，或许，自由会进一步被压缩，而他，一个本该无声无息的“路人甲”，竟然还会因这条提示而感到恐惧、还会去思考、还会想要得到注目……或许，这种“多余的反应”，本身就已不利于他生存于这个世界。

　　医务室内，放置着一张办公桌，和两张单人床,校医照例缺席。陈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等回过神时，手里已经握着一管药膏了。

　　陆竞野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

　　陈远把药膏递过去，“喏，你自己能涂。”这种男主角式的矫情戏码，他实在不想配合。

　　“喂，陈远同学，”陆竞野抬手指了指嘴角、颧骨和手肘，“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故意在抬手时抽了口气，“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如果你不指名要我，他们会抢着帮你上药。”陈远说完，转身要走。

　　陆竞野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回避，“你很讨厌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急着走？就算不看在我们‘革命情谊’的份上，好歹同学一场，客套一下总行吧？”

　　“革命情谊？”陈远微微蹙眉。这么夸张的词。

　　“是啊，”陆竞野歪了歪头，红发乱成了一团，格外醒，“你看，逃课时我们遇上了，是你把我‘抓’回来上课，我们还一起听过歌……再说，你要是不把我送回来，我可能还不会挨这顿打。你说，你是不是该负点责？”

　　陈远沉默了几秒。

　　“好，”他终于开口，“你涂不到的地方，我帮你。”

　　陆竞野眼睛一亮，迅速把药膏塞回他手里。

　　“先帮我涂后背，”他语气轻快，“擦得到地方的我再自己来。”

　　陆竞野伸手抓住后衣领向上一提,校服利落地脱了下来。

　　他光着上身,肩背开阔，手臂线条修长干净，胸膛到腰腹的轮廓一览无余，薄而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于白斩鸡身材的高中生来讲，陆竞野的身材算得上健美。

　　陈远将药涂抹在淤伤处，指尖偶尔擦过完好的皮肤，触感光滑，带着真实的温热。

　　“你的手指有点凉。”陆竞野轻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远赶紧截住这听着暧昧的话，“是药膏太冰了，忍着。”

　　“是吗”

　　“那么……我确认一下。”话音刚落，陆竞野扭身，一把抓住陈远的手，手指轻轻收拢，将陈远的手圈在掌心里。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陈远感受到一股温热将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他听见陆竞远的声音响起：“欸，你的体温……怎么好像似有若无的。”

　　“像非人类似的。”

　　陆竞远将他的手轻轻反过来，低头看了看，似乎想再好好确认一下。

　　陈远赶紧抽回手，道：“我和你不一样。”顿了一会儿，补充道：“你是热血系男生，我是个没有同理心的冷血系。”

　　陈远之前没注意到，就连身体里流的血液，命运也懒得为路人甲们注入温度。

　　陆竞野却笑了。

　　“可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他语气很自然，“和你待着，时间好像会变慢。不用被谁推着赶着，一茬接一茬地往前冲。”

　　陈远的视线落在他头顶那行提示正在轻微闪烁。他没接话。

　　“喏，给你。”

　　陆竞野忽然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小而硬，带着对方掌心的余温。

　　陈远低头，看见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玩过游戏吗？”陆竞野问。

　　“……嗯。”“这石头，就类似游戏里的道具。”

　　他语气随意，“带在身上，身体会慢慢暖和起来。”

　　陈远没忍住，嗤地笑出一声。

　　“可现在是夏天。”

　　陆竞野明显噎住了。他眨眨眼，过了两秒才找回声音：“……那你就留着冬天用。”

　　陈远想起他和贺青钰争吵时漏出的只言片语。这大概是从那个“异世界”带回来的东西吧。

　　他看见陆竞野头顶的提示闪烁得愈发急促了。这是在提醒他这是个开口的好时机。

　　陈远移开视线，把石头握进掌心，当作自己只是个什么也看不见的普通人，收下了这份“革命情谊”的礼物。

　　陆竞野头上的数值突然下降到了15％。